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薩拉丁的病情(下)
第六百一十三章 薩拉丁的病情(下)
薩拉丁深吸了一口氣,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還是他所熟悉的天頂,但他的手還被握著,那股堅定而溫暖的力量正不斷湧入他的體內,刺激著他的神經和肌肉,修復他臟器與血液的缺損,所有不好的東西都正在被驅離,他感覺從來沒有這樣好過。
蘇丹側過頭去,看到了對方的面孔,換作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看到薩拉丁最大的敵人正坐在他的床邊,定會驚跳起來。
塞薩爾。
作為一個被選中的騎士,哪怕手無寸鐵,也能輕而易舉地折斷蘇丹的脖子,或是重擊其心臟,叫他立時一命嗚呼。
事實上,這個房間裡除了塞薩爾和薩拉丁外,確實還有七八個知情者,包括馬穆魯克的首領,達烏德王子,大維齊爾卡馬爾,以及另外幾個對薩拉丁和塞薩爾的過往較為了解、也同意做出這等冒險之舉的人。
薩拉丁是個何等聰慧敏銳的人,這就不必多說了,雖然距離他醒來只有短短一瞬,他卻已經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他的狀況一定非常危急了,危急到他的大臣們已經無計可施,方才出此下策——不過他們所尋求的援助必然不是塞薩爾本人,而是他麾下的醫生、教士和修士。
但看他們的神情,一個個都驚詫莫名,既迷惘,又崇敬——那個救了他的人,應當不是別人,而是塞薩爾,而且……超越了凡人的範疇。
在此之前,基督徒中從未出現過能同時得到賜受與蒙恩兩種恩惠的人,撒拉遜的學者雖然同時兼任戰士——這是因為第一先知就又是學者又是戰士的緣故。但一個人偏重於哪裡,肯定是看得到的,若是在力量和軍事天賦方面有優勢的人就很難再得到第二種恩賜了——所以只是沒有如基督徒那樣清晰的區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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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薩拉丁沒有弄錯的話,那股熟悉的感覺確實是有人在為他治療——而這份力量竟然絲毫不遜色於開羅的大學者,不,應該說,甚至強於開羅的大學者,因為開羅的大學者也未能治癒薩拉丁身體的病痛。
蘇丹沉默不言,許久之後,他抬起那隻沒有被握住的手,輕輕地擺了擺,在場的人全都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們悄無聲息地退下,將房間留給薩拉丁與塞薩爾。
薩拉丁問道:「這個能力是什麼時候有的?」
「在鮑德溫離開我之後。」
「啊,真是命運弄人。」薩拉丁感嘆道:「我是第一個嗎?」
「不,你不是第一個。」
第一個有幸承受這份祝福的乃是耶路撒冷的宗主教希拉克略。塞薩爾的每一次探望,每一次擁抱或是親吻他的手,都在向他傳遞自己的祈求,祈求這個老人不要那麼快離自己而去。
這或許是他自私了。
但在這個世界上,他所能抓住的東西太少了,能夠給予他的人也太少了。
希拉克略或許知道,也或許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他縱容了他的學生和兒子。
塞薩爾得知薩拉丁病重的時候,沒有遲疑,也沒有吝嗇,但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作為保護者而來的——醫療團以聖女達馬拉為首,還有跟隨他的幾個強大的教士和修士,每個對他來說都是相當重要的成員。
在短暫的思考後,他便決定親自前往君士坦丁堡——他現在對自己的了解已經很深了,他確定他能夠帶他們來,也能夠帶他們走,而且他也不相信薩拉丁會是那種用他人的善意來換取勝利的卑劣之人。
他們到來之後,無論是聖女達馬拉,還是其他教士和修士,抑或是塞薩爾培養和提純的抗生素,都未能將薩拉丁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如果只是在傷寒發作的一兩天內,或許還有可能,但時間拖得實在是太長了。
塞薩爾也是不得已——他與薩拉丁雖然是敵人,但不說薩拉丁救過他的命,如他這樣的人也不該死於一場突如其來,滿含陰謀意味的疫病——有鮑德溫一個就足夠了。
