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六章 天時地利
第九百八十六章 天時地利
顯然,羅卓監藏班藏卜是打算用這沙蟲之卵的使用之法,來換自己一條活路。
梁進聽了,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
「說完之後,你可以走,我不會親自動手殺你。」
羅卓監藏班藏卜對這個承諾很滿意。
他雙手合十朝梁進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便將沙蟲之卵的使用之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如何以內力溫養蟲卵使其保持活性,如何以特定的經脈路徑將蟲卵中的精華緩緩吸納入體,如何在吸收過程中配合神魂運轉以將藥效最大化……
他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和盤托出,不敢藏私,也不敢撒謊。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深淺他至今都摸不透,在摸不透的對手面前,撒謊是最愚蠢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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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將所有法門盡數說完,羅卓監藏班藏卜再次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施主,貧僧便告辭了。」
說罷他轉身便要走。
以他三品巔峰的修為,只要離開了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在這片西漠之地他便再無敵手。
這一趟雖然賠了蟲卵又折了兩個同門,可只要能活著回到黑龍國,一切便可以從長計議。
奧奇爾與布爾罕見羅卓監藏班藏卜當真要丟下他們獨自離去,頓時大驚失色。
奧奇爾拖著那雙空蕩蕩的袖管衝到羅卓監藏班藏卜面前,那張因失血與劇痛而扭曲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羅卓監藏班藏卜!你就這樣一走了之,我們怎麼辦?!」
布爾罕也顧不得平日的恭敬,幾乎是嘶吼著威脅道:
「你要是丟下我們自己逃命,可別怪我們不講情義!」
他們兩個人加在一起也絕不是梁進的對手。
若是羅卓監藏班藏卜不管他們,今夜便是死路一條。
羅卓監藏班藏卜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狠厲,如同一條被逼到絕路的老狼。
他沒有絲毫預兆,雙掌陡然拍出,重重地印在布爾罕與奧奇爾的胸膛上。
掌力陰狠而精準,兩個中年和尚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後背便同時炸開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碎裂的心臟與斷骨從傷口中噴濺而出,灑在凍硬的泥地上冒著腥甜的熱氣。
兩具屍體保持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到死都沒有想到,最後對自己下死手的,不是對面那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而是這個他們鞍前馬後追隨了大半生的老上師。
羅卓監藏班藏卜收回雙掌,從袖中取出一塊舊布,慢條斯理地擦去手掌上殘留的血跡。
然後他轉過身,朝梁進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從容:
「施主這樣的人物,若是親自動手殺兩個這種小角色,難免折損了施主的名頭。」
「所以這區區小事,貧僧便代勞了。」
他當然不可能將布爾罕與奧奇爾活著留給梁進。
這兩人跟隨他多年,對黑龍國在西漠的布局所知甚深,若是被梁進活捉撬開了嘴,那後果遠比死兩個五品武者更嚴重。
所以滅口是必須的。
與其讓他們死在梁進手裡吐出不該說的東西,不如由自己親手來。
他將染血的舊布揣回袖中,再度雙手合十:
「施主,告辭。」
說完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官道盡頭的黑暗之中。
梁進目送那道蒼老的身影沒入夜色,站在原地一步未動。
他自然會信守承諾。
他說了不親自動手,便絕不會親自動手。
但別人出手的話,那便不算違背承諾了。
而能夠替他對羅卓監藏班藏卜出手的人,也馬上就要到了。
果然。
官道上很快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跳躍著由遠及近,一隊鐵騎護送著一輛華貴的馬車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領頭的是個騎著一匹純黑駿馬的女子,她眉如遠黛,眸若秋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空谷幽蘭般的清冷與沉靜。
正是冷幽。
梁進出關的消息她第一時間便收到了,當即放下手頭所有事務,連夜率親衛趕來迎接。
眾人馳到梁進面前,齊齊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拜見侯爺!恭賀侯爺出關!」
