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恩公在上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恩公在上
曠野之中。
今夜的月亮特別亮,像一個冰冷的銀盤掛在天上,照得官道之上一片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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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的枯草被月光鍍了一層白霜,連田埂上的碎石都粒粒分明。
無鹽女率領著一眾百姓,趁著月光還在趕路。
隊伍像一條疲憊的長蛇,在曠野中緩緩蠕動。
如今跟隨無鹽女的百姓,已經少了太多。
因為無鹽女,竟然要去東州城!
那個可能隨時會爆發戰爭的地方。
百姓們跟隨無鹽女,本身就是為了躲避戰禍兵災的,所以自然不可能往戰爭裡面湊。
那些人在岔路口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們走得很安靜,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而如今還願意跟隨無鹽女的,要麼是實在走投無路沒有去處的,要麼便是已經產生了一些信仰。
那是一種在面對超凡力量時,在面對可以殺人的力量時,那種敬畏和信仰。
他們是真的將無鹽女當成了海神的使者,能夠以超自然的力量庇護人的存在。
那種信仰像一根釘子,釘在他們心裡,拔不出來了。
「大夥都歇一歇吧!」
無鹽女開口道。
她已經看出這些百姓們一路跟隨已經疲憊不堪,所以才下達這個命令。
如今無鹽女早已經沒有了畏畏縮縮的姿態,下達命令之時,自有一番氣度。
那種氣度像一件穿久了才合身的衣服,她剛開始穿時還覺得彆扭,現在卻已經像是長在她身上了。
百姓們聽到這話,如釋重負,當即開始紛紛歇息。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倒,有人蹲在路邊揉著腳踝。
一堆堆篝火在荒野中燃燒起來,橙紅色的光在夜色里綻開一朵朵溫暖的花。 百姓們圍坐在火邊,抵禦著這深秋的寒意。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他們的皺紋和疲憊都照得清清楚楚。
最中間的一堆篝火,獨屬於無鹽女。
那堆火比周圍所有的都旺,燒得劈啪作響,火舌躥得老高,像在替她宣示著什麼。
而此時,無鹽女卻邀請了一個客人坐在火堆邊。
「裴神侍,您今天跟我講的那些知識,我仔細回想了一番,還真是那回事!」
無鹽女面上戴著面紗,可是面紗之下卻閃爍著眼睛中興奮的亮光。
那亮光像兩簇被風吹旺了的火苗。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黑袍老者。
黑袍老者似乎猶如無鹽女一樣,並不喜歡以正面目示人,所以他一直戴著斗笠,斗笠邊緣垂下的黑紗遮擋著他的臉。
那層黑紗很厚,厚到你看過去只能看見一片濃稠的黑暗,仿佛他脖子上頂著的就是一團夜色。
他正是禋曦會神侍裴軒。 前陣子,他主動現身尋找到了無鹽女,似乎想要從無鹽女這裡確認一些事情,詢問了一些海神的事情,隨後他便離開了。
可今天他又回來了,同無鹽女結伴而行,並且他主動向無鹽女聊了很多事情。
那些事情像一把鑰匙,一把一把地打開了無鹽女腦子裡的鎖。
無鹽女從這些聊天之中,只感覺自己獲益匪淺,學習到了很多知識,以前從未想明白的內容,如今全都想明白了。
這也讓無鹽女對於裴軒的學識十分欽佩。
只聽裴軒開口說道:「我們都是一類人,你無論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我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穩,像一口深井裡傳上來的迴響。
無鹽女疑惑道:
「一類人?我不太懂。」
裴軒微微沉默,隨後說道:
「就是神選之人,這或許是一件幸事,能夠給我們帶來常人所沒有的力量。但這或許也是一件禍事,在這個人族大興的時代,使得我們格格不入。」
隨後裴軒又沉默了一陣,接著說道: 「你是被海神選中之人,你在未來註定能夠大有可為。我們會首十分欣賞你,我這次前來也是帶來了會首的邀請,希望你有空能夠去禋曦會做客。」
說著,裴軒從懷中掏出了一張請帖,遞了過去。
無鹽女接過請帖,只見這張請帖並非是紙質的,而竟然是金屬質地的。
材質非金非鐵,觸手冰涼沉重,呈現出一種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啞光黑色。
請帖封面上,雕刻著許多形態各異、猙獰詭異的奇異怪獸浮雕,那些怪獸環繞糾纏,共同拱衛著中央的三個古樸蒼勁的大字。
三個字的筆畫結構極其古老、複雜,像三條盤踞的龍,無鹽女從未見過這種文字,不由得問道:
