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四章 羊的來源
第九百八十四章 羊的來源
話音落下,梁進雙目微微掃向眾人。
那一刻,他渾身的殺意毫無保留地奔涌而出。
在場所有人只覺得眼前的世界驟然變色,那跳動的火光、那蒼白的月色、那青灰色的石板,全都被一層濃稠的血色所覆蓋。
那血光不是幻覺,卻比幻覺更加可怖。
這殺意太過濃烈,濃烈到空氣本身都仿佛被它凝成了實質。
眾人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呼吸都要拚盡全力,肺葉卻依然貪婪地張合著吸不進半口氣。
他們的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膝蓋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被人抽去了支撐骨骼。
撲通,撲通,撲通!
他們已經無法站立,一個個紛紛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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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在這強烈的殺意之中,甚至還產生了幻覺,驚叫著昏厥了過去。
「好強的殺意……他、他怎麼可能有這麼強的殺意?」
奧奇爾與布爾罕幾乎同時失聲驚呼。
他們畢竟是正兒八經的武者,五品境界在尋常人眼中已是高山仰止的存在,內力修為與意志力遠非那些從未修過武的普通村民可比。
雖然被這鋪天蓋地的恐怖殺意所懾,雙腿卻還勉強能夠撐住,沒有像那些村民一樣癱軟在地。
可即便如此,一股徹骨的寒意還是從他們骨髓深處不斷往上翻湧。
他們低下頭,竟看到自己僧袍的袖口與領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寒霜。
他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殺人如麻的沙匪頭子,見過屠城滅族的邊軍悍將,見過那些一雙眼睛就能讓尋常人做噩夢的惡徒。
可他們從未見過,也從未感受過如此恐怖的殺意。
能夠釋放出這等殺意的人,手上沾染的鮮血絕不止成百上千。
那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堆積出來的,是從屍山血海中一寸一寸浸泡出來的。
梁進緩緩收回目光。
他看著那些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正常思考都已無法做到的普通村民,開口時語調平淡得近乎漠然:
「你們是我的子民。你們的生命還需要用於建設西漠,我也不喜歡跟普通人為難。」
他的目光從那些村民身上移開,轉向奧奇爾與布爾罕兩人:
「至於你們兩個……」
梁進朝他們緩緩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稱得上悠閒,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輕響。
可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奧奇爾與布爾罕的心口上,將他們的心臟越踩越沉。
「你、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奧奇爾的聲音在發抖,他那張方才還滿是譏諷與凶戾的臉此刻已徹底失去了血色。
他再笨也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絕不可能是什麼沒有武功的普通人。
他只是收斂了氣息,像一頭蟄伏的猛虎收斂了自己的利爪。
現在,猛虎睜開了眼睛。
梁進在奧奇爾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方才還口口聲聲要他磕頭賠罪的番僧。
他微微歪了歪頭,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將奧奇爾方才那句惡狠狠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問我身份?你也配?」
話音未落,梁進隨手一揮。
那動作輕描淡寫得像是趕一隻在耳邊嗡嗡作響的蒼蠅,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內力。
那股內力無形無色,卻沉重得如同一座大山當頭壓下。
奧奇爾只覺得撲面而來的空氣在一瞬間被擠壓成了固體,他的耳膜被壓得嗡嗡作響,眼球幾乎要從眼眶中被擠出來。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本能地狂吼一聲,將畢生修為盡數灌注於雙臂,雙拳齊出朝那股恐怖的力量正面轟去。
「嘭!!!」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在稻場上炸開。
奧奇爾的雙臂在那股力量的碾壓下寸寸粉碎,所有的骨骼在同一瞬間化為了無數碎骨碎肉朝四周炸開。
森白的骨茬混著殷紅的血肉噴濺在青石板上,噴濺在布爾罕驚駭欲絕的臉上。
奧奇爾整個人被殘餘的力道掀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兩個肩膀下方已是空蕩蕩的一片,血肉模糊的傷口仍在兀自往外噴涌著暗紅的血。
