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天城城主
第1035章 天城城主
在梁進一行人面前出現的,是一個頗為繁華的鎮子。
鎮子叫青石鎮,名字再普通不過,大乾不少州里都有叫這個名字的地方。
此地位於常州與建州的交界處,過了這個鎮子繼續往東再走幾十里,便算是徹底進入了建州的地界。
如今這鎮子上頗不尋常,街上時不時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兵卒在採買,米鋪、鹽鋪、鐵匠鋪門口都排著隊。
顯然,鎮子附近駐紮著軍隊。
梁進一行人進了鎮子,原本只打算採買些乾糧和清水便離開。
可偏偏一行人剛走沒一陣,街面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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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在逛街的百姓,像是被什麼人低聲招呼過似的,三三兩兩地退到了街兩側的巷子裡。
街上的行人也被一種看不見的氣氛推著,加快了腳步,紛紛避讓到了路旁。
梁進一行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從街口的方向,走過來一行人。
約莫二十來個,個個腰懸長劍,步履整齊。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五十餘歲的男人。
他身材修長挺拔,面容方正,頜下留著三縷長髯。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外罩淡青色的外袍,衣料考究,連袖口的滾邊都縫得一絲不苟,在這塵土飛揚的鎮子上顯得格格不入,纖塵不染。
他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上鏨刻著極細的雲雷紋,劍柄上纏著舊色的絲絛。
此人站在那裡,便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鋒芒雖斂,銳意已透。
正是天城副城主,「凌雲劍」賀千峰。
梁進記得這個人。
當初神隱洞天的行動中,兩人結識。
後來陰狐寶庫開出神選武者,賀千峰曾代表天城,連同緝事廠、軒源劍派和萬佛寺的人一同上宴山同他交涉。
只是在那場大戰之前,賀千峰果斷率領天城弟子退出了宴山,這才保全了自身。
在那之後,兩人便再也沒有見過。
如今在這青石鎮上重逢,梁進倒不覺得意外。
建州是天下會的地盤,常州又在調兵,天城既然已經入世,出現在這個交界處本就是情理之中。
賀千峰的視線從梁進臉上掃過,落在李雪晴身上時微微一頓,隨即移開。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小玉身上。
那目光很複雜。
他就那麼看著小玉,看了好幾息,才緩緩開口:「這位,便是小玉姑娘了吧?」
小玉抬起頭,目光里全是不解。
她在宴山寨的時候見過這個人,那時候他跟在緝事廠和軒源劍派的隊伍里,站在人群前頭,離她很遠。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她只覺得莫名其妙。
她和他沒有任何交集,不明白他為什麼用那樣奇怪的眼神看向自己。
金川卻已經沉不住氣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臉上的花白虬髯都在微微發顫:「賀千峰!三山寨已經被你們毀了,我們也已經逃出興州了,可你們居然還要來追殺我們!」
「你們天城,當真要把我們趕盡殺絕嗎?」
賀千峰聞言,眉頭微微一皺,嘴角牽出一絲極淡的冷意。
他甚至沒有正眼去看金川,只是淡淡地道:「要殺你,還用得著我親自出手?」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平得沒什麼起伏,可那話里的分量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金川滿面怒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賀千峰說的是實話。
天城副城主,二品武者,要殺他一個三品的人,確實不需要親自出手。
天城只需要隨便派一個三品長老來,他便抵擋不住。
雖然同為三品,可天城這種武林巨頭的三品,和金川這種草莽出身的三品,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李雪晴沉聲道:「既然如此,那好狗不擋道!」
她對這個賀千峰一向厭惡。
當初在神隱洞天外,她雖然讓賀千峰吃了個悶虧,可那點便宜遠遠不夠消解她心頭對他的鄙夷。
尤其如今天城既然跟朝廷狼狽為奸,那麼便是她的敵人。
李雪晴一開口,賀千峰的眉頭便皺得更緊了。
面對李雪晴這個用毒高手,他也大感頭疼。
當初在神隱洞天之外,他就在李雪晴手上吃過苦頭,那蝕骨腐心的滋味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
他知曉自己在李雪晴這裡難以占到便宜,當即也不理會她,而是將目光轉向梁進。
「宋寨主,實不相瞞,我們能夠在此相遇,並非專門堵截各位,實乃偶然。」
賀千峰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語氣里多了一層真誠的無奈:「朝廷要對東南五州用兵,我們天城受朝廷之邀前來助陣。青石鎮乃是前線,我們天城近日在此與軍中一同商議軍情。」
梁進微微笑道:「你們商議軍情,怎麼還攔住我們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是隨口一問,可那笑意卻根本沒有到達眼底:「難不成,想要讓我這個山賊頭子給你們點參考意見?」
周圍那些三山寨的漢子們一聽這話,立刻鬨笑起來。
他們本來就對天城的人沒好臉色,如今見自家寨主這般調侃對方,自然跟著起鬨。
笑聲在安靜的街上盪開,刺得天城眾人面色難看。
他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自家副城主對眼前這群粗鄙不堪的匪類如此客氣。
賀千峰嘆息一聲,那口氣長而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拉出來的。
他沒有理會那些鬨笑聲,只是看著梁進,一字一句地開口:「在此相攔,實非本意。」
「而是————有人想要能夠見一見小玉姑娘。」
這話一出,李雪晴、金川和小玉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天城的人攔截,甚至天城副城主親自出面,為的竟然是有人想要見小玉一面?