「裴先生,這是什麼文字啊?」
裴軒回答道:
「龍甲神書。」
無鹽女將請帖認真收好,這一張請帖一看,就造價不菲,也透露出濃濃的尊重。
還從來沒有人邀請過無鹽女做客,尤其還是如此鄭重。
於是無鹽女答應道:「裴先生,等我在這邊報恩報完,我就去一趟。」 裴軒點點頭:
「不急,使者可以慢慢做自己的事。」
「不過老朽倒是很疑惑,不知道使者要想誰報恩?使者一路前往東州城,莫非那裡就是使者恩人所在?」
「我禋曦會還頗有些人脈,若是可以幫得到使者的地方,使者儘管開口。」
無鹽女一聽,立刻喜道:
「是嗎?那太好了,我一直都找不到我恩人在什麼地方。」
「我的恩人很有名的,裴先生或許聽說過。他叫做雄霸,是化龍門的人,好多人都說他還是天下會的幫主!」
無鹽女剛說出雄霸這個名字,裴軒的氣息陡然一變。
那氣息的劇烈變化,使得篝火堆之中的火焰都被卷得沖天而起,猶如一道小型火龍捲一樣。
火舌躥起一丈多高,周圍的百姓被熱浪逼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甚至裴軒整個人也猛地站起身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無鹽女。
「誰?」 「你說的,是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開了夜空。
無鹽女被裴軒的模樣嚇了一跳,她回答道:
「雄霸啊!裴先生,你這反應……是認識他嗎?」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像一隻被嚇到的鳥。
裴軒渾身的氣息,迅速變得陰冷無比。
那股陰冷像一道寒潮,從篝火邊向四面八方蔓延,連燃燒的火焰都被壓得矮了幾分。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雄霸啊,認識,那可太認識他了!」
雄霸,可是禋曦會的死敵!
當初東海海戰,禋曦會本打算通過幫助李文澤打贏戰爭,從而實現他們在化龍島上的目的。
可關鍵時刻,就是那個雄霸出手,殺害了顏淵南,導致朝廷水軍大敗。 那一戰,禋曦會折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就連鐵蛟幫也改旗易幟。
之後忘歸島開啟,禋曦會甚至派出符神侍去執行重要任務,本來應該手到擒來。
可是最終,雄霸和玉玲瓏活著離開了忘歸島,符神侍卻一去不返。
這樣的結果已經不言而喻,符神侍必然是栽在了雄霸這個大敵的手中。
符神侍。
那是禋曦會多少人手把手教出來的,花了多少資源堆出來的,就這麼沒了。
雄霸,早已經上了禋曦會的必殺名單。
裴軒這一次前來,便是要協助朝廷高手,取雄霸的性命!
「雄霸對你有什麼恩情,以至於你千里迢迢要來尋找他報恩?」
裴軒開口問道,對此他倒是充滿了好奇。
無鹽女回答道:
「他對我有救命大恩。這個恩情太大,說實話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他。」 「但是現在,我聽說官兵想要害他,所以我想要幫他!如果我能救下他的命,那就能夠償還恩情了。」
她說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里挖出來的。
裴軒聽完,微微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一片雲,在他頭頂聚攏。
隨後,他陡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拉鐵,又啞又刺耳。
就仿佛是聽到了什麼無比好笑,無比荒唐的事情一樣。
無鹽女不由得疑惑道:
「裴先生,你在笑什麼?」
這個問題,裴軒自然無法回答,他只是覺得太可笑了,所以忍不住還在笑。
他要殺的人,正是無鹽女要報恩的人。
他請來的客人,正是他獵物的恩人。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巧的事嗎?還有比這更好笑的事嗎?
這個時候,一個粗獷的聲音突然從黑夜之中傳來:
「他在笑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這個聲音來得突然,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以至於讓無鹽女和裴軒都感覺到猝不及防。
然而周圍的百姓都似乎並未聽到這話,仿佛只有無鹽女二人聽聞。
「誰?!」
裴軒心神一顫,當即扭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他如臨大敵!
因為當對方聲音都已經響起,他才察覺到對方到來。
這意味著對方的輕功,已經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地步!
