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回京
第1072章 回京
隨著朝廷中軍在東州被殲滅,其餘州的軍隊立刻兵敗如山倒,迅速潰敗。
那種潰敗像一道從中心裂開的縫,越裂越大,最後整塊布都撕碎了。
海州、夏州、建州————各州的天下會開始了反攻,那些幫眾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一夜之間到處都是。
黑旗幫和鐵蛟幫的海盜們也終於將所有力量徹底壓了上來,那些海盜從海上湧上來,像潮水漫過了堤壩。
朝廷各路人馬在聽聞中路大軍被殲滅之後,早就喪失了鬥志,也都清楚再不撤離就要被徹底包餃子。
那些將領們不再看地圖了,不再算兵力了,他們只做一件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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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大量的潰軍朝著西面瘋狂逃竄。
那些士兵扔了旗、扔了甲、扔了鍋灶,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剛被他們攻占的各州府,也相繼再度落入了天下會的掌控之中。
大部分朝廷潰軍,都已經逃回到了常州,這裡便是朝廷大軍最初的集結點,也只有逃回這裡,潰兵們才能夠得到糧草。
那些潰兵像一群被趕了太久的鴨子,回到窩裡就癱了。
但是如今,這裡的官兵已經惶惶不可終日。
每個人的心裡都很清楚,常州也已經不再安全。
朝廷這一次集結這麼多的軍隊,沒想到連一個天下會都收拾不了,反而大敗而歸。
如今天下會同化龍門合兵一處,正在進行聯姻整合,等他們打過來,常州頃刻之間將會易主。
那些城牆、那些拒馬、那些滾木礌石,在東州城外的焦土面前,像小孩擺的積木。
然而沒有朝廷命令,若是將領們擅自撤離,又將會遭遇朝廷的律法處置。
那律法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你不跑是等死,跑了是被砍死伏法。
這使得此地的將領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於是,一場新的會議在府衙會議室之中召開。
常州境內所有高級官員,盡數赴會。
那些官員來得比任何時候都齊,比任何時候都準時。
上一次李和風在出征之前,也在這裡召開過會議。
那時候這間屋子裡坐滿了人,個個意氣風發,個個覺得勝券在握。
只不過當時,趙保被安排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獨自坐著冷板凳。
那條小板凳還擺在角落裡,沒人收走,上面積了一層薄灰。
但是今天,趙保被邀請到了主座之上。
那把椅子是李和風坐過的,椅背上的雕花還帶著新漆的味道。
因為此時,整個常州之中,就屬趙保武功最高,也屬趙保官位最大。
那些武功比趙保高的,那些官位比趙保高、資歷比趙保老的,都已經死在了東州城外。
那些人的名字,現在只能刻在靈牌上了。
趙保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姿態很鬆,他聽著眼前這些將領官員在拍他的馬屁,在好話連篇。
那些話像一群蒼蠅,在他耳邊嗡嗡地轉。
一名將領一臉堆笑,那笑堆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趙大人,您畢竟是緝事廠的大檔頭,在朝堂之上有著很強的影響力,在陛下面前也說得上話。」
「還請您一定要幫我們美言幾句,把這裡的真實情況帶回去讓陛下和朝堂上諸位大人都知道,也好能體諒我們的不容易,早點允許我們早日向後方布防。」
一名文官也勸道,他的聲音又細又軟:「趙大人年輕有為,這點小事對於趙大人來說自然不足掛齒。」
「如今常州局勢危急,我等本該以身報國,報效陛下。可是奈何賊軍勢大,我等如果堅守那只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實在是屬於愚忠。」
「我們只想要保全有用之身,好能夠更好地為陛下效力。」
「所以我們一眾官員湊了一點小小心意————只求趙大人能夠讓陛下明白我等苦心。」
那些官員幾乎快巴不得在會議室內,就公然賄賂。
有人已經把手伸進了袖子裡,摸到了那疊銀票的邊角。
此情此景,與當日截然相反。
趙保一臉平靜。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像一面擦得太乾淨的鏡子。
心中,卻早已經滿是冷笑和鄙夷。
那些人,他一個都沒有放在眼中。
他們的生死,趙保更不在意。
當即趙保輕輕敲了敲桌子。
那兩下敲得很輕,可整個會議室內,瞬時安靜下來。那些嘴全閉上了,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趙保漠然看著在場官員,開口說道:「李和風身為東南五州總督總領戰事,卻貪功冒進,不聽忠言勸諫,驕傲自滿,自以為是,導致戰略錯誤,戰術更是一塌糊塗,才導致這場慘敗!」
「雖然李和風畏罪自己了斷,但是他的責任並不是死了就能了結的。本官將會親自進京,面見陛下,陳奏李和風之罪!」
他說到「陳奏李和風之罪」時,眼中怨毒之色一閃即逝。
李和風當日對趙保的羞辱,趙保從未忘記。
那條小板凳,那個角落,那些笑聲—他全記著。
而趙保最喜歡做的,就是落井下石!
