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五章 沙蟲
第九百八十五章 沙蟲
隨著梁進話音落下,官道旁那片幽深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羅卓監藏班藏卜,他依舊披著那件暗紅袈裟,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布爾罕與奧奇爾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像是兩頭跟在老狼身後的鬣狗。
梁進看著這三人從黑暗中現出身形,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掂了掂手中的蟲卵,開口時語氣輕描淡寫:
「我說過,若是再見到你們,一定殺了你們。」
「你們三個,還真是一點都不怕死啊?」
這話一出,最先被觸怒的便是奧奇爾。
他方才被梁進隨手一揮便斷了雙臂,此刻兩邊斷口處雖已草草包紮,滲出的血卻還是將白布染成了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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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那劇痛,更是還在持續刺痛著他的神經。
他當即瞪圓了那雙銅鈴大眼,怒罵道:
「挨千刀的小雜種!你他娘的到了現在還敢猖狂?」
「一會佛爺要將你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磨成粉,再把你的皮整張剝下來做成法器!不這樣難解佛爺心頭之恨!」
布爾罕則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他方才在稻場上當眾下跪磕頭,那份屈辱此刻已盡數化作了怨毒的得意。
他看著梁進,像是在看一個已落入陷阱的獵物,語氣里裹著一層毫不掩飾的快意:
「小子,你確實很厲害,我承認。可你再厲害,還能厲害得過羅卓監藏班藏卜?」
「我們已經將上師請來了,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他往前邁了半步,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翻湧著刻骨的譏諷:
「我們可不像你這樣愚蠢。明明占盡上風,卻偏要心慈手軟放對手一條生路。」
「你這個決定,將會是你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下輩子,記著學聰明點。」
梁進聽完這番話,隨即便樂了。
他樂得毫不掩飾,笑得肩膀都在輕輕聳動。
笑夠了之後,他朝那兩個番僧招了招手,像是在招呼兩個遲遲不肯入席的客人:
「說得倒是挺熱鬧,那還等什麼?」
奧奇爾與布爾罕看到梁進死到臨頭還敢這般囂張,氣得牙根直癢。
他們當即轉過身,朝羅卓監藏班藏卜恭敬地躬身行禮,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亢奮與期待:
「尊敬的羅卓監藏班藏卜,還請您出手,收拾這個狂妄之徒!」
他們對自家上師信心十足。
羅卓監藏班藏卜在黑龍國也是著名的高手,三品巔峰的修為,距離二品不過一線之遙。
在這窮鄉僻壤的西漠,除非那個傳說中已經二品境界的鎮西侯親自出手,否則沒有人能是羅卓監藏班藏卜的對手。
然而兩人彎腰等了許久,卻遲遲不見羅卓監藏班藏卜有任何動作。
夜風吹過官道旁的梭梭草叢,捲起一陣細密的沙粒打在他們的僧袍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兩人不由得驚詫地抬起頭來,卻見羅卓監藏班藏卜正面色凝重地看著對面的梁進,那張蒼老面孔上的每一條皺紋都繃得緊緊的,連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都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布爾罕與奧奇爾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是困惑與不安。
羅卓監藏班藏卜這是怎麼了?
連出手試探都沒有,就被這小子給嚇住了?
這可能嗎?
看那小子年歲不過二十出頭,這種年紀能練到四品境界便已是極為罕見的天才妖孽。
而羅卓監藏班藏卜可是三品巔峰,在黑龍國那片強者如雲的草原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論江湖經驗,論戰鬥老辣,同境界內罕有人能及。
他怎麼可能會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嚇住?