薩拉丁重新召喚了馬穆魯克的首領,還有卡馬爾等人,囑咐他們一定要保證塞薩爾等人的安全,隨後便又又昏睡過去,連續十數天的損耗是沒那麼容易補滿的。
第二天,他再度醒來,感到飢餓、乾渴,這時候沒有人會提齋月的事情,眾人立即為他備好了蜂蜜水、肉粥,還有一些塞薩爾看過,認為他現在可以吃的食物。
薩拉丁畢竟也是被選中的人,在醒來的那一刻,他的身體便已經開始迅速地恢復。
第三天,塞薩爾準備離開,「我會安排人在晚上送你們走。」薩拉丁斜倚在床頭輕聲說道,他聽到門外有一些吵嚷聲。隨後卡瑪爾走了進來——塞薩爾拉起了垂在肩上的兜帽,遮掩住自己的面孔。卡馬爾向他鞠躬,然後轉向薩拉丁說:「第一夫人及諸位王子要來看您。」
「不用了,讓他們各司其職。」
他對於自己病重時各個夫人的表現既不贊同,也不惱怒。至於他的幾個兒子,他也已經習慣了失望,只是有時候他都覺得有些好笑,尤其是烏斯曼——他沒想到,他的子嗣中竟然有人能提出放棄已經占有的領土退回開羅的事情。
沒錯,法蒂瑪王朝時期,撒拉遜人曾在與拜占庭帝國的戰爭中占有優勢,他們甚至攻陷了整個亞美尼亞,並且以此為據點進攻君士坦丁堡,但他們的敗退並非因為一兩個人的病重或死亡,而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戰爭卻損失慘重後,不得不退回敘利亞和埃及。
薩拉丁相信,以卡馬爾為首的大臣以及他的馬穆魯克——他們都是新興勢力,也就是說,沒有多少叛亂的基礎,哪怕他死了,只要他的兒子中能站出來一個守成之君,阿尤布王朝也能夠繼續現有的輝煌。
但烏斯曼這樣說,卻無人斥責或反駁,有些王子還暗自贊成——就不由得薩拉丁心灰意冷。
王子們顯然也知道薩拉丁對他們的厭惡,紛紛垂頭喪氣,或者是不甘不願的離開了。
但在他們離開之前,卡馬爾走了出來:「達烏德王子,蘇丹召見。」
達烏德有些猶豫,但還是馬上領命而去。
王子們的視線幾乎要戳開他的後背。
但達烏德也疑惑不已,他並不確定自己父親要做些什麼,但一種難以遏制的念頭還是充溢在他的心頭,他心臟狂跳——在這種時刻,這種狀況下,父親單獨召喚了他,是否是在說……
「我們這個弟弟還真是不容小覷啊。」埃夫達爾懶洋洋地說道,阿齊茲王子的神色也不再那麼明朗。
「看來那幾天他也不是病了,而是幫我們的父親去找醫生了。」
「什麼樣的醫生,需要他去找?基督徒嗎?別開玩笑了!」
「有什麼不可以,哪怕他們是基督徒,是魔鬼的僕從又或者是真正從火獄裡面爬出來的雜碎,看在他們治好了我們的父親以及主人的份上,我們也不能夠動他分毫,相反地,我們還應當送上重重的禮物,保護他們安然無恙地離開,並回到自己的家鄉。」阿齊茲假惺惺地說道。
「可惜的是,我們的父親甚至不允許我們去見他,他不相信我們。」烏斯曼憤憤地說道。
「我們也沒有什麼值得他相信的呀。」埃夫達爾甚至稱得上是愉快地嘲諷了他自己和他的兄弟們,在父親躺在床上的時候,只怕有不少人希望他就這麼一命嗚呼吧。
「真主至善!」阿齊茲叫喊了一聲,提醒他的兄長:「這裡可是大皇宮,可不能這麼口無遮攔。」
但埃夫達爾已經拋下了他們,徑直走向了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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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塞薩爾受到了薩拉丁的邀請,邀請他去一同晚餐的時候,並沒有多少意外,這是感謝,也是告別。
他被引到了一個大房間裡,這個房間不同於其他地方,牆頂、地面和裝飾都堪稱華美,光線卻不那麼明亮,也不能說是昏暗——只能說,更溫和,更鬆弛,更適合……一些話題。
蘇丹讓塞薩爾在他的身旁坐下,薩拉丁大病初癒,端上來的食物並不那麼豐盛,卻樣樣精緻,而且口味遵循塞薩爾的喜好,更為清淡適口,沒有過咸過甜,或者太過油膩的情況,香料也用得足夠謹慎。他們飲用的石榴汁和葡萄汁里加了一些蜂蜜,讓果汁變得更為馥郁甜蜜。
哪怕果汁沒有經過發酵、不含酒精,但可能是氣氛的緣故,塞薩爾甚至有點微醺——兩人如久別重逢的朋友那樣說著話,說著自己的王國、稅收、官員,子民甚至家庭和子女……確實,對於君王們來說——孩子,臣子甚至妻子都很難成為他們平等以待的對象,只有與他們地位相當的人,才能成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摯友。
只可惜他和薩拉丁註定站在對立的兩面,永遠無法成為可以徹底交心的友人。