淮西李家難以撼動根本,李和風也死了,但是趙保並不介意讓李和風按上一個千古罵名,讓其家人和子孫也遭受牽連。
死了就完了?沒那麼便宜。
而眾官員聽到趙保的話,都不由得大驚失色。那些臉像被同一隻手捏了一把,全白了。
一名官員驚道:「趙大人打算————回京?您要是走了,我們怎麼辦?我們還需要您在這裡,主持大局啊!」
一眾官員紛紛點頭,那些腦袋點得像啄米的雞。
首先趙保武功最高,已經達到二品巔峰的境界,他在這裡的話或許還能抵擋一二。
其次趙保官位最高,他留在這裡,如果真的常州失守,那麼趙保還可以承擔最主要的責任。
那些心思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他們臉上。
然而趙保又豈會不知他們的心思?
他太知道了。
那些人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可趙保的算盤比他們更精。
如今常州成為前線,趙保自然不可能留下來。
留在這裡替他們背鍋?留在這裡為他們抗敵?
可笑。
他當即起身說道:「你們也知道本官是緝事廠的人,緝事廠搜集一下情報,懲治一下奸佞貪官還行。而打仗這方面,我們緝事廠可就遠遠比不上諸位大人了。」
他的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好了,諸位大人繼續商議軍務,本官就先走一步了。」
趙保說完,抬腿就朝著會議室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官員們急了:「大人請別拋下我們啊!」
那些聲音又慌又亂,像一群被丟在岸上的魚。
有的官員企圖攔住趙保,也有的官員企圖拉住趙保。
然而趙保眼神一冷。那冷像一道從冰窖里吹出來的風:「放肆!」
一股強大的力量陡然從他的體內進發出來。
那股力量猶如衝擊波一樣,橫掃四周。
那些靠近他的官員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撞了一下,全飛了出去。
有人撞翻了桌子,有人砸在了牆上,有人滾到了牆角。
一時之間,會議室里鼻青臉腫的、頭破血流的、慘叫連連的,像一鍋被掀翻了的粥。
趙保掃視一眼狼藉一片的會議室,冷冷說道:「本官要前往京城遞送十萬火急的軍情,誰要是再敢阻攔,按律當誅!」
說完,趙保拂袖離去。
這一次,終於沒有官員再敢阻攔。
那些躺在地上的、靠在牆邊的、捂著傷口的,全都不敢出聲了。
趙保走出會議室外,外頭的雪花已經在飄舞。
那些雪粒子細細碎碎的,落在院子裡,落在台階上,落在他的靴面上。
守在外頭的兩名番子立刻動了起來。
一名番子為趙保披上一條裘皮披風,那披風又厚又軟,領口是上好的狐皮。
另一名番子則撐開了油紙傘為趙保擋雪,那傘面繃得緊緊的,雪落在上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趙保徑直朝著府衙外走去,兩名番子也亦步亦趨。
其中一名番子稟報導:「啟稟大人,叛軍目前沒有西進的動向。」
「如今天下會正在東南五州搶奪地盤,而化龍門則正在朝著東州聚集。」
「根據探子來報,東州城內正準備天下會幫主雄霸和化龍門門主玉玲瓏的婚事,預計叛軍的攻勢恐怕要在婚事之後才會展開。」
趙保聽到這裡,暗暗蹙眉。
他原以為這場戰爭,起碼會打上一兩年才會結束。
而趙保也可趁機在常州城中突破一品境界。
可誰能料到,朝廷軍隊竟然敗得如此迅速,快得像一場來得太早的雪,把他的計劃全打亂了。
這一下,趙保恐怕只有回京之後,再進行突破了。
而朝廷大軍敗得如此迅速,全在於他們誤判了一個人。
雄霸————
趙保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一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短短數年之內聲名鵲起。
而如今,他更是在東州城外,以一敵三,大敗三名朝廷一品高手,一戰震驚天下!