小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重要了?
梁進聞言,卻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越過賀千峰的肩膀,朝著遠處街角那棟小樓瞥了一眼。
他大致已經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當即,梁進沉聲問道:「賀城主,莫非忘了當日神蚓體內,我們說過的話?」
賀千峰的面色微微一變。
他沉默了片刻,才嘆道:「不敢忘。」
當日在神蚓體內,兩人確實單獨討論過小玉的事情。
梁進當時就給過承諾和警告。
承諾的是,他不會利用小玉的身世做文章,不會給天城添麻煩。
警告的是,天城也別想再打小玉的主意,否則後果自負。
賀千峰聽懂了,並且也已經答應了。
如今賀千峰再提小玉,顯然是違約了。
對此,賀千峰無奈道:「宋寨主還請見諒,畢竟時過境遷,很多情況和當年已經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疲憊:「城主這幾年身體衰敗嚴重。這人一老了,就往往比較念舊。我們做下屬的,自然得竭盡全力來完成城主的願望。」
「既然遇到了,那麼於情於理,都該讓小玉去見一見他。」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將右手舉到胸前:「還請宋寨主放心,只是見上一面。我賀千峰願以項上人頭來確保小玉姑娘的安全。」
對於這裡頭的事,金川和李雪晴並不知曉,不由得聽得一頭霧水。
眾人只是驚訝於,似乎天城城主都親自出動了,甚至可能就在這常州!
而小玉似乎聽懂了。
她曾經聽梁進單獨跟她說過她的身世。
天城城主————從血緣上來說,是她的親爺爺!
梁進聽了,則開口說道:「這件事,我說了不算,得小玉說了算。」
說著,他伸手摸了摸小玉的頭,然後他低下頭問道:「小玉,天城城主想要見你,你願意嗎?」
賀千峰也充滿期待地看向小玉。
可誰知,小玉卻開口沖賀千峰問道:「那天城城主,姓什麼?」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能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賀千峰迴答:「傅。」
小玉當即冷笑一聲。
那笑聲又冷又脆,像是冬天裡一腳踩碎了冰凌。
「我姓宋!我叫宋玉!」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全是倔強和桀驁:「我跟那什麼狗屁城主,沒有半點關係,不見!」
她說完便扭過頭去,不再看賀千峰一眼。
賀千峰聞言一愣。
他的面上先是皺起眉頭,隨後又流露出濃濃的無奈。
那無奈里有一絲釋然,有一絲苦澀,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
他的內心,當然希望小玉和城主永不相見,這最符合天城的利益。
以前小玉的身份不能見光,一見光,那小玉必死。
畢竟小玉,是天城城主之子傅南序和軒源派掌門之女瞿慕的親生女兒。
她只要活著,就會動搖天城和軒源劍派的生存根基。
可是如今,整個宴山寨都在保小玉,已經很少有人能夠威脅到小玉的生命安全了。
甚至就連軒源劍派和天城,都無法做到。
那天城,更沒有必要繼續同小玉接觸。
可是————天城城主,已經真的壽元將盡了。
而天城卻出現了後繼無人的危險境地。
一旦城主仙逝,天城將徹底失去唯一的一品武者。
到時候天城,將會變得岌岌可危。
也正是如此,這一次天城才會打破避世原則,應朝廷之邀出山剿滅匪患。
為的,就是為天城謀求一條活路。
城主到了壽元將盡的時候,缺少了平日裡的雄心壯志,反而變得格外多愁善感,甚至分外念舊。
他如今想要見孫女一面,不知道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別的什麼心思。
賀千峰作為副城主,自然願意為城主完成心愿。
當即賀千峰請求道:「只要能讓小玉和城主見上一面,條件還請隨便開。」
「只要我天城能做到的,必然竭盡所能!」
他這話說得鄭重而急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掏出來的。
梁進的視線,朝著遠處那棟小樓看了一眼。
他已經能夠感受到,一道視線正從小樓之中投射而來。
那道視線很沉,很重,像是壓著幾十年的歲月,又像是一根從遠處伸過來的手指,想要觸碰什麼卻始終不敢真正伸出去。
單單從視線的氣息,梁進就已經猜出了其主人是誰。
隨後梁進淡淡地道:「賀城主,該說的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你的面子,我也已經給了。再糾纏下去,就只會使得大家都不痛快了。」
說著,梁進手輕輕一揮。
那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趕一隻落在肩頭的飛蟲。
可那一揮之下,一股磅礴的內力就猶如一隻無形的大手,輕易便將賀千峰和一眾天城弟子輕輕推到了一旁。
那股力量沉厚而綿密,沒有半點傷人的意思,可賀千峰卻覺得自己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起,然後身不由己地朝路邊滑了兩步。
道路便通暢了出來。
賀千峰面色劇變。
剛才梁進的內力推來之時,他只感覺自己竟然沒有半點抵抗的力量。
那股內力深不見底,像是把手伸進了一口探不到底的井,裡面黑沉沉的,什麼都摸不著。
這讓賀千峰心頭一緊。
他終於意識到,梁進如今的實力,比起當日宴山寨中他大戰初代廠公辛弈時,要更加恐怖!
