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九章 我有罪
第九百六十九章 我有罪
金州城外,一座偏僻村莊的農舍之中。
燈火如豆,在漏風的窗欞間明滅不定。
五具屍體橫陳於夯土地面上,從他們粗布麻衣的裝扮與滿是老繭的手掌來看,正是這間農舍原本的主人,一對老夫婦,一對年輕夫妻,還有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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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面容扭曲,嘴巴大張,死不瞑目。
屍體旁邊,圍坐著一群男女,姿態詭異到了極點。
他們的臉高高揚起,雙目盡數翻白,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只剩兩片慘澹的眼球。
嘴巴齊齊張著,喉嚨深處發出無意識的、含混不清的低吼,像是某種原始的吟唱,又像是一群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一圈形似繩索的東西沾黏在他們的後脖頸上,將所有人串聯在一起。
不,那不是繩索。
若在足夠明亮的光線下仔細看,便會發現那東西更像是一種奇異的、猶如臍帶般的活物。
它也不是簡單地沾黏在眾人的後頸上,從它體內會刺出數根細如牛毛的尖刺,精準地扎入每個人脖頸與脊柱連接處的凹陷,那裡是髓海之門,也是神魂離體最近的地方。
那些尖刺此刻正隨著眾人低吼的節奏微微脈動著,仿佛在對他們的身體產生著某種詭異的作用。
片刻之後,所有人渾身齊齊一顫。
他們翻白的雙目在一瞬間恢復了正常,瞳孔重新聚焦,整個人也驟然坐直,仿佛大夢初醒。
眼中那一絲茫然迅速消退,每個人面上的表情都從恍惚切換成了清醒與警覺。
他們後頸上那條臍帶般的活物也同時收回了扎入體內的尖刺,從眾人脖頸上脫落,軟塌塌地蜷回為首老者的手中。
為首老者將這條詭異之物仔細收好,然後抬起頭,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神母指示的任務,大家都已經收到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這間滿是屍體的農舍中顯得格外陰冷:
「那麼現在,我們該先解決一下內部的叛徒。」
話音未落,人群之中一道倩影猛地暴起,如同一隻蓄勢已久的獵豹朝農舍門外疾沖而去。
可她的身形剛掠過一半,老者便冷哼一聲:
「在我面前,還想要做無謂的掙扎?」
他只是抬起手指凌空一點,一道內力轉瞬即至,精準地擊中了那道倩影后背的穴位。
倩影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一頭栽倒在地。
兩名男子立刻撲了上去,一人扣住她一隻胳膊,將她粗暴地從地上拖了回來,死死按跪在地上。
那是一個美艷得令人過目難忘的女子。
即便此刻半邊臉貼在冰冷的泥地上,髮絲散亂,衣裙沾滿灰塵,那張臉依然漂亮得驚心動魄。
可她的面上卻沒有半分求饒之意,嘴角反而掛著一絲淡淡的笑,笑意里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她不是別人,正是柳鳶。
老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被按在地上的女子,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刮出來的風:
「柳鳶,沒想到吧?在神母面前,我們所有人的心意都彼此相通,沒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
他往前邁了一步,蒼老的面孔上浮起一層陰沉的怒意:
「真沒想到,你這張美麗的皮囊底下,竟然藏著一顆蛇蠍般歹毒的心。」
說完他抬起腳,用靴尖狠狠踢在柳鳶的臉上。
那張精緻美艷的面容立刻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她的顴骨淌下來,滴在泥地上洇出暗紅的痕跡。
老者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趙壇主,竟然是被你害死的!更有甚者,你竟然盜竊我會機密,還妄圖盜取我會至寶!」
「當真是該死!」
周圍幾名男女也都惡狠狠地瞪著柳鳶,每一雙眼睛裡都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可柳鳶緩緩抬起臉來,鮮血已將她半邊面孔染得觸目驚心,可她眼中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肆意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這間滿是屍體的農舍中迴蕩,像是一把被血浸透的刀:
「你們這些喪心病狂,草菅人命的惡人。」
「你們殺了我,遲早有一天,會有人替我報仇。」
這話一出,周圍男女的眼神不由得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們方才在意識相連的狀態中,可是清清楚楚地從柳鳶的意識里看到了她所依仗的底牌。
西漠那個名震一方的鎮西侯孟星魂,竟然是這個女人的至交好友。
而更讓他們忌憚的是,那孟星魂竟還曾請動宴山寨的寨主宋江出面庇護過她。
柳鳶若是死了,孟星魂未必不會為她復仇。
而孟星魂如今在西漠風頭正盛,勢力已成氣候,禋曦會曾派出眾多高手前去對付他,卻全都有去無回,這筆帳早已讓會中諸多高手為之膽寒。
老者聞言冷哼一聲,那雙渾濁的老眼卻也不易察覺地眯了一下。
他的語氣依舊強硬,卻不再提「殺」字:
「柳鳶,我現在不殺你,倒不是怕了那孟星魂。那孟星魂是我會死敵,他張狂不了多久。那宋江不識抬舉,也早晚自食其果。」
