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宮中舊敵
第1075章 宮中舊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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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南禁軍營寨。
大雪漫天,營寨之中已經處處銀裝素裹。
那些帳篷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篷布往下塌。
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著雪粒子打在帳篷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營帳之中。
天太冷了,京城之中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寒冬。
饒是身為武者的軍漢們也冷得睡不著,只能縮在被窩裡彼此聊著天。
那些粗嗓門在帳子裡嗡嗡地響,混著腳臭、汗臭和呼出的白氣,熏得人眼睛發酸。
有人把所有的衣服都壓在被子上,有人乾脆兩個人擠一床被子背靠著背取暖。
營帳簾幕被掀開,一陣寒風吹了進來。
惹得軍漢們張口就要罵,可看清來人之後,又不得不閉上嘴巴。
因為來人正是帳頭吳煥。
他的帽子上落了一層雪,眉毛上結著細霜。
吳煥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年輕士卒走了進來。
那新兵縮著脖子,手揣在袖子裡,臉凍得通紅。
他看向營帳內的粗鄙軍漢們,目光難免有些怯意,一看就是新兵蛋子。
那些軍漢也回看他,有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黃牙,新兵的頭低得更低了。
吳煥領著這個年輕士卒然後來到一張床前,指著這張床,對年輕士卒說道:「新來的小子,以後你的床位就是這裡。」
那張床上鋪著一條舊褥子,褥子邊角磨得發白,可上面分明還留著一個人躺過的凹痕。
年輕士卒聞言,當即就將自己懷中的被褥放在了床上。
他的動作很利索,像怕慢一步那床就飛了。
而此時,床上卻坐起了一個禁軍士兵。
那人掀開被子坐起來,被窩裡的熱氣一下子散了出來,他開口道:「吳頭,你把新人安排在這裡,以後我睡哪?」
吳煥聞言,目光一陣茫然。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在翻找什麼翻不到的東西。
隨後他盯著床上坐起的禁軍士兵看了幾眼,恍然大悟:「是丁俊啊?你小子————是這個床位?」
「我怎麼記得這床位空了好久,你什麼時候睡在這裡的?」
「難怪————名冊上我們營帳裡頭並不缺人,但我怎麼記著總少一個人來著————」
吳煥不由得撓了撓頭,撓得頭皮屑簌簌往下掉。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像有一塊東西從腦子裡滑走了,可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那種感覺像你數了一遍銅錢,總覺得少了一枚,可再數一遍又對得上。
他盯著丁俊看了好幾眼,那人的臉他認識,可就是覺得這個人不該在這兒。
最後他乾脆不想了,踢了丁俊的床位一腳抱怨道:「還不是怪你這個悶葫蘆,幾天都蹦不出個屁來,害得老子以為咱們營帳裡頭沒你這
號人,這不才從上頭要了個新人。
「現在好了,老子還得把剛領來的人送回去,免不了要被旗總一頓罵!」
他說著,又踢了一腳那床腿。
那床晃了一下,丁俊的身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吳煥拎著新兵的領子轉身走了。
帘子一掀一落,寒風灌進來又退出去。
帳子裡有人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又睡了。
而床上的丁俊,準確來說是梁進,則早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隨著神肉帶來的存在感剝離的能力變強,梁進的存在感在禁軍之中已經越來越低了。
那種低像一個人慢慢變成了一團空氣,你天天從他身邊走過,可你從來不會記得他就在那裡。
整個營帳之中,絕大部分時候都沒人會意識到梁進就在他們的身邊。
故而,眾人也都總認為梁進的床位是空的,所以難免會來侵占梁進的床位。
有人在那床上堆過盔甲,有人坐在上面吃過飯,還有人把濕靴子擱在上頭晾過。
而當梁進提醒時,眾人才會記起來這個被忽略的悶葫蘆。
他們拍一下腦門,說一聲「哦,你在啊」,然後又忘了。
甚至梁進已經認定,即便自己現在離開禁軍,也沒有人會意識到他的失蹤。
即便當有人發現名冊上多了一個叫「丁俊」的人對不上號,也只會當做是登記錯了,而不會認為是丁俊失蹤了。
因為跟丁俊有關聯之人,都已經習慣了丁俊的不存在。
梁進看了一眼自己的床位。
那條褥子被人坐得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別人靴底的泥。
他看了幾眼,收回目光:「這地方,或許並沒有繼續留的必要了————」
營帳之中,軍漢們的腳臭、汗臭和口臭味一直都很濃。
這裡冬天四處漏風,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在帳子裡打著旋;雨天時候地面浸泡在水裡,靴子踩下去發出咕嘰咕嘰的響聲,居住環境確實很差勁。
