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侯府晚宴


  第989章 侯府晚宴

  館舍里。

  一群武者正互相整理著衣冠。

  有人將散開的袖口重新束緊,有人用指代梳將打結的發梢一綹綹理順,還有人拍打著衣袍上那些在風沙中沾染的塵漬。

  他們即將去一個正式的場合,參加鎮西侯府的夜宴,儀容儀表斷不能馬虎。

  可他們的嘴卻一刻也沒閒著,抱怨聲此起彼伏,壓都壓不住。

  「我們都來了多少天了?那鎮西侯今天才肯露面見我們!哼,真是好大的架子!」

  「有傳言說他前陣子在閉關,也有說他外出公幹了。可我不管他是閉關還是出巡,晾了我們這麼久,不就是沒把咱們弟兄放在眼裡嗎?」

  「我們千里迢迢跑來幫他,他倒好,連面都不露一個。這算哪門子待客之道?」

  眾人越說越氣,唾沫星子在昏黃的燭光里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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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武者口中的話,讓館舍里侍立在一旁的本地侍從們面面相覷,一個字也聽不懂。

  因為他們說的不是西漠官話,不是這片土地上任何一個部族的方言,而是古音。

  準確地說,是大夏王朝時期流傳下來的官話。

  那些音節的抑揚頓挫,那些詞彙的古拙雅正,早已隨那個覆滅數百年的王朝一同葬入了故紙堆。

  而這群武者,正是從陰狐寶庫中被開出的那批大夏遺民。

  這段時日以來他們已能說些當世通行的官話,可眼下這些不適合被外人聽見的牢騷,他們只會在內部用故鄉的語言來宣洩。

  在這群怨聲載道的大夏武者之中,只有一名男子始終沉默。

  他端坐在最靠窗的那張凳子上,腰背挺得筆直,身形魁梧得像一扇城門。

  他雙手按在膝上,雙目微閉,仿佛周圍的抱怨不過是窗外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正是孟戰。

  一個大夏武者到底還是忍不住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稟報導:「孟將軍,這幾天我們一直在打探消息,基本上可以確定柳鳶姑娘說得沒錯,西漠確實在整軍備戰。」

  「尤其今日我們見到好些傳令兵在大街上疾馳而過,那數量和頻率是弟兄們從未見過的,連本地百姓都在議論,說沒見過這麼密集的軍令傳遞。」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恐怕鎮西侯是真的要用兵了,而且十有八九是對黑龍國用兵。」

  孟戰依舊閉著雙目,一言不發。

  他不需要這些捕風捉影的揣測,大軍將動,滿城風雨,他身為曾經的領軍將領又豈會看不出?

  又一個大夏武者也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照我說,那鎮西侯真是茅房裡打燈籠—找死。」

  「他區區一個小小鎮西侯,哪來的本錢跟黑龍國正面開戰?」

  「去年赤石谷那場伏擊戰他是打贏了,可那是渾休王自己蠢,犯了兵家大忌,堂堂一軍統帥竟然孤身深入西漠,被他抓住機會給斬了,黑龍國大軍群龍無首才遭慘敗。」

  「可那一戰也將西漠的家底全暴露出來了:底子太薄,強者太少。那鎮西侯雖能斬渾休王,可說破天也不過一個二品武者。沒有一品坐鎮,也敢開國戰?」

  「若再打起來,黑龍國以舉國之力碾壓過來,滅他西漠就像按死一隻螞蟻!」

  他說得頭頭是道,顯然這段日子他們確實沒少下功夫打探情報。

  畢竟這場大戰他們也要參與,誰也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也自然都格外重視。

  又有一個武者在一旁笑了起來:「不過這一次可不一樣,因為孟將軍率咱們來了,那西漠也算是有了跟黑龍國掰手腕的底氣。」

  「孟星魂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還敢晾孟將軍這麼久,如今大戰在即終於想起要見咱們了,待會兒他要是不給孟將軍賠罪,咱們可不答應!」

