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章 一品!
第九百八十章 一品!
西漠,孤峰土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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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從天邊垂落,一寸一寸地偏移過土堡斑駁的夯土牆,將整座孤峰染成一片蒼茫的暗金。
梁進盤腿坐在這座土堡之中,已整整一年。
黃沙與塵土一層一層地落在他的發間,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膝上,積累了厚厚一層。
這對於一名高手來說顯得極為反常。
高手內力深厚,護體真氣自發流轉,便是站在傾盆暴雨中衣衫也不會沾濕半分,更遑論被灰塵所染。
可此刻的梁進,渾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
若是有旁的武者在此,恐怕只會將他當作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
突然,梁進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依舊深邃,卻比一年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鋒芒,不是銳氣,而是一種沉靜到了極致之後才會浮現的通透。
像是有人用最清澈的山泉將這雙眼睛洗過了一遍,將所有的浮躁與欲望都沉澱在了看不見的深處。
「一品境界,終於突破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突破一品的過程,竟如此平靜。
這與梁進上一次突破二品時的情形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一次他體內內力激盪如沸,震聲如雷,方圓數十丈內的砂石都被從他周身迸出的氣浪掀飛,連這座土堡都險些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塌了半邊。
而如今踏入一品,卻平靜得像是只是嘆了口氣,又像是夜半無眠時翻了個身,無聲無息,自然而然。
可梁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突破二品,是武者在肉身與內力上的極致突破,筋骨、經脈、丹田,每一步都踩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實處。
可突破二品之後他陷入了長久的困惑,只覺得自己已走到了武道的盡頭。
像是登上了最高的那座山峰,極目遠眺卻只看到一片蒼茫的虛空,再無更高的山可攀。
直到後來他終於明白,一品境界早已不再拘囿於肉身與內力,它開始觸及一個更加玄奧、更加不可捉摸的領域——神魂。
也正是因為觸及的是神魂,這突破才會如此安靜。
「難怪一品武者的力量會比二品強那麼多,原來竟是如此。」
梁進的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二品與一品之間橫亘的那道鴻溝,從來不是內力渾厚程度的差距,不是肉身強橫程度的懸殊,而是一個維度的差距。
當神魂壯大到一定的程度之後,武者所能調動的便不再僅僅是自身的力量。
舉手投足之間,有天地之力為之呼應;一拳一劍之中,有萬物之勢為之助威。
就如同劍聖那一式劍廿三,連時空都在為他助力,才使得那一劍擁有那等驚天地泣鬼神的威力。
那不是劍聖內力有多深厚,而是他的元神已強大到足以撬動天地力量。
現在梁進也終於握住了這種力量的邊緣。
並且他感受得分明,他此刻所擁有的,已遠勝普通的一品武者。
「跨過了這道坎,我的神魂比之前又壯大了數倍不止。它又一次發生了質變,已攀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他微微闔上眼,細細體味著神魂深處那股前所未有的通明感:
「甚至隱隱之中,我已經感覺到了凝聚元神的跡象。」
梁進感觸最深的,便是神魂的變化。
從前他能夠感知到神魂在不斷壯大,可對於傳說中的元神卻始終摸不著半點頭緒。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站在濃霧瀰漫的曠野中,明明知道遠處有一座山,卻連山的輪廓都分辨不出。
可現在不一樣了。
踏入一品之後,那座山終於從霧中露出了模糊的輪廓。
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影,而是一個只要他繼續朝前走、遲早能親手觸碰到的東西。
他不需要知道它還有多遠,他只需要知道它在那裡。
神魂的強大帶來的好處遠不止於此。
梁進緩緩抬起右手,將食中二指併攏成劍。
他只是心念微動,二十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便陡然在他周身浮現。
那些劍氣凝練如實,鋒芒畢露,在他周身緩緩遊走,每一道都足以輕易撕碎一個二品巔峰武者的護體真氣。
