第874章 千仞雪(185)


  那片透明薄片比冰更清透,拿在手裡的觸感卻不像冰那樣冷硬,反而帶著一點韌性和溫潤,像某種半透明的礦物被磨到了極薄的程度。薄片迎著青白色光的時候,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淺的淡金色紋路,那些紋路的走線細如蠶絲,彎彎繞繞地織成一張極密的網。蘇辰翻轉薄片去看背面,背面的紋路與正面的完全對稱,像一隻蝴蝶的兩片翅膀對摺之後重合在一起。

  「不是冰。「戴承風說,「至少不是普通的冰。我在上面哈了口氣,它不化。用指甲刻了一下也刻不出痕跡。這玩意兒比冰硬得多,透明度和光折射率又跟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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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仞雪把那片薄片接過去翻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薄片舉高對準高台方向三足鳥雕像射過來的青白色光。光穿透薄片的時候在牆上投出一小片投影——投影里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圖案,是一隻三足鳥的側影,鳥足之下踩著三道並列的橫線。

  「這符號你認得嗎?「千仞雪把投影指給小七看。

  小七盯著牆上那隻三足鳥的側影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幾次才出聲:「這是……「她的聲音忽然啞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這是他們三個合在一起的記號。高聲音、沉聲音、水聲音,合在一起就是三隻腳的鳥。三個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的眼眶那層泛紅又浮上來了,但依然沒哭。她只是盯著投影里那隻三足鳥的側影看了又看,然後別開視線,繼續往高台方向走。

  越接近城中心,街道兩側的冰屋就越稀疏。那些矮小密集的房屋逐漸被更高的塔樓取代,塔樓之間有連廊相接,連廊的欄杆上每隔一步就蹲著一隻小巧的冰雕獸——形態各異,有的是長尾四足獸,有的是蜷成一團的圓球狀物,有的是拉長了脖頸往高處探頭的什麼生物。所有的冰雕獸都面朝同一個方向——高台。

  蘇辰走在塔樓之間的連廊下方時仰頭看了一眼。連廊的底部掛著一排冰制的小鈴鐺,風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吹過來的時候鈴鐺們互相碰撞,發出極輕極脆的叮噹聲,那聲音在冰城的空曠街巷間迴蕩開去,像一層疏疏落落的音網鋪在整個城市上空。

  「有風。「千仞雪說。她伸出手感受了一下,指尖微涼。「從高台那邊吹過來的。應該是門縫裡泄出來的氣流。「

  他們在連廊之間穿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圓形高台的基座出現在面前了。離近了看那高台比遠觀時更高,基座直徑約四丈有餘,台體呈層層收攏的倒錐形,每一層台面的邊緣都刻著一圈紋路。紋路的走向跟地面上見過的那些一致,暖黃色的光在紋路里緩緩流淌,從底層向頂層一圈一圈地往上遞送,像水沿著台階一層一層往上漫。

  台體一共九層,最頂層的面積最小,但最頂層的檯面上那扇嵌在冰面里的門就占據了大半的面積。門是圓形的一扇,直徑約一人展臂那麼寬,門板通體暗色——那種暗色在冰城的整個色調里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塊墨色的玉被嵌進了通體剔透的冰台。門板緊閉著,中央有一道細如絲線的門縫,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細細的一線,像一根金絲從門後面伸出來搭在冰面上。

  三足鳥的雕像立在門的上方。鳥的兩足踏在門板頂端的冰面上,雙翼張開罩在門的上方,昂首向上的姿勢讓雕像的脖頸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鳥身的內部有光在流轉——青白色的光,比周圍冰屋的淡青色更亮更純,沿著鳥身的紋路一圈一圈地繞行,最後匯聚到鳥喙的位置,從微張的鳥嘴裡吐出一縷細如遊絲的光線,光線垂落下來落在門板正中,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門上的封印。

  蘇辰站在高台基座前面仰著頭看了很久。他數了數台體的層數,九層。每一層的紋路都亮著,那圈暖黃色光從底層到頂層逐級遞升,像九圈光環摞在一起。台體表面沒有台階,沒有任何可以攀援的著力點,每一層台面的外壁都滑得像鏡子。

  「怎麼上去?「戴承風繞著高台走了一圈回來問。

  千仞雪蹲在基座底部摸了摸台體與冰面的接合處。她的手指沿著接縫劃了一圈,摸到一處接縫裡的觸感跟別處不同——那裡有一小塊微微凸起的東西,嵌在台體底層的紋路與冰面紋路的交匯點上。那個凸起只有豆粒大小,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這裡有東西。「她招呼蘇辰過來。蘇辰蹲下一看,那個豆粒大的凸起是一枚小圓珠,比周圍的冰壁顏色略深,接近半透明的茶色。圓珠表面光滑,摸上去有微微的溫熱感。

  小七從後面擠過來蹲在蘇辰旁邊。她看了看那枚茶色圓珠,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剛觸到珠面,圓珠忽然亮了起來——從茶色變成暖金色,小小的光點從珠心往外迸射。同時高台最底層的那圈紋路驟然亮了一個度,光沿著紋路急竄了一段,然後停下來。

  「它認得你。「蘇辰說。

  小七沒有回答。她把整個手掌覆上去貼住那枚圓珠,圓珠的光透過她的指縫往外溢。高台上的暖黃色紋路從底層開始一層一層地亮起來,每一層都比原先亮了一截,光從底層爬上二層、三層,一直爬到第九層的高台上,把整座高台照得如同通體燃燒的金色火炬。

  最頂層的門縫裡透出的那線暖黃光忽然變粗了,從一根金絲變成了一根金帶。門板震顫起來,細密的嗡鳴聲從門縫裡擠出來,那聲音跟之前在下方碗狀結構里聽到的低沉嗡鳴不同——門縫裡傳出的聲音更尖更細,像琴弦被拉到極限時發出的那種將斷未斷的顫音。

  三足鳥雕像的口中吐出的那縷青白色光線開始顫動。光線的軌跡不再筆直垂落,而是像被風吹動的絲線一樣左右飄擺,鳥身內部的青白流光也加快了流轉速度,光在鳥身里打著旋兒奔涌,把整座雕像照得熾亮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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