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成婚
第1073章 成婚
東州城。
夜色已經籠罩了這座城池。
天邊最後一抹灰白被山脊吞沒,風從城外曠野里卷進來,帶著雪後初霽的寒氣。
然而城池之中的燈光,卻照亮了街道之中的處處喜慶。
紅燈籠從街頭掛到街尾,一串一串的,像糖葫蘆串在竹籤上。
那些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積雪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紅色。
等天一亮,便是天下會幫主和化龍門門主大婚的日子。
這一夜,註定很多人難眠。
梁進忙碌折騰了一天,也終於暫時得以歇息。
他回到臥房,盤腿抓緊時間修煉。
等大婚結束,他就要開始朝著京城進軍了。
到時候,他將要面對此生強敵。
趙無極。
那個名字像一塊壓在心底的石頭,他搬了這麼久,終於快要搬到面前了。
所以,他需要抓緊一切時間來提升自己的實力。
然而這個時候,房門卻被推開。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一道渾身酒氣跌跌撞撞的人影,進入了梁進的房間。
那酒氣濃得像一壇被掀翻了的陳釀,人還沒到跟前,味兒先到了。
梁進睜開眼,微微嘆道:「你喝醉了。」
來人,正是周白凝。
只是此時周白凝白皙的臉已經醺紅一片,醉眼迷離,連步伐都已經不穩。
她的髮髻散了一半,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
她像一朵被風吹歪了的花,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口。
周白凝早已經是五品武者,以她的武功,只要她自己不願意醉,那麼隨時可以運功將酒逼出體外,實現千杯不醉。
然而此時她卻醉得厲害,顯然她是故意求醉的。
那醉是她自己一壇一壇灌下去的,好以此來發泄她心中的苦悶和痛苦。
周白凝緩緩走來。
燭光下她的目光盯著梁進,格外複雜。
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像一潭被攪渾了的水,什麼都有,什麼都看不清:「明天————你就要和她成親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轉眼就化了。可那輕里有一種沉甸甸的、被壓了太久的東西。
梁進微微皺眉:「所以,今晚你不該來的。」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里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梁進明天都要完婚了,他可不想今晚折騰出什麼亂子來。
要是因為周白凝影響了明日的大婚,那可就不值當了。
周白凝卻撲了過來,鑽入了梁進的懷中。
她的動作又急又亂,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終於撞開了門。
隨後,她開始脫自己的衣服,想要親梁進。
那雙手在解自己衣帶的時候,抖得厲害。
她並非是出於欲望,或許只是想要通過徹底交出自己,好來留住這個男人。
她像一個溺水的人,胡亂抓住一切能抓的東西,哪怕那只是一根漂過的稻草。
梁進眼神一凜。
然後一掌拍在了周白凝的後脖頸上。
周白凝的腦袋當即一歪,軟綿綿地躺在了地上,已經昏迷了過去。
梁進隨後沉聲道:「來人!」
門外的侍女迅速走了進來。
她們低著頭,眼睛不敢亂看。
梁進吩咐道:「周小姐醉了,把她送回家,讓她好好歇息。」
「還有這件事,不必讓人知道。」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尋常的雜事。
侍女們當即上前,將昏迷不醒的周白凝抬走。
門在她們身後合上了。
隨後梁進靜心修煉。
