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二章 黃羊
第九百八十二章 黃羊
此時闖入宅院大門的這群人,身上除了弓箭鋼叉之外,還掛著鏽跡斑斑的捕獸夾和破了好幾個洞的粗麻網,渾身上下髒污不堪。
這種人一看便知,他們是獵人。
打獵這行當,註定要遠離人群聚集地,深入野獸出沒的人跡罕至之地。
而在西漠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人跡罕至之處便意味著兇險莫測的無人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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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地方沙暴說來便來,流沙說陷便陷,晝夜溫差能將人活活折磨至死。
為了追獵一頭值錢的獵物,獵人們在無人區一待便是幾個月是常有的事。
更何況西漠獵人的身份向來複雜而模糊。
許多被通緝的逃犯,被仇家追殺的武者,被官府欺壓百姓,亦或者殺人劫貨的沙匪,很多時候也都會一些打獵技能,也時常以獵人模樣示人。
打獵與劫掠之間本就沒有一條明確的界線。
這使得西漠的獵人個個彪悍而危險,他們的眼睛裡既有獵食者的冷靜,也有亡命之徒的狠戾。
若是在水草豐美的時節,寒州城附近有官府強力約束,獵人們還往往收斂幾分,規規矩矩地在城外擺攤賣皮子。
可如今正值隆冬,獵物稀少的季節,山窮水盡的獵人為了吃上一口飽飯往往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危險性遠勝平日。
所以當這群獵人往院門口一站,滿院的歡聲笑語便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那些方才還在舉著酒碗高聲聊天的農戶們一個個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將妻兒往身後攏了攏。
幾個家丁也呼吸急促,雙腿發軟,連上前阻攔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昭武息面色微變,但只是一瞬便恢復了鎮定。
他將夫人輕輕按回椅子上,獨自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邁步迎上前去,雙手抱拳高聲笑道:
「幾位貴客上門,令寒舍蓬蓽生輝!」
「來人!快給這幾位貴客添張桌子,好酒好肉招待!」
他今日宴席上備的都是素菜,如今卻特意吩咐要為這些獵人殺雞宰羊,顯然已是極盡禮遇。
這群獵人之中,為首的顯然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乾瘦男子。
他看上去五十歲出頭,身形瘦削得像是荒漠裡被風乾了的一截枯木,身上裹著一件黑袍,頭上緊裹著防風沙的黑巾。
那雙眼睛渾濁而陰鷙,眼角布滿了被風沙刻出的細密紋路,掃過眾人時像是一頭正在打量羊群的狼王。
他口中叼著一桿旱菸,聽到昭武息的話之後,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不緊不慢地吸著煙。
那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如同一塊巨石壓在每個在場者的胸口,滿院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半晌,這乾瘦男子才將菸嘴從唇邊移開,緩緩吐出一口濃煙,沙啞地開口:
「我叫石涅,一個臭打獵的。」
「聽聞昭武老爺貴子滿月,我們特地前來,獻上賀禮。」
說罷他一揮手:
「抬上來。」
幾名獵戶立刻將一物從院門外合力抬進了院中,往眾人面前一擺。
在場的人定睛一看,不由得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竟然是一頭黃羊!
只不過這頭黃羊早已死去多時,兩隻眼睛已成了慘白色,渾濁無光地瞪著夜空。
屍體表面的皮毛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一塊塊泛著青黑色的腐肉,一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腐臭從它身上瀰漫開來,在冬夜的寒氣中久久不散。
尤其它的腹部鼓脹得厲害,像是懷了崽,可這季節並非黃羊產崽的時節,那鼓脹多半是屍腐氣在腹腔中越積越多無法排出所致。
用這樣一頭腐臭的死物作為賀禮登門,這群獵人的來意顯然不善。
只有梁進的目光沒有從這頭黃羊腐屍上移開。
因為在方才那一瞬間,他竟然從這頭黃羊的腐屍上察覺到了一絲極為異常的氣息。
那股氣息極淡極微,混在濃郁的腐臭中幾乎無法察覺,可它確實存在。
它的質地讓梁進感到一種熟悉,類似於神蚓斷軀,又或者類似於神蛸斷肢,也就是他本體所擁有的那塊神肉。
這讓梁進心中微微一動。
沒想到這一場尋常的農家夜宴,居然會牽扯到與神獸相關的東西。
尤其他的目光穿透黃羊膨脹的腹部,能分辨出那並非單純的腐氣脹氣,而是屍腹內部有東西!