「啊——!!!」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扭曲。
鮮血從他的傷口與口鼻中同時湧出,顯然不僅僅是失去了雙臂,他的五臟六腑也在那股恐怖的力道下被震得移了位。
布爾罕的雙膝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砸在了青石板上。
他跪得又快又重,膝蓋骨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張方才還在煽動村民圍攻梁進的臉此刻已嚇得慘白如紙。
「閣下還請留手!我給你跪下了!」
他的聲音又急又快,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加掩飾的哀求與恐懼:
「我們雖有口角之爭,卻並無深仇大恨!你已經斷了我師弟雙臂,已經給了他教訓了,沒必要取人性命!」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既有恐懼也有拚命尋找生機的急切:
「看閣下身手不凡,西漠能有如此能力者都已被鎮西侯府盡數收納,不知道閣下是鎮西侯麾下哪位高手?」
布爾罕的武功比奧奇爾還弱幾分。
奧奇爾連對方隨手一揮都擋不住,他若再蠢到繼續出頭,下場只會比奧奇爾更慘。
所以他選擇示弱。
梁進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番僧,嘴角微微一彎:
「你倒是有點眼力,但不多。」
布爾罕沒有心思去深究梁進話中的含義。
他只想活命,只想拖延時間,只想撐到那個人趕到。
他繼續說道,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要把所有能用的籌碼都一口氣推上桌面:
「我們乃是黑龍國依克召寺的人!依克召寺那是黑龍國的皇家寺廟!」
「我們來西漠只是為了兩地佛教交流,弘揚佛法!你若是殺了我們,若是因此引發兩國交惡、兵戈相向,導致兩國血流成河,那豈不是罪過大了?」
「到時候你家侯爺怪罪下來,你也不好交代不是?」
「今天這件事,算我們失禮在先!我願意給閣下磕頭賠罪!還請閣下大人大量,饒恕我等!」
說罷布爾罕當即俯下身去,額頭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咚,咚,咚!
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破的血跡印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次撞擊都格外用力。
磕頭的同時,他的餘光卻在飛速地朝四周掃去。
他在等羅卓監藏班藏卜。
他和奧奇爾不過是兩個五品武者,在這等高手面前如同螻蟻。
而眼前這個年輕男子能夠隨手一揮便斷了奧奇爾的雙臂,其實力極有可能已是四品,甚至三品。
能夠對付他的,只有三品巔峰的羅卓監藏班藏卜。
可讓布爾罕心底越來越不安的是,稻場這邊的動靜已鬧得這般天翻地覆,奧奇爾的慘叫足以傳遍整座村子,為何羅卓監藏班藏卜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
梁進聞言緩緩蹲下身子。
他蹲在布爾罕面前。
「好啊。」
梁進的嘴角微微彎起,聲音輕而柔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我這個人,脾氣很好的。」
他直起身來,轉過頭看向一旁那個失去了雙臂、正用一雙充滿驚怒與怨毒的眼睛死死瞪著他的奧奇爾,忽然又補了一句: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等我下一次見到你們的時候,我一定會殺了你們。」
說完他便抓著那顆蟲卵,轉過身朝村外走去。
稻場上所有人都還跪在地上,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阻攔。
梁進不會玩梗,不會轉過身走兩步便突然回頭把這兩人給殺了。
他的身份擺在那裡,說話的分量自然也不同。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更篤定,這兩個人很快就會主動來找他。
所以,這兩個人他還是殺定了。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村巷盡頭,那層籠罩著整片稻場的血色殺意才緩緩消散。
壓在所有人心口的那塊巨石被移開了,村民們一個個如夢初醒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直到這一刻,這些方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普通人才終於回過神來。
有人癱坐在自己的排泄物中渾若未覺,有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更多人則跪在地上朝梁進消失的方向拚命磕頭。
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小老百姓,大多數人一輩子連五品武者的出手都沒見過。
能劈出一刀氣勁便是他們認知中絕世高手的極限了。
而方才那一幕,那如同實質般將整個世界都染成血色的恐怖殺意,早已超出了他們全部的理解範疇。
那不是武!
那是妖,是魔!