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潭。
他並沒有能夠修煉多長時間,大概兩個時辰後,侍女們就走了進來。
「幫主,該換喜服了。」
侍女們的手中,已經取來了嶄新的喜服。
那喜服是大紅色的,料子上繡著金線的雲紋和龍紋,領口和袖口鑲著玄色的邊。
梁進於是在侍女們的服侍之下,開始更衣。
那些侍女圍著他,像一群小小的工蜂圍著一棵大樹。
以梁進的身份,他的喜服自然不能普通。
只是梁進的身材太過高大魁梧,這段時間定製喜服的鋪子可是連日連夜趕工,才將梁進的喜服給定製出來。
那鋪子的掌柜接了這單生意之後,三天沒合眼,眼袋腫得比銅錢還大。
到了最後,梁進即便穿上了大紅喜服,一照鏡子,依然過於粗獷兇惡。
鏡子裡那個人,滿臉疤痕,光頭鋥亮,兩米高的身軀裹在紅袍里,像一頭被強行披上綢緞的熊。
不過梁進自己倒不在乎。
他對著鏡子咧了咧嘴,那疤痕在笑容中扭了一下,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
這都不是大問題。
天,很快亮了。
窗紙從灰白變成魚肚白,又變成暖融融的淡金色。
吉時,也快要到了。
入贅的習俗和娶親的習俗是相反的。
若是娶親,則是需要新郎騎著馬去女方家迎親。
而入贅,則是女方家派人抬著轎子來接。
而化龍門的接親隊伍,也已經按時到達了。
那些轎夫天不亮就出發了,抬著一頂扎滿紅綢的喜轎,穿過半座城,來到了天下會總舵的大門口。
天下會一眾高層早已經在大門口迎接。
而梁進也身穿喜服來到了門口,大步坐上了喜轎之中。
他的身形太大,坐進轎子裡的時候,轎身歪了一下,轎夫們趕緊穩住了。
化龍門的迎親隊伍抬著梁進,開始繞城行走。
一路上隊伍中的人不停地朝著路人撒著碎銀和喜糖,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那些碎銀猶如不要錢一樣,大把大把撒出去,惹得無數人爭搶。
整個城市在這一刻,都紛紛為這場婚姻獻上祝福。
那些祝福聲從街邊、從窗口、從屋頂上飄下來,像一場細細密密的雪。
最終,繞城一圈,意味著圓圓滿滿。
只繞一圈,也寓意著不走回頭路。
轎夫們抬著梁進,穩穩噹噹地繞過了東州城的每一條大街。
那些街道上的積雪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青色的石板。
繞城結束,迎親隊伍抬著梁進來到了化龍門的駐地。
梁進下了轎,跨過火盆。
他跨過去的時候,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梁進開始進入了大堂。
大堂之中,一眾化龍門長老早已經滿面喜氣,滿堂賓客更是早已經就位。
那些長老一個個穿得比過年還講究,鬍子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滿堂賓客擠得滿滿當當,有人伸著脖子往前看,有人踮著腳,有人乾脆站到了椅子上。
司儀高喊:「化龍門送上彩禮那聲音又亮又長,像一根被拉滿了的弦。
由於梁進是入贅,所以他不需要給女方彩禮,反倒是女方需要給他一大筆彩禮。
「黃金十萬兩!白銀百萬兩!彩緞六萬匹!鞍轡文馬百匹!絕世寶甲百副!」
每喊一樣,就有一排挑夫抬著箱子從堂前走過。
那些箱子沉甸甸的,壓得挑夫的肩膀往下塌。
梁進靜靜聽著,倒也不由得感嘆,這化龍門果然財大氣粗,這彩禮給得還真是不小氣。
只不過這些東西,並非梁進真正需要的,他知曉重頭戲還在後頭。
果然,只見一名名侍女端著一個個紅盤走了出來。
那些紅盤上蓋著紅綢,可那紅綢底下的東西,讓整個大堂的空氣都沉了一下。
司儀繼續高聲道:「另有冰心果兩枚!玉龍石雪髓二兩!青玉靈花一株!元靈丹四粒!明心片二十!——
——」
司儀說了一串,那些名字像一串珠子滾過桌面。
梁進對於這些東西並不知曉有什麼用,但是從滿堂賓客持續不斷的驚呼也聽得出,這些東西價值不菲。
倒是其中有一物,梁進卻知曉。
那就是青玉靈花!