  一眾武者紛紛附和起鬨,都說該當如此。

  孟戰忽然睜開眼睛,那雙被歲月與沙場磨礪得深邃如淵的眸子裡毫無波瀾。

  他緩緩站起身來,只撂下兩個字:「來了。」

  說完便大步朝館舍外走去。

  一眾大夏武者匆忙跟上。

  館舍外,夕陽已垂至城垣邊緣,將整座寒州城染成一片蒼茫的暗金。

  一隊馬車已在門外等候,侯府派來的人態度恭敬,將孟戰一行人迎上馬車,朝鎮西侯府而去。

  馬車轆轆前行,車廂內的武者們或打量窗外街景,或低聲交談。

  他們已經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遍接下來的會面——鎮西侯應當親自出府迎接,將孟將軍請上主位,為這些天的怠慢賠禮道歉,然後雙方推杯換盞、共商軍機。

  畢竟孟將軍是一品武者,無論在哪個時代,一品武者都有資格得到這樣的禮遇。

  可當馬車停在侯府門口,眾人下車之後,臉色便齊刷刷地沉了下來。

  侯府大門口燈火通明,兩排侍從恭敬而立。

  可人群正中央卻沒有鎮西侯的身影!

  武者們當即炸了鍋:「那鎮西侯好大的架子!竟然不親自出來迎接孟將軍!」

  「孟星魂只是一個二品武者,孟將軍可是正兒八經的一品!他在孟將軍面前還擺什麼譜?」

  「孟星魂和孟將軍都姓孟,若論年紀輩分,孟將軍說不定還是他孟星魂的老祖宗呢!

  哪有晚輩不出門迎接長輩的道理?」

  「若沒有孟將軍前來相助,那孟星魂拿什麼跟黑龍國叫板?我看他是存心想吃敗仗!」

  這些不滿句句在理。

  論年紀,論輩分,論武道境界,孟戰都遠在鎮西侯之上。

  如今鎮西侯沒有親自出迎,已是明明白白的失禮。

  孟戰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心中多少也有些不痛快。

  他千里迢迢從長州趕到西漠,是為了完成對柳鳶的承諾,替鎮西侯打贏這一仗。

  尤其以一品武者的身份屈尊來幫一個二品武者,怎麼看都是鎮西侯撿了天大的便宜。

  前陣子不露面,還可以用閉關或外出搪塞;可今日已正式發了請帖,在這最基本的禮節上卻依然有所欠缺。

  強者有強者不可犯的尊嚴。

  若換作別的事,孟戰早已拂袖離去。

  可此行畢竟是承諾所系,而他孟戰此生最看重的,便是一諾千金。

  他壓下火氣,沉默地帶著眾人隨僕從步入侯府。

  進入侯府之後,眾人一路穿廊過院,四下張望的目光漸漸從不滿變成了驚嘆。

  這座鎮西侯府的規模過於宏偉,其規制與排場早已超脫了臣子的府邸,儼然一座微縮的王宮。

  不過在西漠這片土地上,鎮西侯本就是各方默認的土皇帝,住這樣的宮殿倒也無可厚非。

  一個大夏武者忍不住用大夏官話對同伴打趣道:「乖乖,這一路走來我看那些侍女個個年輕漂亮。早聽說鎮西侯是個老色鬼,身邊的女人一個比一個美。」

  「別的不說,就上回見過咱們一面的那個冷幽,不就是一個人間尤物?」

  「鎮西侯那老色鬼手下有這樣一個大美人,要說沒發生點什麼,誰信啊?」

  他說完便笑了起來。

  可下一刻便察覺到不對。

  同伴們沒有一個附和,更沒有一個人跟著發笑。

  他心中一驚,抬頭看去。

  卻見走在最前頭的孟戰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冷冷地盯著他。

  身為客人,在主人家中嚼主人家的舌根,說主人家的閒話,本就是極無禮的行徑。

  更何況對方是貴族,是一方諸侯,最重的便是顏面。

  之前在館舍里關起門來說幾句,還能算私下閒談;在侯府門口抱怨兩句,也能歸為替主將鳴不平。

  可如今已進了侯府,嘴上卻越發沒有遮攔,甚至連對方的私德都編排上了,這便不是抱怨,是挑釁。

  原本是鎮西侯失禮在先,他們占理;可這話一出口,反倒成了自家理虧。

  想替孟將軍抱不平,也不是這麼個抱法。

  那武者意識到自己失言,一張臉漲得通紅,連忙閉上嘴巴,慚愧地垂下頭去。

  他一路上都在罵鎮西侯,罵順了口,進了侯府也收不住,甚至越說越過分。

  孟戰盯著他,冷冷道:「再有下次,你就不必跟著我了,生死自負。」

  那武者連連點頭,額頭已滲出一層厚厚的冷汗。

  孟戰冷哼一聲,這才轉過身繼續前行。

  一眾武者大氣不敢喘,默默跟上。

  很快他們便來到了宴會大廳。

  廳內燈火輝煌,酒宴早已備好,長桌上美酒佳肴琳琅滿目。

  侍女引著眾人入座,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座。

  那裡竟空空如也!