是不可理解的恐怖存在。
布爾罕攙扶起失去了雙臂的奧奇爾。
他們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翻湧著同樣怨毒的眼睛沉默地對視了一瞬,然後轉身朝昭武家的方向踉蹌趕去。
可當他們跌跌撞撞闖進堂屋時,卻發現羅卓監藏班藏卜依舊安坐在主座之上,正端著一盞熱茶笑嗬嗬地跟旁邊幾個本地的鄉紳聊著天。
羅卓監藏班藏卜看到兩人這副模樣,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也終於變了顏色,急忙站起身迎上前來:
「你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布爾罕看著羅卓監藏班藏卜臉上那副震驚的表情,心中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怨氣終於再也忍不住,從牙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尊敬的羅卓監藏班藏卜,方才稻場那邊動靜那麼大,您就當真什麼都沒聽見?」
他當然有怨氣。
以羅卓監藏班藏卜三品武者的感知,莫說是一個稻場,便是整座村子的風吹草動都不可能逃過他的耳目。
方才奧奇爾慘叫的聲音連村外官道上都聽得見,他卻依然安坐在這裡跟人喝茶聊天。
這分明就是根本沒打算出手。
羅卓監藏班藏卜聽完布爾罕的稟報,那張蒼老的臉上的震驚漸漸化為了一抹極為凝重的陰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剛才,我確實什麼都沒聽到。」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語氣里忽然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忌憚: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個人不僅武功高強,他的音功更是已臻至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竟然能將整片稻場所有的聲音全都封鎖在一個極小的範圍之內,連一絲都沒有泄露出去。」
「這種手段,已不是尋常武者所能想像。」
布爾罕和奧奇爾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可他們心底的怨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烈了幾分。
這番話騙騙外行人倒也罷了,拿來搪塞他們卻是太過牽強。
那稻場那麼大,當時發出聲音的人那麼多,怎麼可能有人能將那麼多人的聲音全部封鎖得一絲不漏?
能做到這種事的,那已經不是人,是神。
布爾罕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怨氣壓了又壓,然後抬起頭來,換上了一副更加急切的語氣:
「尊敬的羅卓監藏班藏卜,那小子現在恐怕已經快要離開村子了。難道我們就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帶著那東西離開?」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里的不甘與貪婪交織在一起:
「那東西即便在黑龍國也極為罕見!那樣的機緣,放在咱們身上一輩子能遇上幾回?」
「在西漠這種破地方居然還能叫咱們撞上,若是就這麼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下回了!」
羅卓監藏班藏卜沉默了。
他那張蒼老的面孔在燭光下明滅不定,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有無數念頭在飛速轉動。
良久,他終於從牙縫間緩緩擠出一句話,那語氣里的狠厲與方才那個笑眯眯跟人聊收成的老僧判若兩人:
「那東西,他帶不走。」
說完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拂便朝院外大步走去。
布爾罕與奧奇爾交換了一個陰狠的眼神,立刻強撐著跟了上去。
……
另一邊。
梁進已走出了村子,獨自走在那條通往寒州城的官道上。
月光將他修長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那道影子在凍硬的地面上拖曳著緩緩移動。
他並沒有運起輕功,只是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像是飯後散步般從容。
他得到了這顆蟲卵,卻還有兩個問題沒有搞明白。
一是這顆蟲卵到底來自何處?
二是這顆蟲卵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兩個問題,前一個那幫獵人知道答案,後一個黑龍國的番僧能替他解答。
他方才並沒有逼問任何一方,甚至還主動離開了。
但他比任何人都篤定,這兩幫人,都會主動來找他的。
忽然,梁進的腳步停住了。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的地面,嘴角緩緩彎起了一個弧度。
他的感知已捕捉到了黑暗中那些急促而刻意壓低的呼吸,帶著緊張,亢奮,還有貪婪與殺意。
他甚至還聽到了有人在黑暗中小聲嘀咕:
「老大,那小子怎麼忽然停下來了?他不會發現什麼了吧?」
那聲音壓得極低,卻在他一品境界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貼著耳朵在說。
梁進當然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
踏入一品之後,他一度以為自己變得平和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急躁易怒,不再熱衷於證明自己。
可隨著時間推移他越發深入地發現,這份所謂的平和並非真正的超脫與淡然,而是一種對局勢盡在掌握之後自然而然生出的從容。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敵人下一步要做什麼,他比敵人自己更早預料到;敵人以為那是陷阱,在他眼中不過是請君入甕的必經之路。
這樣的他還有什麼必要去怒,去爭,去顯得急躁?