他頓了頓,居高臨下地盯著柳鳶那張血污縱橫的臉:
「現在留你一條賤命,不過是因為你這顆腦袋還有些用處罷了。」
說完他大手一揮:
「把她架起來!」
兩名男子立刻將柳鳶從地上提了起來。
柳鳶被點中穴道,渾身綿軟無力,只能像一具木偶般被架著懸離地面,被迫面對老者那雙陰沉沉的眼睛。
老者淡淡道:
「神母意志不可揣摩。雖然我也不明白神母為何要將那太平道的神上使與我們意志相連,但祂這樣做必然有祂的深意。」
他轉過身去,背著手望向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
「如今那陸倩男已經知曉了我們的來意,恐怕已在通知大賢良師的路上。他們一旦有了防備,我們再想得手便難了。」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掃過柳鳶那張血污滿面的臉:
「正好,就用這柳鳶做餌,引開大賢良師的注意,方便我們行事。」
眾人聞言,面上也都流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
金州城。
天明之後,巫靈便乘坐巨鴞返回南州了。
那頭灰褐色的巨禽展開雙翼掠過蠻族大營上空時,在晨光中投下了一片迅速移動的暗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際線。
梁進則來到了鳳舞的住所。
鳳舞這段時日一直不在金州,梁進派她去查一件事,直至最近她才風塵僕僕地趕回來。
房間中爐火燒得正旺,梁進靠在床榻上,鳳舞依偎在他懷中,正向他匯報著此行所獲的消息。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長途跋涉後特有的沙啞與疲倦:
「葬龍嶺我親自去了一趟。趙保當初帶了八萬民夫在那裡挖了好一陣子,據說最後挖到了一個地洞,洞裡還有妖怪。」
鳳舞將頭靠在梁進的胸口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衣襟上輕輕畫著圈:
「趙保之後孤身進了那地洞,足足去了七天才出來。出來之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下令把所有挖開的洞穴全部轟塌,將一切都重新埋了回去。做完這些,他才啟程赴宴山。」
「說來也怪,據當地人說,葬龍嶺那地方終年毒瘴籠罩,飛鳥不過,人馬不進。可偏偏趙保帶人開挖的那段日子,那毒瘴莫名其妙就散了。等到趙保一行離開沒幾日,毒瘴便又重新籠罩了整座山嶺。」
「我聽你的,沒有進入毒瘴,只在外圍探查了一圈便回來了。」
梁進聽完,心中那懸了許久的猜測終於落到了實處。
難怪他的分身前陣子一遇見趙保,體內的黑血神力便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
他當時便隱隱覺得趙保恐怕又去過葬龍嶺,此刻鳳舞帶回的消息徹底印證了這一點。
趙保不僅去了,還在那地洞深處又有了大收穫。
葬龍嶺那地方實在太過詭異,梁進當初在其中也屢獲奇遇,黑血、玉璋、輪迴胎,全是從那裡面帶出來的。
就連玉面火猴,也是在那裡融合了神血,開始了第一次蛻變。
當時他便感覺那片毒瘴之下還藏著更多的秘密與寶物,趙保這一趟果然印證了他的直覺。
只不過那地方的危險程度,即便對如今的梁進而言依然不容小覷。
無論是那深不見底的夔淵,還是那座兇險莫測的地底宮殿,每一次回想起都讓他心生警惕。
他現在以復仇為首要目標,有系統加持,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的成長速度足以讓天下所有人瞠目結舌。
完全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孤身犯險。
他收回思緒,低頭看著懷中這張美麗而疲憊的面孔,心中湧起一陣憐惜。
這段時日鳳舞在外奔波,兩人已許久不曾好好相處。
他伸出手臂將她攬得更緊了些,正打算低頭吻下去,門外卻忽然傳來侍女略帶慌張的聲音:
「啟稟大賢良師,啟稟聖女!神上使求見!」
梁進隨口道:
「讓她去前堂等著。」
他和鳳舞已許久不曾溫存,此刻箭在弦上,哪有功夫去理會旁的事。
可侍女還沒來得及應聲退下,梁進便忽然皺起了眉頭。
他已感知到,有人正在不顧一切地朝這間屋子衝來。
果然,房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一個濕漉漉的身影踉蹌著闖入了房中。
陸倩男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衣衫上還掛著幾片未乾的枯草葉,靴子上糊滿了泥漿。
她闖入房中之後也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站在那裡看著梁進。
梁進微微皺眉,將懷中的鳳舞輕輕放開。
鳳舞看了陸倩男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榻上站起身來,攏了攏衣襟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她經過陸倩男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用那雙清冷的眸子掃了她一眼,然後便逕自走了出去。
玉面火猴這時也趕了過來,吱吱叫著就要往房間裡鑽,卻被正好出來的鳳舞一把揪住了後頸的紅毛,拖著它徑直朝遠處走去。
周圍迅速安靜了下來。
房間內只剩下樑進與陸倩男兩個人。
爐中的炭火劈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也不動。
梁進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陸倩男開口問道:
「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若換作旁人如此冒失闖來,他早已發火。
可梁進對眼前這個跟隨了自己多年的女子太了解了。
她從來不是一個莽撞的人,行事穩重,知分寸,這些年從未出過任何紕漏。
如今這般反常,恐怕是真的遇到了火燒眉毛的急事。
陸倩男像是被梁進的話從某種茫然中驟然驚醒。
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她忽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趴下身子,額頭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
「咚!咚!咚……」
她的每一次叩首都格外用力,額頭撞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沒幾下,她的額頭便已磕破,殷紅的血液順著她的眉骨淌下來,流過她緊閉的眼睛,流過她蒼白的嘴唇,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
她還在磕,仿佛只有磕得夠狠、夠疼,才能稍稍發泄心中那份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撐破的愧疚。
梁進眉頭越皺越緊:
「別磕了。說話。」
陸倩男只是微微頓了頓,然後繼續磕下去。
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可她的牙齒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仿佛連呼吸都在拚命克制。
梁進終於一掌拍在桌面上:
「夠了!」
這一聲他帶上了幾分內力,整張桌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陸倩男被嚇得渾身一顫,終於停止了磕頭。
她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梁進的眼睛。
梁進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渾身濕透、額頭淌血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那股翻湧的火氣壓了下去。
他最終還是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陸倩男面前,彎下腰伸手想要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可陸倩男似乎鐵了心要跪著,身子往下墜著不肯起身。
梁進也不管她願不願意,手上微微加力,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硬是把她從地上攙了起來。
他擠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微笑,聲音也放得比方才低了幾分:
「倩男,你是跟隨我多年的老人了。從陸家莊我分發符水救治瘟疫那會兒起,你就一直跟在我身邊。」
「這些年來你跟著我南征北戰,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從未退縮過一步。」
他頓了頓: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你做的事,我都放心。」
陸倩男聽到這番話,渾身猛地一顫。
她緊咬的牙關終於鬆開了,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中滾落。
一開始她還拚命忍著,將嘴唇咬得發白,不想讓自己哭出聲來。
可梁進的話像一把鑰匙,將她心底那道苦苦支撐了太久的堤壩徹底撬開了。
她終於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出來。
那哭聲沙啞而破碎,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太久,此刻才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我……我對不起您!我有罪!」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摳出來的:
「我甘願受死……求您親手殺了我,我願死在您的手上……」
她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抹著眼淚,一邊開始向梁進講述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她講到最初是什麼時候第一次在水中看到了那隻眼睛,講到那些日子裡她是如何在恐懼與惶恐中獨自支撐,講到軒河河畔那些浮屍口中吐出的詭異話語。
講到昨夜她獨自走入那片寒潭,講到那條意識長河,無數人的意識在河中翻湧交融,講到那不可名狀的存在如何將她的神魂剝離、引導、接入一個由禋曦會成員組成的隱秘網絡,講到她終於明白了那個異神究竟想要什麼。
梁進坐回椅子上,自始至終沒有打斷她。
直到陸倩男說完最後一個字,渾身脫力般垂下了頭,梁進的眉頭才終於緊緊擰在了一起。
他當然知道陸倩男遭遇的是什麼。
不是鬼,不是妖,而是神獸。
這世上除了神獸,還有什麼存在能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次,那頭神獸的目標竟然是他自己。
甚至,他心中已經有了更確切的猜測。
糾纏陸倩男的那東西,恐怕是沖著聖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