梁進聽到青玉靈花的時候,心中不由得大喜。
他沒想到化龍門居然也能夠找到這等寶物。
青玉靈花,可是有助於元神修行的天材地寶。
當初在皇宮內承運庫之中,梁進就得到過一朵青玉靈花,也正是依靠那一株青玉靈花為梁進奠定了凝聚出元神的基礎。
梁進曾經也跟玉玲瓏隨口提過青玉靈花,卻沒想到今日在彩禮之上居然出現了。
她記住了。
她把他隨口說的一句話記住了,還替他找來了。
端著盛放青玉靈花盤子的,正是玉玲瓏的貼身侍女韓素妍。
韓素妍對梁進低聲笑道,那聲音壓得很輕,像怕被旁人聽了去:「門主知曉尋常之物對於雄長老已經沒有意義,雄長老所急需的便是滋養神魂之物。」
「所以此次準備的彩禮之中,門主特地要求各位長老務必要將所有有助於神魂的寶物全都取出來。」
梁進聽了,這才明白過來。
同時他也不由得感嘆,玉玲瓏果然想得周到。
她沒問他想要什麼,她自己替他想好了。
如今有了這些有助於神魂的寶物,梁進相信自己的元神凝聚出形狀來,恐怕指日可待。
他倒是巴不得立刻就將這些寶物都使用,強化自己的元神。
只可惜眼下是結婚的時候,自然也急不得。
隨著司儀將禮單交到了梁進隨從的手中,這些彩禮也都一併移交到了天下會之中。
隨後,便是拜堂環節。
一身喜服、蓋著紅蓋頭的玉玲瓏,也被侍女攙扶了出來。
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踩在雲上。那身喜服上繡著金鳳,裙擺拖在地上,像一片鋪開的晚霞。
「一拜天地!」
梁進和玉玲瓏對著堂外天地一拜。
梁進彎下腰的時候,聽見身邊玉玲瓏的呼吸聲,淺淺的,急急的。
「二拜高堂!」
梁進和玉玲瓏轉過身,對著玉昭明夫婦的牌位一拜。
那兩塊牌位擺在堂上,被燭光照得泛著溫潤的光。玉玲瓏的腰彎得很低,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夫妻對拜!」
梁進和玉玲瓏彼此轉身,相互一拜。
梁進的額頭幾乎碰到了玉玲瓏的蓋頭,他聞到了她發間的幽香。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這個女人,真的成了他的妻子。
「婿入妻門,世代昌隆!」
司儀高喊結束。那一聲喊得又響又亮,像把整場婚禮的喜氣都兜住了。
這一刻,梁進和玉玲瓏在所有人的見證之下,已經結成了夫妻。
滿堂的掌聲和叫好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玉玲瓏一直蓋著蓋頭,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也顯示出她此刻內心的激動。那顫抖像一根琴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就沒停過。
禮成之後,玉玲瓏被攙扶回到了新房之中。
梁進則以新郎的身份隨著一眾長老,招待來往的賓客。
那些長老像一群引路的嚮導,將化龍門在陸地上的重要人脈,都介紹給了梁進認識。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一張接一張的臉。
而太多人聽聞梁進威名,也都慕名前來拜會。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討好,有藏不住的打量。
若是平日,梁進根本懶得理會這些人,他們連面都見不到梁進。
然而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梁進自然對眾人笑臉相迎。
整個過程,複雜繁瑣。
也確實很累。
梁進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點了很多頭。
等晚宴結束,賓客們陸續散場。
那些腳步聲和告別聲在院子裡越來越稀疏。
夜色,也終於籠罩了這座城池。
而梁進,也終於要入洞房了。
他進入了新房之中,燭光搖曳,玉玲瓏已經在新床上坐著,紅蓋頭垂下遮擋了她的面容。
那身紅裙在床上鋪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芍藥。
梁進取來玉如意,來到玉玲瓏的面前,將紅蓋頭緩緩挑起。
那蓋頭一點一點地往上走,露出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她的鼻樑,最後是她那雙鳳目
o
露出了玉玲瓏那張美得不像話的臉。
燭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兩汪被月光照著的潭水。