  方才鎮西侯沒有親迎府門,孟戰已經不計較了。

  可如今連宴席之上,主人竟然比客人到得還晚?

  哪有長輩等晚輩、強者等弱者的道理?

  這鎮西侯,莫非是成心要給眾人一個下馬威?

  孟戰的眼中終於浮起了一絲按捺不住的怒意。

  身旁一名武者壓低聲音問道:「孟將軍,現在怎麼辦?」

  「我們還————入不入席?」

  孟戰微微眯了眯眼,最終率先邁步走入廳中,在主賓席上落了座。

  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如同一尊石像般端坐不動。

  眾人見狀也只能將滿腹怒火暫且壓下,各自入席。

  一時間整座宴會大廳鴉雀無聲。

  孟戰端坐如僧,一動不動,他身後那十幾名大夏武者也學著他的樣子沉默地等待著。

  幸好他們並沒有等太久。

  廳外很快傳來侍從的吆喝:「侯爺到——!」

  大廳內的侍從們紛紛躬身垂首,退到兩側。

  按照禮儀,客人此時應當起身迎接主人。

  可孟戰依舊閉著眼,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他身後的大夏武者們見將軍不動,自然也不動,一個個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姿態。

  這便是孟戰在表達他的不悅,宴會遲到這件事,他需要一個說法。

  一道人影從後堂緩緩走出。

  大夏武者們的自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他們早就好奇這個威震西漠的鎮西侯究竟是何等人物。

  可當他們看清那道身影時,卻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失望。

  太年輕了,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年輕意味著氣盛,意味著不夠沉穩,意味著閱歷與智慧恐怕都還欠著火候。

  而且那張臉實在太普通了。

  普通到丟進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來,與傳聞中那個斬渾休王、滅三萬鐵騎、一統西漠的梟雄形象相去甚遠。

  這就是鎮西侯?

  怎麼看都不像。

  不管像不像,他們也沒有起身的打算。

  孟將軍都坐著,他們自然也要坐著。

  可就在這一片歪斜散漫之中,原本閉目靜坐如老僧入定的孟戰,竟忽然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縮如針尖。

  那個從後堂緩步走出的年輕男人,周身分明沒有絲毫內力波動,看上去不過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可在孟戰的感知之中,那種唯有同境界武者之間才能生出的本能警覺正以從未有過的方式在他胸口炸開。

  孟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將感知探了過去。

  然後他的手猛地攥緊了桌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骨響。

  「這麼年輕————怎麼會?」

  他幾乎是無聲地喃喃道。

  他確實被震驚到了。

  因為他已憑藉一品武者的感知,清清楚楚地看穿了鎮西侯的真正兒界。

  品!

  一品還不足以讓孟戰如此失,他自己便是貨真價實的一品。

  可真正讓他心生恐懼的,是這個男人的年齡。

  孟戰雖然看起來不過五十多歲,可他的真實年齡已接近七旬,只不過靠著上乘的駐顏功夫才保住了這副中年面孔。

  而他能看得分明,眼前這個鎮西侯,是真正的二十出頭,沒有任何駐顏秘術的痕跡,每一寸骨骼、每一道氣息都在告訴他,這個人是貨真價實的弱冠之年。

  一品不驚人。

  可二十多歲的一品武者————那簡直驚世駭俗,聞所未聞。

  這已不是天才妖孽所能形容的範疇了。

  這是天地間本不該存在的異類,是連氣運都偏愛的怪胎。

  孟戰定了定神,將胸腔中那股翻湧的驚駭緩緩壓下。

  他很清楚,這個年輕人的立上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背負著常人無法想像的大機緣,更有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大氣運在立後推著。

  此並,前途無量!

  然後孟戰做出了一個讓立後所有大夏武者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雙手在桌沿上輕輕一撐,那副沉如鐵塔般的身軀緩緩從座位上亥了起來。

  不是敷衍地欠立,不是悟節性地微動,而是鄭重其事地、以一個平任武者對另一個平任武者的姿,完完整整地亥了起來。

  面對一個同兒界的強者,值得他以悟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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