聲音整齊劃一,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出去很遠。
冷幽起身後目光迅速掃過官道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她對西漠境內所有可疑人物的動向都了如指掌,只一眼便認出了奧奇爾與布爾罕那兩具穿著僧袍的死屍。
她走到梁進身邊壓低聲音匯報導:
「侯爺,這幾個黑龍國的番僧屬下也一直在留意著,屬下懷疑他們是黑龍國派來的探子。」
「只不過他們負責在明處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另有一批暗探在暗中行動。」
「他們中領頭的那個叫羅卓監藏班藏卜,此人在黑龍國地位極高,據說是依克召寺的首座之一。此番假借交流佛法之名進入西漠,可暗地裡的小動作卻從來沒有斷過。只是他行事極為謹慎,我們的人始終抓不到實質性的把柄。」
梁進人已坐進了馬車車廂。
他靠在錦墊上,看著冷幽忽然問道:
「你突破二品以來,還沒有好好跟人較量過吧?」
冷幽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點頭。
她是在梁進閉關前不久剛突破的二品境界。
這一年多來梁進閉關不出,整個西漠大大小小的事務便全都壓在了她的肩上。
每日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便已將她的時間與精力消耗殆盡,她確實沒有機會尋一個旗鼓相當的高手好好過過招,去適應和磨合自己剛獲得的二品力量。
更何況以她如今在西漠一人之下的地位,想要找一個願意跟她放開手腳、不計生死的對手,也不太容易。
梁進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吩咐她去辦一件極小的小事:
「羅卓監藏班藏卜往東南面逃了,現在已逃出去三十里地。」
「你去把他殺了,再回來見我。」
羅卓監藏班藏卜逃離之後為了躲避追蹤,刻意將輕功催到極致,一路上多次改變方向,在荒漠中繞了好幾個大圈子。
他自信以自己數十年的江湖經驗和反追蹤能力,便是二品高手也未必能輕易鎖定他的位置。
可他根本不知道,在梁進的【千里追蹤】之下,他就像一隻被拴了線的螞蚱,無論往哪個方向蹦躂,線頭始終攥在別人手裡。
更何況冷幽突破二品這件事鮮有人知,她整日忙於政務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真實實力。
羅卓監藏班藏卜大概至今還以為這西漠除了鎮西侯之外,便再無人是他的對手。
「屬下遵命!」
冷幽的眼中瞬間燃起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
羅卓監藏班藏卜,三品巔峰,經驗老辣,在黑龍國也算是成名多年的高手。
用這樣一塊硬骨頭來做她突破二品之後的第一塊試刀石,再合適不過。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馬車重新啟程,在騎兵的護衛下朝寒州城中的鎮西侯府而去。
等梁進回到侯府時天已蒙蒙亮了,晨光從東面的戈壁盡頭一寸一寸地漫上來,將整座寒州城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在書房坐下不久,門便被輕輕叩響了。
冷幽推門而入,渾身衣衫整潔如新,連一絲灰塵都不曾沾染。
可她周身尚未完全收斂的那股凌厲殺意卻明明白白地昭示著,羅卓監藏班藏卜已經永遠地留在了西漠的荒原深處。
「屬下不負使命。」
冷幽將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動作幹練利落:
「在取他性命之前,屬下用搜魂術撬開了他的嘴。關於黑龍國安插在我西漠的情報網,他交代了不少。其中絕大多數與我們之前的推測吻合,但也有一些是我們之前未曾掌握的暗樁與聯絡點。」
「所有情報都已整理在這本冊子中,請侯爺過目。」
梁進接過冊子,隨手翻了兩頁便擱在了桌上,沒有多問一句。
區區一個羅卓監藏班藏卜的生死,還不值得他過多關注。
而那些黑龍國安插在西漠的暗樁與細作,他也相信以冷幽的手段與縝密,自會將它們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說說吧。」
他端起冷幽親手沏好的清茶,靠在椅背上輕輕呷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閉關這段時日,都發生了什麼。」
冷幽挺直了脊背,聲音清晰而沉穩:
「啟稟侯爺。侯爺這些年對西漠的布局與規劃,如今已卓見成效。」
「如今西漠商路暢通無阻,關稅收入充盈公庫,數目遠勝侯爺執掌西漠之前十餘倍。」
「今年更是迎來了多年不遇的大豐收,小麥與棉花的產量都創下了西漠有史以來的最高記錄,各地常平倉皆已滿儲。」
「前陣子我們在北邊探明了幾處大型鐵礦,在侯爺傳授的開採冶煉技術加持下,軍械產量同樣大幅提升,如今庫中精鋼甲冑與鋼刀的儲備已足夠裝備一支三萬人的大軍。」
「猛火油與黑火藥更是大量生產,光是軍械庫中現存的火油罐便足以將整座戰場燒成火海。新招募的兵丁也已完成訓練,幾次實戰演武成果顯著,無論是步兵方陣還是騎兵迂迴都已具備了與正規軍正面對抗的能力。」
她微微抬起下頜,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裡罕見地浮起一抹銳利的光澤:
「如今的西漠,已經擁有了發動一場戰爭的實力。」
梁進在閉關之前便曾明確交代過冷幽:整軍備戰,一刻不可鬆懈。
等他出關之日,便是解決東部邊患之時。