玉玲瓏視線低垂,面容帶著羞澀,倒是沒有了平日裡的門主氣勢,反而猶如只是一個尋常的小媳婦。
她的睫毛在輕輕顫著,手指絞著衣角。
「門主————」
梁進習慣性開口,隨後又意識到現在喊這個稱呼並不合適,於是改口笑道:「玲瓏————不,我現在應該叫————娘子。」
他的笑聲很低,在屋子裡盪了一下。
梁進的話,逗得玉玲瓏一笑。
她一笑,滿屋子的燭光都仿佛亮了幾分。
隨後玉玲瓏也說道:「昨天長老們還在討論,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有人認為,我應該早登帝位,所以該稱呼你為帝夫。」
「也有人說,我是大虞公主,所以該稱呼你為駙馬。」
「但爭來爭去,最後還是決定,在對偽朝取得優勢之前,我依然還是暫時以化龍門門主的身份對外示人最恰當。」
「所以,我該喚你————相公————」
最後這個稱呼說完,玉玲瓏白嫩的臉頰之上,也難免飛上兩朵紅霞,像雪地里落了兩片桃花。
梁進在玉玲瓏的身邊坐下,將她的玉手抓在了大手之中輕輕摩挲。
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又小又軟,像一隻被攏住了翅膀的雀。
玉玲瓏的手很滑很嫩,梁進在細細把玩的同時,呼吸難免有些急促起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玉玲瓏將頭輕輕靠在梁進的肩上,感嘆道:「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梁進一隻手輕輕攬住玉玲瓏的肩頭,他細細嗅著玉玲瓏發梢間的幽香。
那香氣很淡,像雪落在梅花上,又像剛洗過的頭髮被風吹乾的味道。
他也能夠近距離欣賞玉玲瓏天鵝般的脖頸,那截脖頸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讓他身上開始燥熱。
那種燥熱從胸口一直往下走。
玉玲瓏面上儘是幸福,繼續說道:「即便是現在,我還記得你剛來化龍門的時候。」
「那個時候第一眼,就覺得哇,這個人好高大兇惡。當時李長老想要殺你,我就偏偏要保你,我想要利用你來摧毀化龍門。」
「那個時候,我哪裡會想到有朝一日我們兩個居然能夠結為夫妻。」
她說著,自己輕輕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點感慨,也有一點自嘲。
而梁進看著懷中的玉玲瓏,看著她那曼妙的身段,已經暗暗咽了幾口口水。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得太久,像一隻被蜜粘住了的蜂。
他是來洞房的,不是來聊天的。
只不過現在,他自然不能掃興,於是也附和著感慨道:「是啊,命運這東西,當真是難以捉摸。」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穩,可他的手心已經有些潮了。
玉玲瓏忽然抬起頭,有些緊張地看向梁進。
那雙鳳目里有一種他很少見的東西不安。
像一隻患得患失的小獸:「雄霸,你會不會————」
「我是說————我把一切都給你,你會不會————以後也離我而去?」
梁進摸了摸她的頭。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頭頂上,像一把傘撐在她頭頂:「傻瓜,遇見你,是我此生最美麗的意外。」
「心動為你,滿心是你,餘生,永遠是你。」
「我又豈會辜負你?又豈會離開你?我只想生命中接下來的每一天,都能夠和你在一起。」
他知道,女人最喜歡聽這些話了,所以梁進也不吝嗇。
當然了,他可並不只是單純說說,而是能說到做到的。
梁進這具分身,就跟玉玲瓏捆綁死也無所謂,所以他當然可以做到不背棄玉玲瓏。
玉玲瓏聽了,將臉貼在了梁進的胸口。
她回想著梁進剛才所說的承諾和情話,那些話好美。
遇見你,是我此生最美麗的意外————
誰能想到,這個外表粗獷的巨漢,竟有著如此細膩的感情和文采。
她滿臉甜蜜,也動情道:「雄霸,我————我好愛你————」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有點模糊,可每一個字都清楚。
梁進知道時候到了。
他的呼吸猛地沉了一下。他當即一揮手,一股氣勁便將房間內的蠟燭都吹滅。
那些火苗齊齊地往旁邊一倒,像一群被風吹彎了腰的小人,然後噗地一聲全滅了。
黑暗裡,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雪後的微光。
春宵一刻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