以前梁進一直留在禁軍之中,是因為他的合法身份,也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禁軍的生
活。
那些粗話、那些汗味、那些半夜的呼嚕聲,像一件穿舊了的棉襖,雖然不舒服,可穿著穿著也就習慣了。
但是如今,因為梁進存在感的缺失,使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入侵他的床位。
今天吳煥帶來了新兵,過兩天等他察覺不到梁進的存在之後,說不定又會弄出別的事情來。
也許有人會把他的褥子拿去當抹布,也許有人會把他的箱子翻個底朝天。
他已經不打算浪費時間精力在這種事情上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麼梁進便當即起身離開。
他站起來的時候,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可沒人抬頭。
他穿著禁軍的戎裝,走出了營寨,然後朝著皇宮走去。
雪還在下,落在他肩頭和帽頂上,他也不拍。
他打算居住在皇宮裡。
皇宮是權力的中心,在這裡他可以接觸到許多有用的東西。
以他現在的能力,他即便在禁宮久居也無人會察覺。
梁進沿著朱雀大街緩緩前行。街上的積雪已經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漿,車轍和腳印疊在一起,亂七八糟的。
來往行人都會對他進行自動避讓,像水流繞過一塊河心的石頭,可卻沒有一個人意識到梁進的存在。
他們從他身邊走過,眼睛從他臉上滑過去,像滑過一面空白的牆。
梁進抬起手臂,掀開了袖子。
只見他的手臂之上,牢牢吸附著一塊約莫巴掌大小的東西。
那東西通體呈暗沉的深紅色,表面凹凸不平的肉塊,像一塊從什麼東西身上撕下來的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塊肉是活的。
它在梁進的手臂上頭緩緩蠕動,下面的吸盤牢牢吸附著梁進的皮膚,每一吸一松之間,那肉塊的表面就微微起伏一下。
這肉塊並非梁進身上長出來的,但是它現在卻已經成為了梁進身體的一部分,幾乎成為了梁進一種特殊的體外器官。
正是靠著這塊神肉,才讓梁進擁有著存在感剝離那種奇異的能力。
如今這陣子以來,梁進每隔兩個月,都會讓擁有特殊體質的宮女小芝飼養神肉七日。
到了如今,神肉已經成長了很多。
雖然從外表上看,神肉的體積變化並不多,但是梁進卻能夠感受得清楚,神肉的內部結構都一直在穩步發育,逐漸趨於成熟。
那種感覺像你能聽見一顆果子在殼裡慢慢鼓起來。
而梁進也能夠漸漸感受到,神肉那種存在感缺失的能力,依然還有著很大的發展空間。
對此梁進甚至推測,當這種存在感缺失的能力達到某種極致之後,甚至梁進的一切存在痕跡都會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
現在,禁軍的冊子之上,還記錄著「丁俊」的名字。
而朝廷的案宗裡頭,也記錄著梁進謀反的案子,有著梁進的詳細資料和畫像:甚至是後宮裡頭的宮女太監們,也還會偷偷祭拜「梁進大統領」的神位。
而梁進自己,也依然還存在於一些人的記憶之中,比如趙以衣、趙保、吳煥、王全————那些記憶像一根一根的線,還牽在他身上。
但是如果有朝一日,當神肉那種剝奪存在感的能力達到極致之後,梁進將能夠做到徹底不存在。
所有的文字記錄、圖畫記錄、口口相傳的言語,甚至是人腦中的記憶,恐怕到時候將會全部消失。
全天下,將會沒有一頁紙記錄過梁進的存在,也將不會有一個人記得梁進的存在。
到時候,梁進將能實現真正的隱藏。
像一滴水藏進海里,你再也找不到它。
只是這樣做,梁進不知曉有什麼意義。
畢竟人是群居動物,人需要和同類有著交集。
那些交集像一根一根的絲,織成一張網,你落在網裡,才知道自己還在。
而梁進,也並不是喜歡一個人徹底隱居之人,他也有著自己的情感需求。
而神肉的能力,來自於神蛸。
對於神蛸這種神獸來說,或許社交對於祂們的意義並不大。
根據梁進所知,大部分神獸都是獨居動物,祂並不需要同其餘的神獸有著交集,甚至為了自己的安全還會刻意避免與其餘神獸的接觸。
祂們像深海里的一盞一盞孤燈,各亮各的,互不相照。
所以對於神蛸來說,這種能力是必要的。
若非是系統情報,否則恐怕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曉神蛸的存在。
即便是當初獲得這塊神肉的那個不速之客,也絕不知曉這神肉的真正起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梁進正想著,已經來到了皇宮。
他就這樣大搖大擺,徑直進入了宮門之中。
那些紅牆金瓦、那些飛檐斗拱,在他眼裡像自家院子。守衛宮門的禁軍,對於梁進視若無睹。
他們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像滑過一陣風。
梁進進入皇宮之中,原本是打算前往他平日裡站崗的延慶殿找個地方安身的,但是他很快放棄了這個想法。
延慶殿被燒毀嚴重,那些焦黑的樑柱還戳在那裡,又有著鬧鬼傳聞,那地方住起來並不舒服。
夜裡風穿過那些燒空的窗框,會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人在哭。
如今梁進既然都已經搬出了禁軍營寨,那麼就不能再過將就的日子,想要住也起碼得
住好的地方。
而皇宮之中,什麼地方的居住條件最好?