薩拉丁抬頭望了望鑲嵌著玻璃的天窗,皎潔的月光從中間灑下,真主的造物永遠勝過人間無數。
「你的恩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償還,畢竟個人的生死永遠無法與我的國家以及人民相比,但我認為,並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沒有迴旋的餘地,有時候在我們以為前面已經斷絕沒有道路的時候,或許真主能為我們開闢另一條路。」
他直起身來,輕輕地撫了撫掌心,另一側的門打開,達烏德走了進來,少年人的神色掩藏在昏暗的光線中,叫人很難辨識,他的身後緊隨著兩個女性。
塞薩爾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他不確定地看了一下薩拉丁,薩拉丁卻沒有看他,只是指著那兩個女孩道:「過來,讓你們將來的主人看看你們的面孔。」
兩人正是達烏德的兩個姐妹,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九歲。對於撒拉遜人來說,這個年紀已經很大了,完全超過了應該結婚的年齡,而她們卻是薩拉丁在幾年前便留下的,人們滿懷疑慮,包括他們的母親,達烏德雖然猜到了一些,但他也不能確定,現在他明白了。
「你娶了她們。」
薩拉丁說道:「姐姐也好,妹妹也罷,又或者兩個都可以。你娶了她們,塞薩爾,你就是我的女婿了,而依照先知的教導,女婿有資格繼承岳父的財產與勢力。
在你離開這裡之後,我會繼續攻打羅姆蘇丹國,等我拿下羅姆蘇丹國,我就會宣布她們與你的婚約,我並不強求她們要成為你的第一夫人,第二、第三都可以,等你與她們生下了兒子——他就是你和我的繼承人。
你將會擁有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甚至超過了曾經的羅馬,你將擁有萬國之國,而你……則是萬王之王。」
這個消息猶如一記霹靂。擊中了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塞薩爾、那兩個女孩到站在一旁的達烏德,達烏德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但事實就擺在面前,而他的父親甚至沒有避諱他——他竟然如此的低賤自己?!認為即便叫他知道了,他也做不到了什麼。
可悲的是,確實如此,這些事情泄露出去,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何況泄露出去又如何呢?
薩拉丁是他們所有人的主宰,他甚至可以殺死他們每一個人。
達烏德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腦中只反覆轟鳴著那幾句話,他就像是陡然之間便失去了立足之處,跌入了無盡的深淵中,掙扎著,旋轉著,即便瘋狂抓撓,發出歇斯底里的叫喊聲,但他還是什麼都抓不住,什麼也踏不穩,四周皆是虛空,他依然能夠感受到自己,但周圍的一切都不見了,他從來沒有那樣痛苦和孤獨過。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並不是他父親所期望的繼承人,他只是一個連結,一個紐帶,一個試驗品。
婚姻在基督徒與撒拉遜人之間確實是消弭對抗,結束戰爭,締結政治盟約乃至尋找繼承人的最好方法。且不說法蒂瑪王朝的第一個蘇丹就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大女婿阿里——他的統治被至少一半的撒拉遜人所認可,而另一半中甚至也有很大一部分認為,阿里完全可以成為先知的繼承人,只不過他的繼承權應當在先知所指定的繼承人之後。
薩拉丁做出這個決定,與其說是一時衝動,倒不如說是思忖良久。因為他突然可笑地發現,自己生養了那麼多個兒子,又有了好幾個女婿,但他還是在不斷地思考著,斟酌著,苛刻的審視著,在他們之中尋找一個像塞薩爾這樣的人……
既然如此,他為何不將自己的事業交給塞薩爾呢——他只是有些不願承認,真主當真將一個最好的人放在了基督徒那邊,而不是他們這裡。
但在那個夢或者是預知中,他突然豁然開朗,真主難道不是已經給了他答案嗎?
他將來會因為這個年輕人而得救。
如果真主當真選擇了他來做這片土地的主人,他就應當遵從祂的旨意,繼續猶豫也只是徒勞,何必從真主不認可的人身上尋找到打開鎖扣的鑰匙呢?