他只需平靜地等待,然後平靜地收割。
他甚至可以在這種掌控之中,隨意撥弄獵物的心態與命運。
給他們希望,再讓他們絕望;給他們機會,再將那扇門親手關上。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從雲端俯瞰眾生,那些人的掙扎、算計、背叛、祈禱,於神而言不過是漫長歲月中一點微不足道的消遣。
此刻他已躋身一品之列,真正站到了這片大地武道的最頂端。
他終於與那些曾讓他仰望的存在並肩了。
他自然也終於能夠切身地體會那種心境,那種神巫女丑盤腿坐在山崖邊將世人視作棋子時的冷漠,那種劍聖在石階上油盡燈枯卻依然將天下群雄視若無物的傲然。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一腳邁了出去。
當他的腳底踩在那塊看似尋常的泥地上的那一刻——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金屬爆響猛然炸開。
一隻埋在土層之下的精鋼捕獸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彈起,兩排鋸齒狀的鋼牙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小腿上。
那夾子的力道之兇猛,足以將一頭成年黃羊的後腿生生夾斷,若是夾在人的腿上,能在瞬間將腿骨夾成兩截。
周圍的黑暗中立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中了!」
下一瞬,數隻同樣帶著沉重鐵鏈的捕獸夾從四面八方同時拋出。
它們划過夜風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如同數張從黑暗中張開的大口,精準地落在了梁進的肩膀、手臂上。
其中一隻更是以極為刁鑽的角度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頭頂,兩排鋒利的鋼齒狠狠地夾住了他的脖頸。
黑暗中的歡呼聲更加放肆了,甚至有人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隨後,十幾條黑影從官道兩側的梭梭草叢中躥了出來。
月光落在一張張粗糙猙獰的面孔上,正是那群獵人。
原來他們離開昭武家之後根本沒有走遠,而是趁著夜色在村外的官道上設下了獵人最擅長的陷阱。
石涅提著那杆旱菸走在最前頭,他一邊朝梁進走來一邊冷冷地開口,聲音里裹著不加掩飾的貪婪與得意:
「能花兩千兩銀子買一頭爛羊,說明你身上還有更多的錢。」
「兩千兩我要,你身上的錢,我也全都要。」
「要怪,就怪你的財外露了。」
原來從梁進在稻場上隨手掏出那疊兩千兩銀票的那一刻起,石涅便已起了貪念。
他這輩子在無人區里拿命換錢,最好的年景也不過攢下幾百兩銀子。
兩千兩,而且還是現銀票,那厚度分明意味著此人身上還藏著更多。
可他當時沒有動手。
一來昭武家院子裡那三個黑龍國的和尚讓他摸不清深淺,二來目擊者實在太多,若是在滿月酒上殺人越貨,寒州城的官差追查下來未必能脫身。
所以他帶著兄弟們佯裝離去,實則埋伏在村外,等著這隻肥羊獨自出村。
現在,這隻羊終於落進了他的陷阱里。
可石涅才得意洋洋地走了兩步,腳下便忽然釘住了。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異樣的警覺,鼻翼微微翕動,然後面色驟變:
「不對!怎麼沒有血腥味?!」
他們這些獵人特製的精鋼捕獸夾,夾在人身上,皮開肉綻、鮮血橫流是理所應當的事。
更何況還有一隻夾子直接夾住了那人的脖子,喉嚨被鋼齒刺穿,鮮血本該早已噴涌而出將整片地面都染紅。
可此刻那個人依然穩穩噹噹地站在原地,脖子上的捕獸夾像是夾在了一根鐵柱上,竟然連一滴血都沒有滴落。
這根本不合常理!
下一刻,一陣低沉的笑聲從梁進的喉嚨深處傳了出來。
他緩緩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夾在脖子上的那隻捕獸夾的鋼齒。
只是輕輕一掰,那精鋼鑄就、足以夾碎骨頭的鋼齒便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哀鳴,被他像掰一片乾枯的樹枝般輕鬆折斷。
梁進緩緩轉過身,將那雙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眼睛投向石涅與那十幾個獵人。
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絲笑意,像是在看一場很有趣的戲。
「拉鐵鏈!上網!射死他!」
石涅幾乎是本能地嘶吼了出來。
幾個獵人同時發力,將手中連接捕獸夾的鐵鏈猛地往後一拽。
可任憑他們十幾個人咬緊牙關拽得臉紅脖子粗,梁進卻如同鋼澆鐵鑄般紋絲未動。
就在同一瞬間,一張粗麻編織的大網從梁進頭頂兜頭罩下,將他整個人困在了網格之中。
其餘的獵人早已搭箭上弦。
「咻!咻!咻!」
箭矢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精準地命中了梁進的軀幹與頭顱。
可預想中箭頭入肉的悶響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清脆的金鐵交擊之聲,以及從箭尖與皮肉碰撞處迸出的一簇簇火星。
那些足以射穿黑熊頭骨的重箭像是射在了一塊精鋼鑄造的牆壁上,彈落在泥地上兀自顫動。
「什麼?!」
石涅那雙陰鷙的眼睛瞪得渾圓,他身後的獵人們一個個面無人色,像是大白天撞了鬼。
他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像過,有人能將肉身練到這種程度。
這不是橫練功夫的範疇了!
