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千仞雪(186)


  「它在抵抗。「千仞雪盯著門縫裡的暖黃光和鳥嘴吐出的青白光之間的角力。兩道光在門板正上方交匯碰撞,暖黃想把門縫撐得更開,青白壓著門板不讓它動。兩道光交匯的位置迸出細小的光點,劈啪作響,像極小的電火花在空氣中明滅。

  小七把手從茶色圓珠上收回來。她站起來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高台頂上那場光的較量,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開口。她說話的聲音跟剛才完全不同了——聲線還是她的聲線,但語調、節奏、氣息的停頓方式都變了,像換了一個人借她的嘴在說話。

  「帶她上來。「那句話的語調沉緩而平直,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尾音不拖不揚,「讓她站到門前。鑰匙對準門縫就行了。「

  蘇辰轉頭看她。小七的表情又變了——剛才那幾句話明顯不是她自己的聲音,但說完之後她的神情恢復了那個九歲小姑娘的模樣,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種他之前沒見過的篤定。

  「沉聲音。「小七自己說,「剛剛那是沉聲音在說話。他說讓你帶我上去,讓鑰匙對準門縫就行了。「

  「可是沒有台階。「戴承風又繞了一圈高台回來,搖頭,「四面全是光溜溜的冰壁,爬不上去。「

  小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張開五指,掌心朝向高台底層那圈紋路的方向。她掌心裡的皮膚微微發著光——那層淡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她皮下流動著一層薄薄的光液。她的手伸出去,掌心貼在台體底層的冰壁上。

  冰壁被她掌心貼到的位置融化了。那圈表面的冰層像被熱刀切過的黃油一樣向兩邊化開,露出下面一層堅硬的、半透明的材質。材質表面有一排淺淺的凹槽——那排凹槽從底層開始,沿著台體表面斜斜地向上延伸,一路蜿蜒盤旋著繞台而上,像一條窄窄的棧道痕跡嵌在台壁上。

  「台階。「小七說,「沉聲音說他幫我開了路。你們跟著我走,踩著這些凹槽上去,不要踩到凹槽以外的冰面。「

  她說著已經踩著第一個凹槽往上了。那凹槽只有兩指寬,剛好容一隻腳掌橫著踩上去,她的小腳踩在槽里穩穩噹噹,一步一步沿著盤旋的槽道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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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辰跟在她後面。他試著把右腳踩進凹槽——槽面比他預想的粗糙,摩擦力足夠大,冰靴踩上去不打滑。他左手扶著台壁,右手在後面虛虛護著小七的背影,一步一步跟著她往上繞。千仞雪在他身後,再後面是戴承風。四個人排成一列沿著那道隱現的槽道盤旋而上,從遠處看去像四粒小小的墨點在一根發光的金色巨柱上緩慢攀爬。

  越往上走,高台上的暖黃光就越亮。那種光從紋路里湧出來,帶著一股融融的暖意包裹著攀爬的人,把周圍的寒氣都逼退了。蘇辰注意到台壁上的紋路在接近頂層的時候越來越密,線條從粗獷變精細,彎折的角度從圓鈍變銳利,像書寫者在越接近終點的時候越用力越仔細。

  爬到第七層的時候小七停了一步。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凹槽,又抬頭看了看前方的台壁。凹槽在第七層和第八層之間斷開了一截——大約兩尺寬的空白,槽道不見了,台壁光滑如鏡。

  「斷開了。「小七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的顫抖。她懸在第七層台面的外緣,腳尖踩著凹槽的終端,往前伸了伸腿去夠第八層底部的槽道始端——還差一截,夠不著。

  蘇辰從後面探身過來看了看距離。兩尺的缺口,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勉強可以跨過去,但對一個九歲孩子而言太遠了。「我抱你過去。「他說。

  小七搖頭。「沉聲音說路已經開了。路開了就不會斷。那中間肯定還有什麼東西——「她伸手在缺口處的台壁上摸索,手指掃過光滑的冰面,什麼也沒摸到。她又換了一隻手去摸,依然是光滑的。

  千仞雪從下面上來探頭看了看缺口。她沒說話,直接探身伸手去摸第八層底部的台壁——手指觸到的位置有一小片區域比周圍的冰面溫度略高,而且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油膜狀的覆層,不仔細摸根本分辨不出來。她用力把那層覆層蹭掉,覆層下面的台壁露出了跟凹槽同樣的粗糙質地——但它的形狀不是凹槽,而是一枚凸起的踏腳點,圓形的,只有半個手掌那麼大,孤伶伶地嵌在台壁上,跟上下兩段的凹槽都不相連。

  「先踩這個。「千仞雪把位置指給小七看,「踩上去之後再往上夠第八層的槽。「

  小七依言踩了那枚圓形的踏腳點。她的腳尖剛點上去,踏腳點驟然亮了一下,從冰色變成暖金色,像一盞小燈在腳下亮起來。借著那點亮光她穩穩踩住了那枚圓點,然後向上伸手夠到了第八層的凹槽始端。她在千仞雪的托扶下順利上了第八層,喘了口氣繼續往上爬。

  第九層更窄了。台面縮到一個只容兩三人立足的大小,檯面上那扇暗色的圓形門占據了大部分面積。站在第九層檯面上,腳下的紋路光暖烘烘地往上蒸,把鞋底烤得發燙。面前那扇門比從下面看到的更厚重,門板表面並不是純粹的暗色——湊近了細看,暗色的板面上浮著一層極淺極淡的紋路,紋路隱隱泛著鐵青色,走線比三足鳥碎片上的那些更古老更粗獷,像某種更原始的文字被時光磨去了稜角。

  門縫裡透出的暖黃光雖然比剛才變寬了,但依然只是一條窄窄的縫隙。暖黃的光從縫隙里擠出來,照在蘇辰臉上,帶著一種極輕極柔的溫度。他把手放在門板表面——觸感溫的,不像冰。那扇門的材質很奇特,既不像冰也不像石,倒像某種保存了餘溫多年的老玉。

  三足鳥雕像的鳥嘴吐出的青白光線仍在垂落。那縷光此刻正落在門板的正中央,在暗色門面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光斑周圍的門板表面有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呈放射狀從光斑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像一面被石頭擊中後即將碎裂的冰面,只是還沒完全碎開,勉強維持著完整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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