而梁進一行人,則繼續前行。
這一次,賀千峰再也沒有阻攔。
他知曉,以自己的力量根本阻攔不了。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梁進和小玉的背影越走越遠,袖中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眼看梁進一行人,就要這樣離去。
終於,一聲冷哼響起。
「哼!」
那聲音從遠處那棟小樓的方向傳來,帶著一股極明顯的不悅。
伴隨著這不悅的冷哼,下一刻,只見一柄長劍猛地從小樓之中飛射而來。
那長劍帶著劍鞘,並未出鞘,意味著對方沒有殺意。
可那飛來的速度卻快得驚人,劍身破開空氣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嘯鳴,劍尖直直地朝著梁進一行的面前飛來,顯然是要攔路,也是要彰顯實力。
「宋郎小心!」
李雪晴大吃一驚,當即準備應對攔截。
梁進卻一隻手按住李雪晴,將她往後輕輕一帶。另一隻手朝著那柄飛來的長劍輕輕一揮:「這就是堂堂天城城主的氣度嗎?還真是小心眼。」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卻藏著一層不容侵犯的冷。
隨著梁進手揮出,一股磅礴的內力猛地朝著那柄長劍席捲而去。
兩股內力在半空中毫無花巧地撞在了一起。
「碰!!!」
伴隨著一聲悶響,一股恐怖的力量猛地擴散開來。
一時之間猶如颶風肆虐。
整條街上的青石板都被掀得跳了起來,兩旁的攤位像是被一隻巨手橫著掃過,竹筐、
菜葉、陶碗、布匹漫天飛舞。
街邊的店鋪門板被氣浪撞得砰砰作響,有幾扇直接脫離了門軸,歪斜著倒了下來。
附近的百姓被掀得人仰馬翻,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有的被吹得滾了兩圈才停下,哭喊聲混成一片。
就連金川也只感覺站立不穩,差點跌倒。
也只有李雪晴、賀千峰這樣的二品武者,還能勉強穩住身形。
李雪晴在狂風之中定睛望去,心中猛地一震:「這是————一品之力!」
她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梁進按住了自己。
因為那股力量根本不是她所能夠接下來的。
她若貿然出手,只恐會吃一個大虧,甚至可能被那長劍上裹挾的內力震傷經脈。
她看向梁進的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情緒,有驚訝,有後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
隨後李雪晴定睛望去,只見那柄長劍竟然懸浮在半空,微微顫動。
就像是劍被兩隻無形的手同時攥住,正在拼命地角力。
然而長劍卻再也難以前進分毫。
顯然,梁進的內力比起那天城城主,竟然絲毫不弱!
「咦?」
小樓之上,一聲驚疑聲響起。
顯然樓上之人,也沒想到梁進的內力竟然絲毫不弱於自己。
那一聲驚疑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意外,像是一個以為自己穩操勝券的人忽然發現手中的籌碼不夠了。
隨後,梁進微微一笑:「傅城主,這禮物我們消受不起,你還是自己收下吧。」
說著,梁進渾身內力瘋狂涌動。
那內力從他體內湧出,順著他的手臂匯入那柄懸浮半空的長劍之中,像是往一團角力的繩結里又加了一把力。
隨著他的內力朝著那柄長劍瘋狂涌去,那柄懸浮半空的長劍竟然開始一寸一寸地緩緩朝著小樓後退。
劍尖向後偏轉,劍身微微傾斜,像是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推著往回走,竟然似乎要退回小樓之中。
小樓之中響起一聲悶哼。
隨後一股狂暴的內力也瘋狂涌動而出,想要將長劍重新給推回去。
樓上的窗戶被這股氣浪震得砰的一聲全部彈開,窗紙碎裂成片,在風中翻飛。
然而任憑小樓之中內力如何涌動,那長劍後退的趨勢竟然絲毫不見,依然朝著小樓倒飛而去。
賀千峰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張方正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失態的震驚,嘴唇微微張開,喃喃道:「這宋江的內力,竟然————竟然比城主還要深厚?!」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寂靜下來的街道上,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天城弟子的耳中。
那些弟子們面面相覷,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城主是他們心中的神。
一品武者,天城百年來最強者。
可此刻,他們親眼看到城主的劍被一個山賊頭子一寸寸地推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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