可他們又怎能知道此刻羅卓監藏班藏卜心中翻湧著怎樣驚濤駭浪。
方才梁進屠戮獵人的全過程,他們也都看在眼裡。
可落在不同的人眼中,那便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對布爾罕與奧奇爾來說,他們只看到十幾個人毫無徵兆地炸成了血霧,詭異,恐怖。
他們自問做不到,卻也看不出任何門道。
可落在羅卓監藏班藏卜這個三品巔峰的老武者的眼中,那便是另一重天地了。
以他三品巔峰的內力修為,若全力以赴,確實可以將一個大活人硬生生震碎。
內力從掌心灌入對方體內,在經脈與丹田中瘋狂炸裂,將血肉、骨骼、內臟一併轟成碎片。
可那樣做必然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內力在人體內部炸開時產生的衝擊波會將衣物也一併撕成齏粉。
可梁進方才的手段卻截然不同。
沒有內力運轉的波動,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十幾條人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從天地間被抹去了。
連他們身上穿的那些粗劣不堪的衣袍都完好無損地飄落在地,仿佛他們的身體是被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從衣服內部憑空抽走了一樣。
這種手段,羅卓監藏班藏卜做不到,甚至無法理解,更無法想像。
雖然看起來兩種手段的結果相差不大,都是一團血霧,都是屍骨無存。
可羅卓監藏班藏卜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的差距簡直是雲泥之別。
要做到梁進那般輕描淡寫、無聲無息,所需要的內力之精純、之雄渾,所需要掌控力道的精準程度,所需要對於武學本源的體悟深度,都達到了一個高到讓他只能仰望的程度。
那不是靠天賦和苦練就能觸及的領域,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力量。
羅卓監藏班藏卜的喉結上下蠕動了好一陣,終於沙啞地開口:
「敢問施主,究竟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已沒有了方才在宴席上談笑風生的從容。
梁進沒有回答。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這三個番僧,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自始至終都沒有消散。
奧奇爾卻急了。
他上前一步,用那雙被劇痛與怨毒填滿的眼睛瞪著羅卓監藏班藏卜,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劈了叉:
「尊敬的羅卓監藏班藏卜,還跟他廢話做什麼?快廢了他!」
「我要親手將他的骨頭一根根抽出來,我要讓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殺了他!」
布爾罕也滿腹狐疑地看著羅卓監藏班藏卜,這個老上師平日裡殺伐果斷,從不是這般磨磨蹭蹭的人。
羅卓監藏班藏卜卻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裹著一層極濃極沉的疲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貧僧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整個西漠,年紀輕輕便能將武功練到如此匪夷所思地步的人,只有一個。
鎮西侯。
只是他實在想不通,根據他所掌握的情報,鎮西侯已超過一年不曾公開露面,各方細作都推測他正在某處秘密閉關。
可為何今夜,他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荒村之中,出現在一場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農家滿月宴上?
不過現在這些都已不重要了。
從方才看到那十幾個獵人化為血霧的那一刻起,羅卓監藏班藏卜便已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眼前這個人的對手。
不是差一點,不是勉強能周旋,是徹徹底底的、沒有任何懸念的碾壓。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給自己討一個儘可能體面的收場。
「奧奇爾此人嘴巴臭,向來口無遮攔。一定是他得罪了施主。」
羅卓監藏班藏卜的語氣忽然變得極為誠懇,誠懇得近乎謙卑。
他雙手合十朝梁進微微躬了躬身:
「用他一條命來給施主賠罪,不知可否?」
奧奇爾聽到這話,那張因失血而灰敗的臉在一瞬間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猛地轉過身瞪著羅卓監藏班藏卜,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尖得破音:
「羅卓監藏班藏卜!你在說什麼?!」
他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這個老上師,他的依仗,他的靠山,他以為能替他報仇雪恨的人,竟然要用他的命去向那個斷他雙臂的人賠罪?
可羅卓監藏班藏卜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梁進,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梁進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他甚至連嘴角的笑意都沒有增減一分,只是那麼淡淡地看著羅卓監藏班藏卜,像是在看一隻在懸崖邊緣不斷試探的老狐狸。
羅卓監藏班藏卜終於又嘆了一口氣。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布爾罕生性狡詐,口蜜腹劍。看來,他也一定得罪施主了。」
他微微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語氣近乎乞求:
「那麼再加上他一條命,來向施主賠罪,不知可否?」
布爾罕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臉上的得意與怨毒在同一瞬間被凍結成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羅卓監藏班藏卜!你瘋了不成?」
他看看羅卓監藏班藏卜,又看看梁進,腦中一片混亂。
這老上師不出手對付那小子,反倒要用自己人的命去賠罪?
可旋即,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念頭浮了上來。