這是某種超出了他們全部認知的東西。
「有趣,實在有趣。」
梁進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回味方才那場拙劣的伏擊給自己帶來的短暫愉悅:
「難怪那些中的反派,總喜歡把獵物玩弄夠了再殺。」
「以前看書的時候還覺得這幫人真是囉嗦,要殺便殺,哪來那麼多廢話。還在那裡磨磨蹭蹭地戲弄獵物,結果總是玩脫了被反殺。」
「如今自己站到了這個位置才終於明白,原來這種事,確實挺有意思的。」
話音落下,那些死死扣在他手臂上、肩膀上、脖頸上的精鋼捕獸夾,連同罩在他身上的那張粗麻大網,忽然在同一瞬間齊齊寸斷。
碎裂的鋼齒與麻繩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的腳邊,像是被人從內部一刀齊齊切開。
石涅雙腿終於徹底軟了。
他那張平日裡面對豺狼虎豹都面不改色的老臉此刻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分頭跑!」
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出這句話。
獵人們毫不猶豫地轉身便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他們的身法與步法各不相同,顯然是慣於在無人區中追獵與逃生的老手。
面對這等根本不可能力敵的存在,打是不用想了,只有分頭逃跑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可他們不過跑出了幾步。
沒有看到梁進有任何動作——
那十幾個正在四散狂奔的獵人,忽然在同一瞬間毫無徵兆地產生了異變。
他們的身體像是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碾碎,血肉、骨骼、內臟在同一刻化作一團團猩紅的血霧。
那些血霧在夜風中無聲地綻開,然後隨風飄散。
他們身上空蕩蕩的衣袍失去了支撐,輕飄飄地落在泥地上,連一絲血跡都沒有沾染。
十幾條人命,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
石涅手中的煙杆從他鬆開的指間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兩截。
他的雙腿已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你、你……你是人,還是鬼?!」
他闖蕩荒漠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種殺人方式。
沒有招式,沒有內力,沒有任何預兆,十幾個人就這麼在他眼前化作了血霧。
這已經不是武學了。
這是妖術,是鬼術,是凡人根本不該觸碰的禁忌。
梁進緩緩走到他面前,將手中那顆蟲卵在石涅眼前輕輕掂了掂:
「那頭黃羊,你是在什麼地方找到的?」
石涅跪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抬起頭看著梁進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年輕卻深不可測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終於擠出聲音來:
「我說了……能活命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哀求,帶著恐懼,帶著一絲在絕境中拚命想要抓住什麼的渴望。
梁進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既沒有殺意也沒有憐憫,像是在等石涅自己把答案想明白。
石涅終於明白了。
他垂下頭,用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聲音的嗓子說出了那個地名:
「流沙翠庭,我們是在流沙翠庭找到它的。」
「剛發現它的時候,這頭黃羊還活著,我們一路將它帶到寒州城才咽了氣。」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像是認命般閉上了眼:
「這趟算我們栽了,我認栽。還請大人大量,饒我一命。」
梁進聽完,若有所思。
流沙翠庭位於西漠東部,那片區域已毗鄰黑龍國草原的邊緣。
黃羊平日裡大多在黑龍國境內的草原上生存,只有到了冬季草原枯黃,食物斷絕,才會往南遷入大幹北部,也有一小部分會往西遷徙至西漠。
那麼這顆蟲卵的源頭,十有八九是在黑龍國。
他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石涅的身體也在下一瞬無聲地化作了一團血霧。
他那一身破舊的黑袍輕輕落在地上。
梁進彎下腰,從石涅的衣襟中摸出了那疊兩千兩銀票。
他雖然很有錢,卻從來不會浪費。
第一個問題,解決了。
那麼接下來,該解決第二個問題了。
他直起身,將目光投向官道旁的黑暗中,開口道:
「三位,也該現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