昭武息的面色此時已很難看,他顯然也認定這群獵人是來尋釁搗亂的。
但他還是強撐著笑臉拱手道:
「諸位好心送禮,在下謝過了。」
說著他側過頭對身邊下人低聲吩咐:
「去,取五十兩銀子——不,一百兩銀子來,酬謝這幾位貴客。」
顯然他是打算花錢消災,破財免禍。
石涅卻忽然冷笑一聲:
「怎麼?昭武老爺看我們髒,就把我們當要飯的了?」
「我們獻如此重禮,區區一百兩銀子,就想將我們打發了?」
這話一出滿院譁然,那些本就提心弔膽的農戶們更是面露憤懣,一個個在心底暗罵這群獵人得寸進尺。
這下子所有人都認定了,這夥人就是來敲詐勒索的。
梁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淡淡笑了笑,正打算起身。
這頭黃羊腐屍里的東西他要定了。
他被邀來赴這場夜宴,也算承了主人家一份情,高價買下這頭腐臭的死羊,既能免了這場滿月酒的喜慶被一群亡命之徒攪散,又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舉兩得。
可他剛要站起身,卻忽然聽得一陣大笑聲從堂屋內傳出: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洪亮而渾厚,中氣十足,在這死寂的院中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從堂屋主座上走出一個老僧和兩名中年和尚。
那老僧身形魁梧,肩背寬闊,一身暗紅袈裟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面上笑容燦爛得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從這三名和尚的裝束來看,他們顯然來自黑龍國。
黑龍國雖主尊薩滿,卻也有佛教在此流傳。
對於大幹人來說,很難分辨西漠的僧侶和黑龍國僧侶的區別,統一將其稱呼為「胡僧」。
但是其實二者因為吸收融入了不少當地文化,還是有很大的差別。
最直觀的便是僧帽的顏色。
西漠僧侶所戴僧帽多為紅色,而黑龍國的僧侶僧帽則多為明黃色。
這三名和尚頭頂的黃色僧帽,便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他們的來歷。
此地主人家信佛,滿月酒請僧侶來為幼子祈福本是順理成章的事,只是沒想到他請來的竟是黑龍國的僧人。
畢竟黑龍國的僧侶在西漠並不算常見。
昭武息見老僧大步走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急忙雙手合十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地稱道:
「羅卓監藏班藏卜。」
按照黑龍國僧侶的稱呼慣例,羅卓監藏是法名主體,班藏卜為後綴尊稱,稱呼對方「班藏卜」便類似於大幹人稱呼高僧「大師」「法師」「上師」一般,都是極尊敬的稱謂。
被稱作羅卓監藏班藏卜的老僧一邊大笑一邊走到昭武息身邊,擺了擺手道:
「昭武施主勿憂,這隻黃羊與貧僧有緣,便交由貧僧來處理就好。」
眾人聞言不由得肅然起敬,只當這位老僧是見主人家有難,挺身而出替他扛事。
昭武息更是滿面感激,眼眶都微微泛紅,可他又生怕這位老僧被這群兇悍的獵人所傷,忍不住低聲勸道:
「羅卓監藏班藏卜,還請多加小心。」
梁進卻知道昭武息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這老僧以極為隱秘的法門刻意壓制了他的內力波動,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梁進如今已是貨真價實的一品境界,神魂之強遠超在場所有人,這老僧的真實實力在他面前如同紙包不住火。