眼看這二十一道劍氣便要化作雷霆萬鈞之勢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梁進只是輕輕將手掌一翻,所有劍氣在同一瞬間盡數潰散,化作無形無質的微風從他指縫間流過,連他腳下的塵土都不曾揚起一粒。
收發自如,舉重若輕。
「劍廿一,這麼容易就領悟了?」
梁進看著自己那隻毫髮無傷的手掌,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感慨。
當初他從劍十九練到劍二十,用了整整兩個月。
按照他的預估,從劍二十到更加艱深晦澀的劍廿一,沒有一年半載的功夫根本不可能摸到門檻。
可誰能想到,踏入一品之後,他甚至沒有刻意去領悟,只是隨手一揮,那層先前怎麼捅都捅不破的窗戶紙便自己破了。
這一切就像是水到渠成,水蓄夠了,渠自然便成了。
原本以為千難萬難的事,等真的跨過那道門檻之後再回頭看,卻發現竟如此容易,簡直易如反掌。
可若跨不過去,那便是真的千難萬難。
「我能感覺到,劍廿二對我來說也並不遠了。至於劍廿三……」
他微微抬起頭,將目光投向土堡外那片被暮色吞沒的荒原,眼神平靜而篤定:
「或許等我凝聚出元神之後,它對我來說也將不再困難。」
可此刻他的心中卻沒有多少激動,反而出奇地平靜。
那不是刻意的壓制,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
就像突破一品時那種無聲無息的靜謐,又像是隨著神魂提升之後,他整個人都被一層通透而清涼的光裹住了。
從前那些讓他覺得有趣的事,那些讓他熱血沸騰的廝殺與爭鬥,那些讓他費盡心思去算計的陰謀與博弈,此刻想起來竟都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仿佛忽然站到了一個更高的地方,低下頭看著人世間那些熙熙攘攘,那些爭鬥還在,那些人還在,只是他已經不再身處其中。
他成了一個旁觀者。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只是我一個人如此?還是所有一品武者都是這樣?」
他在記憶中逐一搜尋他所遇到過的一品武者。
燕孤鴻有偷竊癖,他曾為了盜一件寶物不擇手段,大半輩子的名聲都是偷出來的。
只有和梁進在一起的時候,他才不會偷盜。
這倒不是他改性了,實際上他在第一次和梁進見面的時候,就企圖偷梁進身上的東西。
只可惜梁進擁有【道具欄】,使得燕孤鴻沒辦法在梁進身上偷到任何寶物。
符隋聿則像每一個禋曦會的瘋子一樣,有著對神明的狂熱與偏執。
辛弈的身上則殘留著權勢者特有的對控制的貪戀。
孟戰更是將責任與榮譽刻進了骨頭裡。
梁進很難從這些人身上找到與自己此刻狀態相符的影子。
「難道是因為我的神魂比他們更加強大、層次更高的緣故?」
他暗自揣度。
他見過的所有一品武者中,確實沒有一人的神魂能與他比肩。
或許正是這份超出的神魂之力,才讓他擁有了這份超出的平靜。
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梁進緩緩站起身來。
積攢了整整一年的黃沙與灰塵從他身上簌簌落下。
他感受著渾身上下每一寸筋骨、每一條經脈、每一縷神魂的變化,心中瞭然,如今的他,已然躋身當世最強的那一批武者之列。
若是換作從前的他,此刻只怕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尋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場,用自己的拳頭來驗證這份新獲得的力量究竟有多強。
可現在,那份不同於往日的平靜將他所有急於證明自己的衝動都壓了下去。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慢性子的人,對一切都多了幾分從容與耐心。
該來的遲早會來,該到的地方,跑著能走到,走著也能走到。況且有時候,慢慢走的人未必會最後一個抵達。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徹底轉了性。
他依然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比如復仇。
「趙無極……我終於快追上你了。差不了太多,要不了太久了。」
梁進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這個名字就像一根刺,從未拔出過。
從前趙無極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他面對那股力量時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堵垂直地面的峭壁之下。
那峭壁光滑如鏡,寸草不生,連一道可以攀附的裂縫都沒有。
他仰頭望去,看不到山頂,看不到盡頭,只能感受到那股從高處碾壓下來的、足以讓任何人絕望的威壓。
可如今,他忽然發現這峭壁並非不可攀爬。
他已經爬上了小半,手上沾滿了石屑與血,膝蓋磨破過不知多少次,可他沒有掉下去。
能攀爬,便意味著遲早能翻越。
感受著一品境界的玄妙,他終於明白了當年的趙無極究竟強在何處。
趙無極的神魂必然強大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程度,甚至極有可能早已修煉出了元神。