如今看來,冷幽不僅始終沿著他定下的戰略方向穩步推進,而且每一步都踩得比預想中更紮實、更穩當。
冷幽繼續說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運籌帷幄的從容:
「尤其如今,更是天賜良機。」
「西邊斯哈哩國內戰正如火如荼。太后一方得老戰神支持,雖在正面戰場上占據優勢;但執政官別克托別得了禋曦會暗中扶持,不斷以那些詭異莫測的手段擾亂太后軍後方,短時間內絕不可能被徹底剿滅。這兩派打得越久,對我們便越是有利。」
「而東邊的黑龍國更是內亂不休,左屠耆王叛亂失敗後率殘部叛逃大幹,引得黑龍國與干國邊境再度劍拔弩張。」
「與此同時,黑龍國腹地有傳言四起,說聖主可汗被妖魔附體,容貌變得怪異可怖,已許久不曾公開露面。右屠耆王剛協助可汗平定左屠耆王之亂,兵權在握,野心膨脹,已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取而代之的意圖。」
「而其國內最重要的薩滿勢力胭脂山也爆發了內亂,據我們安插在黑龍國的細作傳回的消息,已有位長老級別的高手在此次內亂中隕落。」
「大幹境內同樣不得安寧,鎮國公牧蒼龍獨攬大權,與趙氏皇族的矛盾日益尖銳,朝堂之上兩派人馬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太平道的發展更是如火如荼,在南方屢次擊敗朝廷官兵,已隱隱形成割據之勢。」
「如今周邊各國自顧不暇,沒有餘力將手伸向西漠。這正是我們崛起的最佳時機。」
梁進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他執掌西漠以來步步為營,等的便是這一刻。
西漠雖有實力支撐一場戰爭,卻因積貧已久,底蘊終究不及那些富庶之地,最怕的便是腹背受敵,兩線作戰。
若同時對黑龍國用兵時被斯哈哩國或大幹從背後捅上一刀,那便不是進取,而是自取滅亡。
如今看來天時、地利、人和皆已齊備,這盤棋終於到了可以落子的時刻。
冷幽又稟報導:
「這一年來西漠還發掘了不少各方面的人才,如今府衙與軍中皆可謂人才濟濟。」
「尤其前陣子有一群武者前來投靠,領頭的名叫孟戰,實力極強,連屬下也看不透他的深淺。」
她微微蹙眉,語氣里多了一絲審慎與不解:
「只是這群武者頗為古怪,他們自稱來自大夏王朝,言語之間談及的往事、地名、人物,都與史書所載的大夏時期完全吻合,不似憑空捏造。」
「他們說是受柳鳶姑娘所託,前來助侯爺打贏一場仗。此事過於離奇,屬下不敢輕信,派人去大幹多方查證,才隱約探到這群人或許與長州一個叫宴山寨的綠林勢力有關。」
「有傳言稱宴山寨曾用一塊紅色魂玉,從古代召喚出了諸多已死之人。可這說法實在太過玄乎,加之朝廷與幾大武林勢力都插手其中,消息真真假假、撲朔迷離,屬下也難辨虛實。」
「穩妥起見,屬下並未將他們納入核心,而是暫安置在城中館舍,等待侯爺出關後親自定奪。」
梁進聽完,只是輕輕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來的這群人是誰。
他抬起眼看著冷幽,語氣平淡卻篤定:
「今晚便在府中設宴款待他們,本侯親自出席。」
「這群人,尤其是那個孟戰,將會是一把用來對付黑龍國的利刃。」
冷幽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詫異。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家侯爺,他看似隨和,實則心思縝密,從不輕易信任任何人。
這群自稱來自古代、來歷不明的武者,連她的層層調查都未能完全釐清他們的底細,侯爺卻連見都沒見便已做出了判斷。
可她並沒有多問,只是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是。」
她跟了梁進這麼多年,早已學會了一件事:當侯爺用這種篤定的語氣說話時,他心中一定已經有了她尚未看清的答案。
梁進端起茶盞,目光越過窗欞望向東面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天際。
那裡是黑龍國的方向,是他這具分身在這片土地上最大的宿敵所在之處。
他曾誅殺黑龍國屠邪王和渾休王,更在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中全殲了黑龍國三萬鐵騎。
雙方之間的血仇早已層層堆疊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如今他突破一品,西漠也已兵精糧足。
是時候了。
「半個月後,春天便會到來,冰雪消融。」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瓷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聲,擲地有聲:
「到那時,便是出征黑龍國之日。」
冷幽當即抱拳領命,聲音里裹挾著壓抑了太久的戰意與決絕:
「屬下這就去安排!」
她起身就要離開,可似乎想到了什麼,不由得微微頓足。
末了,她還是開口:
「侯爺,請允許屬下冒昧說一句。」
她看了一眼之前自己呈送給梁進,有關於從羅卓監藏班藏卜口中獲得的情報:
「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芮芮同黑龍國內一直還保持有聯繫。」
「屬下也扣下了許多黑龍國內寄來給芮芮的信件。」
說著,冷幽將一疊信件放在了桌上,然後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