這羅卓監藏班藏卜,竟是一名三品境界的武者。
三品武者,放在整個黑龍國也絕非無名之輩。
羅卓監藏班藏卜卻依舊笑得一臉慈眉善目,朝昭武息擺了擺手道:
「昭武施主勿慌,貧僧又不是來打架的。」
說罷他轉過身,雙手合十,笑眯眯地看向那群獵人的首領石涅,語氣平和得像是鄰居在聊天氣:
「石施主,這頭黃羊的價值,確實不止一百兩。」
石涅聞言,嘴角緩緩翹起,露出一口被旱菸熏得焦黃髮黑的牙齒:
「終於有個識貨的。」
羅卓監藏班藏卜依舊雙手合十,不緊不慢地說道:
「貧僧身上還有一千兩銀票,願以此購買這隻黃羊。」
這話一出滿院譁然。
一千兩銀子,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在寒州城,一千兩銀子足夠買下一座帶院的宅子還綽綽有餘;對這群在無人區里風餐露宿幾個月的獵人來說,更是一筆足以讓他們金盆洗手、改頭換面的巨款。
用這樣一筆巨款買一頭腐爛發臭的死羊,這老和尚若不是瘋了,便是有別的原因。
眾人一時都拿不準他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
昭武息更是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以為這位老僧是怕他這個主人家拿不出一千兩,所以才自掏腰包替他平事。
石涅那雙在夜風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意動。
他是偶然間得到的這隻黃羊,當發現黃羊的異常之後,石涅能感覺出這腹中之物或許有些邪門,也不確定這東西能賣多少錢。
這陣子他在寒州城周邊轉了一圈,卻根本找不到買家。
他對這黃羊的期望也就漸漸冷了下來。
今夜他帶著兄弟們闖這場滿月酒,原本確實是打算借題發揮敲一筆銀子,敲個幾百兩便算沒白跑這一趟。
可誰能想到,這裡居然有個似乎真識貨的老和尚,一張口便是一千兩。
有了這筆錢,他和兄弟們這個冬天便不用再進無人區拚命,可以安安穩穩地過個好年。
但石涅並沒有急著點頭。
他這輩子能在無人區里活到這個歲數,靠的便是比旁人多了幾個心眼。
這老和尚既然一開口就敢報出一千兩的天價,便說明他手中這隻黃羊的價值,恐怕遠不止一千兩。
羅卓監藏班藏卜卻似乎早已看穿了石涅的心思,他不急不緩地笑了笑,依舊雙手合十,語氣坦然得像是在說一樁明碼標價的買賣:
「出家人不打誑語,這黃羊的價值確實不菲。」
「可一千兩已是貧僧身上所有的銀錢,不會多出一文。而除了貧僧之外——」
他微微停頓,那雙慈眉善目的眼睛緩緩抬起,最後落在石涅臉上:
「石施主在這西漠,也絕對找不到第二個買家。」
他話音落下,身後那兩名中年和尚便不約而同地往前邁了半步。
僅僅半步,可他們周身陡然迸發出一股逼人的威勢,那股內力波動雖未釋放到極致,卻已足夠讓任何一個久經江湖的老手感受到危險。
這兩人,都是武者。
石涅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雙陰鷙的眸子在老僧與那兩名和尚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手指在煙杆上緩緩摩挲。
他身旁那群獵人們卻已經按捺不住了,一個個伸長脖子看著石涅,眼神里的急迫與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對他們來說,一千兩便是一千兩,管它黃羊肚子裡藏著什麼秘密,把銀子拿到手安安穩穩過個年才是正理。
可石涅那根煙杆在唇邊停了許久,終於還是緩緩放下。
他張開嘴正要說話。
突然!