所以他一招出手,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為他助力。
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初的梁進才會在面對他時產生那種不可抵擋的渺小感與絕望感。
那不是恐懼,那是一個尚未觸及神魂領域的人,在面對一個已能調動天地之力的存在時,來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戰慄。
可如今,梁進自己也開始接觸這種力量了。
他雖然還站在山腳,可已不再是那個連山都看不見的人。
等他一步一步將這份力量錘鍊到極致,遲早有一日,他能站在與趙無極同樣的高度,與他正面爭鋒。
隨著梁進踏入一品,他不僅逐漸理解了趙無極的力量,也開始能夠理解宴山寨那個神巫女丑了。
只是趙無極與女丑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
女丑的強大像是由某種外來力量灌注而成,那種純粹固然令人敬畏,卻也讓人覺得它不屬於她。
而趙無極的強大,則完完全全是他自身的。
他的氣息極為詭異,像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輪轉、否極泰來之後呈現出的一種扭曲,不是純粹的強大,而是一種從深淵中爬出來後留下的烙印。
當然,其中還有太多細微的差別,梁進一時也難以說清。
那或許已涉及某個他從未涉足過的領域,一個超越了他目前全部認知的未知之地。
可他大致能判斷出,趙無極,恐怕是比女丑還要更強的存在。
「趙無極、女丑……他們還算是一品境界嗎?」
這個疑問不由自主地從他心底浮起。
一品武者他見過不少,在尚未踏入一品時他便已能斬殺那些一品高手。
如今正式踏入一品之後,他對那些一品武者的實力看得更加通透。
燕孤鴻,辛弈,孟戰,他們的力量體系在他眼前已不再有任何神秘可言。
可趙無極與女丑卻不一樣,他們顯然凌駕於那些一品武者之上,是另一個層面的存在。
「若我所有分身齊聚,能否戰勝趙無極?」
梁進在心中將這個問題反覆推演。
本體加四具分身,整整五個心意相通的高手!
這不是簡單的以多打少,這是五個共享同一個意志、同一個戰鬥本能的自己。
他皺眉沉思了許久,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沒有把握。勝率不足一成。」
五個打一個,竟還不能穩操勝券?!
可梁進並沒有因此氣餒。
因為現在,他至少能計算出勝率了。
而在從前,他連趙無極的深淺都看不清,連一絲獲勝的希望都看不到。
更何況,現在的他已經看到了那條通往勝利的道路:
「只要等我凝聚出元神,到那時候,勝率將會達到五成。」
平靜的心在這一刻也不由得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五成勝率,那已不是賭,是足以一戰。
一旦凝聚出元神,梁進便能超越一品的範疇,踏入一個全新的層次。
那將是足以與趙無極、女丑並肩的高度,是真正站在這片大地最頂端的領域。
他定了定心神,將那些翻湧的思緒緩緩壓下。
「一年了,也該出去看看。」
他邁開步子,緩緩推開土堡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轉響,積攢了整整一年的黃沙從門縫中簌簌落下。
堡外,夜幕已徹底籠罩了整座孤峰。
寒風從荒原盡頭呼嘯而來,在峰頂打著旋兒發出低沉的嗚咽。
梁進站在峰頂,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放眼望去,遠處寒州城那深沉的輪廓中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在蒼茫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而遙遠。
山下負責守衛的士兵已聽到了堡門開啟的動靜。
一隊士兵舉著火把匆匆趕上峰頂,待看清那道站在夜風中的身影時,所有人齊齊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拜見侯爺!恭喜侯爺出關!」
梁進低頭看著這些士兵,他微微頷首:
「守了這麼久,你們也辛苦了。」
「如今都天黑了,我也已出關,你們早些回去休息吧。」
士兵們聞言不由得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總覺得眼前的侯爺和一年前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他的語氣變得更溫和了,他的眼神變得更沉靜了,他身上那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也不知為何收斂了起來。
可具體哪裡不一樣,誰也說不清楚。
梁進看著他們臉上那副困惑的模樣,只是微微笑了笑。
然後他的身形便隨著夜風無聲地消散在了孤峰之頂,只餘下一縷尚未落定的黃沙在月光下緩緩飄落。
士兵們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看來侯爺的高深的武功沒變。
不,也變了。
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