此人,必然會成為整個天下都無法忽視的人物。
尤其如今他已經與前朝餘孽聯姻,只恐將來會改變這天下形勢。
看來這大乾王朝的氣數,恐怕是真的將要盡了。
想到這裡,趙保的眼中冒出精光。
那光像兩簇被風吹旺了的火。
大乾王朝若是真的完蛋了,那麼他復仇的機會不就來了?
趙保這一刻,甚至有了一種前往東州,投靠雄霸,為顛覆大乾出力的打算。
那念頭像一顆被丟進水裡的石子,在他心裡盪開了一圈漣漪。
但是他還是壓住了這個念頭。
他對雄霸一無所知,那雄霸未必會收他。
更何況,趙保覺得自己留在朝廷之中,更能為這大乾傾覆添一把火。
在朝廷里,他能做的事更多。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趙保就要去做這個妖孽!
尤其等他突破一品之後,便能夠進入真正的帝國核心。
到時候他一定要讓這個國,亡在他的手裡!
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和宦官,失去一切權柄和力量。
到時候,他才會露出真正的獠牙!
那些獠牙他已經磨了太久了,磨得又尖又利。
「叫上我們的所有人,即刻回京。」
趙保對身邊的番子吩咐道。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里有一種壓不住的急迫。
隨後,趙保回過頭,看了一眼常州府衙。
那扇大門開著,裡面的官員還在吵嚷,還能聽見有人在哭。
這裡的爛攤子,誰愛管誰管。
最好沒人管,導致這裡越亂越好。
這樣,那幫前朝餘孽才會充滿對這片土地的渴望,才會儘快發兵。
大乾王朝失去的土地越多,才會滅亡得越快。
趙保定了定神,開始將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
他的肩頭上,老者的腦袋又伸出來了。
那張瘦削的臉懸在他肩頭,綠幽幽的眼睛亮著。
老者張開滿是稀疏牙齒的嘴巴,大笑道:「趙保!就差一點了!」
「我真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天資出眾,我以為你需要兩三年才能突破,可你的速度實在嚇人,恐怕再過一兩個月你就能夠突破一品了!」
「我沒猜錯的話,你是用上了神的恩賜,才會如此神速吧?再加把力!找個地方好好待著,趁早突破一品!」
「趙無極那個狗皇帝是我的仇人,他的後人是你的仇人,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報仇!」
趙保看了一眼老者的頭顱。
他想要使用餮口吞了它。
當初趙保吞了老婦的頭顱之後,他的神魂就強大了不少。
若是把這老者給吞了,那麼他的神魂一定會更加強大。
但是趙保沒有這樣做,他留著這老者還有用。
而老者也確實說的沒錯,趙保就是用上了夔淵之底的神明賜予的餮口,才能夠修為如此神速。
餮口有太多妙用,無論是在提升神魂還是在提升境界之上,都大有裨益。
若是再加上夔臂,那他將會達到一個完美的狀態!
等到他進入一品境界之後,也能夠做到雄霸那樣在一品境界之中有著絕對的壓制力!
可是一想到夔臂,趙保的心中就感覺一陣憋屈。
那陣憋屈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氣,堵在胸口。
夔臂還落在太平道大賢良師手中,不殺了那妖道,趙保就無法得到夔臂。
那東西本該是他的,被人搶了去,他每天想起來都像被人從身上剜了一塊肉。
老者似平猜出了趙保的心思,當即笑道:「趙保,想念那本該屬於你的夔臂了吧?」
「不用著急,大賢良師害我無法輪迴轉世,他也是我的死仇!」
「我知道壓制夔臂的辦法,等你進入一品之後我就告訴你。到時候,我們先去宰大賢良師,再去殺趙無極!」
趙保並未說話。
他的沉默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
此時在衙門口,番子們已經牽來了馬車。
那馬車是黑漆的,車輪上包著鐵皮,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深轍。
趙保坐上馬車,朝著京城的方向徑直而去。
馬車駛出府衙大門,駛過長街,駛進那片灰白色的風雪裡。
車輪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雪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