塞薩爾在沉吟之後,轉頭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兩名年輕女性,她們已經摘去了面紗與頭巾,將自己的面孔與身形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這種姿勢在撒拉遜女性之中很常見,她們以這種方式來歡迎自己的丈夫,向他坦露自己的所有,而她們的容貌……單看達烏德就知道絕對不會遜色。畢竟達烏德和她們的母親都只是一個女奴,不夠曼妙,不夠美貌,行為粗魯,言語無狀的女奴根本不會被送到蘇丹面前。
她們不但經過了宦官的挑揀,還有第一夫人予以把關。她們所生出來的孩子,當然也是猶如星辰般閃亮的好人兒,哪怕這裡的光線不盡如人意,卻更讓她們如同霧氣中的花朵一般更顯神秘,讓人升起一探究竟的欲望。
塞薩爾轉向薩拉丁,「讓她們下去吧。」
薩拉丁嘆息了一聲,做了個手勢,那個女孩以及他的妹妹立即匆忙地站起來,她們不會違抗自己父親的旨意,更不會想要自己挑選丈夫,但一見到她們將來的丈夫竟然是一個如此英俊的人,還是歡喜萬分,只不過現在剩下的就是失望了,較為單純的妹妹甚至幾乎哭了出來。
幸好她的姐姐一把抓住了她,將她帶走,前者甚至在退走的時候,扶了一下怔愣原地的達烏德,叫他和她們一起退下。
「我倍感榮幸,蘇丹薩拉丁,但我不能答應這件事情。」
「為什麼?」
「蘇丹薩拉丁。我將您視為一個旗鼓相當、值得尊敬的對手,這也是我來到這裡的原因,我不願看到您受病魔的折磨,如同一個平庸之人般地終結在病榻之上。
但無論我們之間的友情有多麼牢固,您有多麼的喜愛我,而我又有多麼的尊重您,我們之間都間隔著難以逾越的溝壑,無論是在信仰上,還是在仇怨中,又或是在人們的認知里……
您願意將女兒嫁給我,想讓我以女婿的身份繼承您所創下的巨大基業,對於一些人來說,這或許是一個相當簡便的方法,但是我並不願意,即便這樣可以讓基督徒與撒拉遜人減少許多損傷和災難,但這樣的勝利是暫時並且不牢固的,它來得太輕易也太虛無。
我不曾付出的代價,在得到您的饋贈後,將需要成百上千倍地償還。」
如果這個世界不是真實的,而是一場棋局、一個遊戲。那麼在薩拉丁說出這句話時,塞薩爾確實可以答應下來,之後便是順理成章的,如薩拉丁所說的那樣,成為萬國之國的主人,但事情真的會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變化嗎?
絕對不會。相反的,塞薩爾若是真的答應了薩拉丁的所請,在接過薩拉丁的蘇丹之位時,絕對會遇到許多麻煩,首先就是信仰。
他如果不皈依的話,撒拉遜人絕對不會允許,他們會認為這是一樁同時褻瀆先知與真主的事情。一個蘇丹竟然要讓異教徒來統治他們,這不是發瘋,就是中了邪。
而薩拉丁的幾個兒子以及他的女婿也不會乖乖地交出手中的權力,他們對這份龐大基業野心勃勃,充滿覬覦之心,而且他們擁有著對於撒拉遜人而言更為正統的繼承權。
看看第一先知默罕默德死後的繼承權之爭吧。
先知默罕默德擁有著眾多聖妻,但他至死都在等待一個永遠缺席的親生繼承人,他也沒有兄弟,唯一比較親近的男性親屬,就是他的女婿兼堂弟,按理說,他應該成為默罕默德的繼承人,但上位的卻是先知的丈人。
阿布·伯克爾,而後是歐麥爾,奧斯曼,阿里是第四任哈里發,但他的上位過程並不寧靜,人們都說是他殺死了奧斯曼哈里發……
結果他也同樣死於刺殺,不僅如此,他的兒子,孫子,也就是先知默罕默德的後裔,也在之後的政治鬥爭中接連死去,死去的人中甚至有六個月大的嬰兒。
在撒拉遜人的內部,為了哈里發之位都能夠爭鬥到如此地步,塞薩爾還沒有那麼天真,以為只要薩拉丁一道旨意就能平息所有的反對意見。
而要說塞薩爾願意皈依,不說撒拉遜人是否願意信他,他麾下的基督徒立即就會掀起叛亂,理查一世的下一次東征只怕就要來揍他了。
「您以為會看到一片寧靜,我卻看到了戰火遍地。」
「那麼說我們只有一戰。」
「我們只有一戰,堂堂正正的一戰!」塞薩爾堅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