一個聲音響起:
「我出兩千兩。」
這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驚愕地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個安安靜靜坐在角落那張方桌旁的年輕人。
正是梁進。
昭武夫人看他的眼神里依舊帶著戒備,可此刻她更多的是困惑,這人怎麼看也不像能隨手掏出兩千兩銀子的人。
石涅的眼神卻驟然亮了起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精光閃爍,上下打量了梁進一番,然後將菸嘴從唇邊移開,緩緩吐出一個字:
「好。」
「這位小兄弟開口倒是闊氣。我的貨,自然是價高者得。」
能多賺一千兩,他當然不會猶豫。
可這突如其來的報價卻讓那三名和尚的面色同時沉了下來。
其中一名身形最為魁梧的中年和尚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猛地瞪向梁進,那目光凶戾得像是要將人活吞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粗壯的拳頭已攥得骨節咯吱作響,聲音低沉而蠻橫:
「小子,你敢跟我們搶貨?」
梁進只是淡淡道:
「人家賣家都說了,價高者得。你們想要,就加價吧。」
他微微歪了歪頭,語氣愈發漫不經心:
「不過,無論你們加多少,我都會跟到底。」
那魁梧和尚是個暴脾氣,一雙眼睛瞪得渾圓,蒲扇般的大手往腰間一探,往前猛跨一步便要朝梁進衝去。
羅卓監藏班藏卜卻及時伸手攔住了他。
老僧面上笑容未改,只是微微偏過頭,看向身邊正六神無主的昭武息,用極低的聲音問道:
「不知這位施主,是昭武施主的……」
昭武息無奈地低聲回答:
「這位客人,只是路過的旅人。」
他確實對梁進一無所知,連姓名都不曾問過,只在迎客時匆匆打了個照面。
羅卓監藏班藏卜聽到連主人家都不知此人來歷,便也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梁進,雙手合十,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語氣誠懇得像是在規勸一個誤入歧途的後輩:
「這位施主,若是別的黃羊,貧僧自然不會奪人所愛。」
「只是這頭黃羊,它已被妖邪所污。施主若是將它買去,只怕會招惹禍端,殃及自身。」
梁進面上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淡然:
「大師好意,我心領了。」
「但這頭黃羊我看上了,就一定要得到。」
聽到梁進如此不識抬舉,那魁梧和尚眼中已是凶光畢露,連那始終沉默的另一名中年和尚也將手緩緩探入了僧袍內側。
羅卓監藏班藏卜卻依舊面上含笑。
他雙手合十朝梁進微微躬了躬身,語氣依舊客氣:
「既然施主喜歡,那貧僧便不奪人所愛了。」
說罷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堂屋內走去。
那兩名中年和尚見狀也只得咬牙跟上,其中那個魁梧和尚在轉身時冷冷地掃了梁進一眼,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凶戾與殺意。
他壓低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
「要是在黑龍國,你早就死定了。」
誰能想到,這些看似慈眉善目的出家人,發起狠來竟是這般模樣,全然沒有半點佛門弟子該有的慈悲與隱忍。
梁進對這些小人物的記恨毫不在意。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一疊銀票,隨手擱在桌上。
那疊銀票的厚度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名獵人立刻上前,將銀票逐張撚在指間驗看,隨後回過身朝石涅點了點頭。
石涅的目光在梁進身上停留了好一陣,那雙渾濁陰鷙的眼睛裡似乎有無數念頭在飛速轉動。
良久,他將菸斗在鞋底磕了磕,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錢貨兩清,走。」
他說罷轉身便朝院門外走去,那群獵人立刻跟在他身後,轉瞬便消失在了村巷的夜色深處。
堂屋中,羅卓監藏班藏卜已重新在主座上落座,面上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仿佛方才院中那場爭執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可他身邊那兩個中年和尚依舊面帶不忿,不時透過敞開的堂屋門朝院中那道安然獨坐的身影投去陰冷的目光。
其中那個身形偏瘦的中年和尚終於忍不住,將聲音凝成一線,以傳音入密送入羅卓監藏班藏卜的耳中:
「羅卓監藏班藏卜,我們就這樣讓他把黃羊帶走?」
「那裡頭的東西,畢竟很可能是……」
他話沒說完便收住了口,像是連用傳音入密都不敢將那個詞說出來。
羅卓監藏班藏卜面上笑容依舊慈祥溫和,眼底深處卻有一絲極為隱晦的陰狠緩緩閃過。
他以同樣的法門將聲音無聲無息地送了回去:
「這裡不是黑龍國,我們不宜太招搖。」
「放心吧,那隻東西不是那個年輕人所能帶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