莫非……羅卓監藏班藏卜打不過他?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刺從他脊椎骨扎進去,直衝天靈蓋。
「您連試探都沒有過,難道就要這樣認輸?」
「我們黑龍國人,什麼時候對西漠人畏懼到這般地步了?」
在布爾罕看來,若羅卓監藏班藏卜與那小子交過手,力戰不敵之後才被迫求和,那還能勉強說得過去。
可雙方連一招都沒過,就要用自己人的性命去換一個體面收場,這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羅卓監藏班藏卜卻依舊沒有理會他。
梁進終於開口了:
「他們兩人的命,我早就說過,再見面時自會取走。」
「所以他們的命,什麼時候有資格變成你手裡的籌碼了?」
他微微歪了歪頭,將手中那顆蟲卵輕輕舉到眼前。
月光透過那層半透明的外壁,將裡頭那條還在緩緩蠕動的猙獰黑影映得清清楚楚:
「我想知道的是,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又有什麼用處?」
羅卓監藏班藏卜看著那顆在月光下泛著柔白微光的蟲卵,眼底深處那一絲殘餘的貪婪與不甘翻湧了好一陣,最終還是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很清楚,今天這顆蟲卵,他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了。
他定了定神,開口回答,語氣比方才又多了幾分恭敬:
「這東西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是天大的秘密。可對於施主這等層次的存在來說,也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秘辛。」
「以施主的能力,遲早能從別的渠道查到。所以貧僧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他微微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像是在背書般一字一句地說道:
「此物,乃是沙蟲之卵。」
「沙蟲,是我黑龍國大漠中獨有的一種邪物。」
「它們潛伏於黃沙之下,神出鬼沒,來去無蹤。它們性情兇殘,口器中能噴射出足以將人畜瞬間化為枯骨的劇毒,尾刺能釋放出連駱駝都能一擊斃命的雷電。凡是沙蟲出沒之地,商隊繞道,牧民遷徙,連最悍勇的沙匪都不敢踏足。」
「根據我黑龍國最古老的典籍記載,六千年前的大漠之中沙蟲遍布,那時候從西到東整片沙漠簡直等同於一片死亡禁區,進入其中的活物十不歸一。」
他微微停頓,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淡的感慨:
「但歲月更替,滄海桑田。沙蟲的數量在幾千年間不斷銳減,到了如今幾乎已算絕跡。」
「恐怕每隔幾十年,才能在極深極遠的沙海深處偶爾發現一次它們的蹤跡。」
梁進聽完,心中先前那些猜測終於得到了印證。
看來這沙蟲的源頭果然是在黑龍國。
這頭黃羊恐怕便是隨著冬季遷徙從黑龍國草原一路南行至西漠,卻不知在何處被沙蟲寄生了蟲卵,最終倒在了流沙翠庭。
但羅卓監藏班藏卜這番話雖然解釋了沙蟲是什麼,卻並沒有觸及梁進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這東西,與神獸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沙蟲在六千年前還能大量活躍於人世,且數量之眾足以將整片沙漠變成禁區。
這個特徵與那些獨一無二、各自占據一方天地的遠古神獸截然不同。
它大概率本身並非神獸,可它體內那股微弱卻千真萬確的神獸氣息又該如何解釋?
「沙蟲與那些上古神獸,或者說那些古神,有什麼聯繫嗎?」
梁進直截了當地追問道。
羅卓監藏班藏卜聞言,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深深地看了梁進一眼。
「看來施主對上古秘辛,確實有著極深的了解。」
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語氣里多了一層嚴肅:
「在我黑龍國最古老的創世神話之中,沙蟲,乃是黑龍身上的寄生蟲。」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據傳在遠古洪荒時代,黑龍大神縱橫於天地之間,它的鱗片之間便寄居著無數這種沙蟲。」
「每當黑龍大神與諸神搏殺負傷之時,這些沙蟲便會從鱗片縫隙中鑽出,替它清理傷口中腐爛的血肉。而黑龍大神的血液與那些被沙蟲啃食下來的腐肉,便是它們的食物。」
梁進心中那最後一片拚圖終於落了進去。
難怪這沙蟲體內會殘存著神獸的一絲氣息,卻又遠不如冥龍、神蜃那般純粹浩瀚。
原來它們竟是寄生在神獸身上的蟲子,以神獸血肉為食。
而黑龍,那是黑龍國舉國上下虔誠供奉、信仰膜拜的神獸。
歷代可汗登基時的龍神祭祀,便是黑龍國最莊嚴最神聖的典禮。
若黑龍當真真實存在過,那麼這沙蟲與祂之間的關係,恐怕還遠不止「寄生」二字。
以神獸那等不可思議的偉力,清理身上寄生的蟲子應當是易如反掌之事。
可祂卻任由這些沙蟲在自己的鱗片之間繁衍生息,這便意味著沙蟲與黑龍之間,恐怕是某種互利共生的關係。
隨著天地異變,眾神紛紛陷入沉睡,黑龍也不例外。
而這群曾依附於神獸鱗片之間的卑微存在,便從那不可知的神域中散落人世,淪為了大漠深處一種行將滅絕的異蟲。
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
「這東西,對人又有什麼用處?」
羅卓監藏班藏卜如實答道:
「此物用處頗多。在我國最古老的薩滿典籍中記載,古代那些能與天地溝通的大薩滿曾用沙蟲之卵煉製一種奇異的神藥。但可惜,那種煉藥的法門早已在數千年的戰火與朝代更迭中徹底失傳了。」
「而對於我黑龍國歷代可汗來說,沙蟲之卵也是修煉《摩訶伽羅護法功》最上乘的補藥。但此物絕不能過量服用,便會……」
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聲音忽然放得極輕極低:
「便會變成當代聖主可汗如今的模樣。」
梁進聞言神色不變,心中卻微微皺眉。
《摩訶伽羅護法功》的代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便修煉過這門功法。
那股力量每精進一層,肉身便會往非人的方向更靠近一分。
但是他至今並未出現異狀,難道聖主可汗在修煉上已經出了岔子?
「除此之外,在我佛門密宗之中,沙蟲之卵也是修煉神魂之力最有效的輔助之物。」
「它能夠有助於得道高僧進入三密相應,五智轉識的精神境界。」
說到這裡,羅卓監藏班藏卜將雙手合十,朝梁進深深鞠了一躬,蒼老的聲音裡帶上了不加掩飾的懇求:
「貧僧已將所知的一切盡數告知施主,不敢有半分隱瞞。若是施主不嫌棄,貧僧願將這蟲卵的具體使用之法也一併奉上。」
「只求施主高抬貴手,放貧僧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