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蕭戾,我們好好談談


  室內死寂沉默,只有燕灼灼劇烈的喘息聲。

  她腦子內是一片亂麻,兩輩子的記憶糾纏在一起,讓她混亂不堪。

  她下意識伸出手,攥緊蕭戾的衣袖。

  像是溺水的人,抓著唯一的浮木。

  他下意識扶住她的腰,眸底掠過愕然與怔愣。

  蕭戾曾想過很多次,若她想起了兒時的一切,該是怎樣的反應。她應該會視他為此生大敵,縱然不會立刻撕破臉,以後也會想方設法取他性命,向他報仇才對。

  她現在的脆弱,又是裝的嗎?

  蕭戾垂眸看著她,金簪與匕首都已落入他的手中,她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可蕭戾清楚,這隻毒蠍子,若真想與他同歸於盡,有的是法子。

  「蕭戾,我們談談。」

  

  燕灼灼聲音沙啞,「好好談談。」

  「好,」蕭戾應下,「但不是今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氣,退出他的包圍,她抬眸,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內心的疑問排山倒海,反覆傾軋著。

  蕭戾似又恢復了以往的從容不迫,所有愛恨都被他藏在了人皮之下,密不透風。

  「微臣回京,給殿下準備了一份禮物,殿下該去看看了。」

  燕灼灼情緒一點點收攏,冷靜的問道:「什麼禮物?」

  「一份美食。」蕭戾淡淡道:「殿下可以選擇收,或是不收。」

  他說著,退後一步,「臣先告退。」

  燕灼灼目視著他離開,她立在原地,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徹底平復下情緒,下意識摸向髮髻間,那裡空空如也,金簪已被蕭戾取走,並未還給她。

  心頭像是突然空了一塊。

  她抿了抿唇,從屋內出來。

  巧慧急忙過來,臉上帶著焦急與慍怒,低聲道:「蕭督主突然闖了過來,他手下那群人還把侍衛都放倒了。」

  燕灼灼嗯了聲,「無妨。」

  南衙十六衛的戰鬥力不差,但與蕭戾手下那群暗衛還是沒法比的。

  「去詩會那邊吧。」

  燕灼灼不在的這段時間,詩會的事都交給了顧華章。

  華章公子才學出眾,有他主持,自然沒有冷場的,在場的青年才俊與女郎們都極為盡興,現場氣氛熱烈,可讓整個局面陷入冰點的,卻是蕭戾送來的一份『大禮』。

  一棵荔枝樹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被送入了牡丹園。

  現場一片死寂。

  有人開口道:「蕭督主真是好大的手筆,這時節荔枝應該還沒掛果吧,但看這棵荔枝樹不但果滿枝頭,還是整棵樹給運來,嶺南與盛京千萬里之遙,這可真是……」

  議論紛紛中,也有人神情難看至極。

  褚玉立在顧華章身旁,皺眉道:「蕭督主是什麼意思?他是故意要與殿下為難嗎?在詩會上送荔枝樹,莫不是要舊事重提?」

  「這事傳揚出去,殿下又會招來罵名,好不容易在文人心中樹立的聲望,全都要成空。」

  顧華章沉眸不語。

  要說荔枝與燕灼灼之間的糾葛那就太深了,大乾無人不知先帝寵愛這位女兒,只因燕灼灼喜歡吃荔枝,便耗費人力物力為之運送,早年更有詩壇大家寫下《血荔枝》一詩,譏諷此事。

  議論紛紛之間,隨著一聲長公主駕到,現場陡然安靜了下來。

  眾人齊齊見禮。

  燕灼灼神色如常的入園,在看到那棵果滿枝頭的荔枝樹時,突然就懂了蕭戾想做什麼。

  她神色不變,看不出喜怒,其他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負責押送荔枝來的是聽雷。

  他硬著頭皮道:「殿下,我家主子聽聞今日牡丹園詩會,特意送來殿下喜愛的荔枝,聊表心意。」

  「蕭督主有心了。」燕灼灼語氣淡淡,走到荔枝樹前,盯著那些荔枝看了許久,臉上露出驚喜之色:「本宮還未嘗過荔枝呢,不知是何味道。」

  此話一出,周圍人都面面相覷。

  長公主會不知道荔枝何味?

  這話說出來可沒人相信,誰不知道大乾長公主最愛的便是荔枝。

  「殿下最愛的不就是荔枝嗎?」一人突然開口,卻是不久前被燕灼灼下令去徒手摘花的楚芳華,她明顯心存怨氣,這會兒誰也不敢開口,她倒是膽大起來。

  「先帝寵愛殿下,在世時,每年都會令人快馬加鞭從嶺南為殿下運來新鮮荔枝,這事兒全天下百姓都知道呀。」

  「楚姑娘年紀不大,知曉的事情倒是不少。」燕灼灼似笑非笑看了眼楚芳華,「先帝在世時,你應該也才幾歲而已,從何處知道的這些?莫不是楚尚書日日在家中拿宮闈之事說給兒女打趣?」

  楚芳華臉色微變,可不敢接這話,她趕緊低下頭裝鵪鶉。

  邊上的其他貴女看她一眼,都挪開了一些距離,避免被蠢貨牽連。

  燕灼灼摘下一枚荔枝,不緊不慢的剝開皮,她抬眸,視線環顧了一圈,找到了『景華』。

  「荔枝寶貴,這一顆,便請表兄先品吧。」

  燕灼灼是吃不得荔枝的,但她記得,景華挺喜歡的。

  剝殼後的荔枝汁水滿溢,瞧著極為誘人,被放在白瓷碟上,送到了『景華』所在的席上。

  『景華』當即謝恩。

  燕灼灼眸光輕不可見的動了動,很奇怪,對面的『景華』莫名給她一種違和感。

  眾人一時間都摸不透這位殿下在想什麼,就在這時,巧慧一聲驚呼:「殿下,你的手!」

  眾目睽睽下,所有人都看到,燕灼灼的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紅疹。

  燕灼灼倒是平靜,淡淡道:「荔枝對本宮來說,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莫說是食用,便是觸碰到它的汁水,都會渾身起疹。」

  她說著,淡然吩咐巧慧:「取些清酒來為本宮淨手便可,這次沒有誤食,害不到性命。」

  一片死寂中,顧華章忽然開口:「殿下曾誤食過荔枝?」

  「是啊。」燕灼灼笑著,任由巧慧用清酒幫自己濯手,像是說著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先帝喜食荔枝,本宮幼時好奇曾偷嘗了一顆,卻險些丟了性命,自那之後,便從未在宮中見過荔枝。」

  她說完,好奇的看向楚芳華:「楚姑娘先前說的言之鑿鑿,本宮實在好奇,到底是誰傳的此謠。」

  「皇家喜好之物,難免引人追捧逐利,此等謠言,勞民傷財,須得杜絕才行!」

  院中一時死寂,眾人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卻無人敢吭聲。

  因為,這『傳謠』者,乃是先帝啊!

  誰能想到,從頭到尾長公主就吃不了荔枝,真正喜歡吃荔枝的只怕是先帝。

  可先帝……竟將這口黑鍋推到自己女兒的身上?

  那首《血荔枝》傳遍大江南北,到頭來,卻是罵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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