黑暗之中,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正緩緩出現。 來人一邊緩緩走來,一邊盯著裴軒沉聲說道:
「繼續笑啊,別停了。」
「趁現在還能再笑,多笑一會。」
「否則過一會,你就永遠沒機會笑了。」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像一把刀在鞘里,你聽見刀在動,可你看不見刀。
最後話音落下之後,來人已經從黑暗中完全呈現,暴露在了火光之中。
只見來人,身高竟然達到可怕的兩米。
他渾身肌肉虬結,猶如一塊塊岩石。
他留著一個光頭,一條長長的疤痕斜跨整張臉龐,使得他原本就兇惡的臉顯得更加嚇人。
那條疤痕從額角一直拉到下頜,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
火光映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像一座被燒紅了的鐵塔。 看到此人,裴軒不由驚聲道:
「雄霸!」
無鹽女看到這幅形象的時候,心中已經有了猜測,畢竟這一路上她聽說過太多關於恩人的事情,也大致知曉了他的形象。
此時再聽到裴軒的話,就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
當即無鹽女上前一步,喜道:
「恩公在上!請受小女子一拜!」
說著,無鹽女當即朝著梁進行了大禮。
她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觸到了泥土,雙手伏在身前。
她拜得非常認真,也充滿了激動。
那激動像一股熱流,從她心底湧上來,涌到眼眶,涌到指尖。
她找了這麼久的人,終於找到了。
梁進冷冷看著無鹽女問道: 「你就是無鹽女?」
梁進原本早就忘記無鹽女這號人了。
直到今日【每日情報】刷新到的情報顯示,裴軒正和無鹽女在一起,這才讓梁進似乎感覺這個名字很熟。
當即梁進翻閱以前的情報來細查,這才知曉自己和無鹽女在多年之前就有淵源。
就在梁進剛進入化龍門不久,擔任化龍門細作統領之時,刷新到一條情報顯示無鹽女打算自己了斷,於是梁進派人去救了她。
但是從始至終,兩人都並未見過面,梁進也一直沒有將此人放在心上過。
對他來說,那不過是他隨手做的一件小事,以此來驗證系統情報的準確性。
可對無鹽女來說,那是她一輩子的事。
無鹽女當即回答道:
「回稟恩公,小女子正是無鹽女。」
「因為小女子從小無父無母,是漁村中好心人在海邊撿到小女子的。小女子從小吃百家飯長大,沒人給我取過名字,都叫我無鹽女。」
「我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好名字……但是它確實就是我的名字。」 說到這裡,無鹽女擡起頭來說道:
「恩公當年救命之恩,小女子一直銘記心中,沒齒難忘。」
「但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這些年小女子都沒辦法前來尋找恩公。」
「此番小女子來到陸地,就是為了報答恩公昔年恩情!」
梁進看了一眼無鹽女面上,那覆蓋滿整張臉的面紗,沉聲問道:
「既然是來報恩的,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都已經叫著恩公了,但是卻還蒙著面,這確實失禮。
無鹽女無奈道:
「實不相瞞,小女子自小便患有面畸,容貌醜陋,甚至……可怖。正是如此,大家都才叫我無鹽女。」
「小女子這幅面目,實在不敢在恩公面前展現,唯恐驚嚇到恩公,還請恩公見諒。」
還有句話無鹽女沒說。
她不想要在恩人面前,呈現出自己丑陋的一面,這會讓她那點僅剩的自尊心受傷。 那點自尊像一層薄薄的冰,她踩在上面走了太遠,不敢再用力了。
梁進也懶得多理她,而是伸出手,指向了一旁的裴軒冷聲道:
「既然是來報恩,為何同我的仇敵混在一起?」
無鹽女聞言大吃一驚,顯然她並不知曉裴軒就是梁進的仇敵。
她驚詫地看向裴軒,在這一刻,她似乎終於明白為什麼剛才裴軒在聽到她的恩人就是梁進之後會突然大笑,並且笑得那麼怪異。
裴軒冷冷盯著梁進,冷聲道:
「雄霸,看來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梁進上前一步,強大氣勢四溢而出。
那氣勢像一座山從他身上站起來,向四面八方碾壓過去。
一時之間,這片荒野里的所有篝火在這一刻盡數熄滅。
那些火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掐斷了脖子。
周圍所有百姓,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威壓襲來,他們每個人都被這恐怖威壓壓得坐在地上不敢有任何動彈,甚至連大口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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