那自然是後宮了。
後宮之中美女如雲,每天看看美女也能令人心情大好。
那些宮裝麗人走來走去,像一群被養在金絲籠里的畫眉。
尤其天下奇珍異寶、美食珍饈、仙釀佳肴、綾羅綢緞等等,也都是往後宮之中送。
在那個地方,也能夠滿足梁進的一切需求。
起碼梁進尋找吃食和飲品的時候,也不用到處尋找地方了。
所以梁進徑直就朝著後宮而去。
他輕易穿過了後宮正門乾清門,門口的大內侍衛依然對於梁進視而不見。
梁進進入後宮之中,原本打算前往儲秀宮居住。
儲秀宮,曾經是蘇蓮侍奉許昭容的地方,也是蘇蓮死亡的地方。
可當梁進來到儲秀宮之後,才發現這裡無論是正殿還是配殿都住滿了妃子。
那些妃子似乎正受寵,服飾的太監宮女都不少,往來的賓客也很多,一副熱鬧的情形o
笑聲從窗子裡飄出來,脂粉的香氣濃得嗆人。
梁進還是想要個清淨點的地方,所以選擇了離開。
最後,梁進在後宮之中找到了一座清淨的宮殿,慈寧宮。
如今這裡的主人,是梁進曾經的老熟人,牧從霜。
當年,牧從霜還是皇后,而如今已經成為了太后。
她本年輕貌美,然而卻因為皇權更替,在新皇登基之後不得不進入慈寧宮之中孤獨終老。
那些年她坐在皇后位子上的風光,像一場被風吹散的夢。
梁進同牧從霜也多少算有點交情,並且牧從霜還曾經幫助過趙家和季家。
既然有交情,且此地又清淨,所以梁進也就打算在這裡居住下來,算是幫忙照看一下老熟人了。
梁進當即在慈寧宮之中轉了一圈,尋找了一間無人的空房居住下來。
那間屋子不大,窗紙有些舊了,可收拾得還算乾淨。
空房的隔壁,住著一個很安靜的女人,算得上是梁進的鄰居。
這個女人如今憔悴邋遢,面色蠟黃,衣著也並不光鮮,身形也已經發福,只有從那還算精緻的五官之中能夠看出,這個女人當年必然也是艷絕天下的大美人一個。
她的頭髮胡亂挽著,幾縷花白的碎發從鬢角漏出來。
看得出這個女人心中有很多苦水。
她沉默寡言,逆來順受,一切規規矩矩,猶如一個麻木的木頭人。
她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怕踩到什麼;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怕驚到什麼。
起初梁進對這個女人並沒有多大興趣,只當是一個普通女官而已。
畢竟她沒有宮女太監服侍,而又不用去服侍別人,每天能夠去參見太后,但是卻又不受待見,也過得淒涼。
她像一件被忘在角落裡的舊家具,落滿了灰,可沒人想起來去擦。
但是梁進很快便搞清楚,這個女人,竟然也算得上是他的老熟人。
或者說,是敵人!
當年的韓貴妃,如今的韓太妃。
當年,梁進早就知曉他的強敵便是皇宮之中高高在上、正受皇帝恩寵的韓貴妃。
只是那個時候的梁進太過弱小,弱小到他連見他的敵人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也弱小到韓貴妃甚至都不知曉還有一個小人物在仇視她。
當時,甚至都不用韓貴妃出手,她父親韓國丈手下眾多爪牙之一的楊家和森羅宗,就給梁進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那些壓力一度像一座壓在他頭頂的山,他連喘氣都得算著來。
後來,梁進的分身屠了楊家,滅了森羅宗,原以為很快便會同幕後的黑手韓國丈乃至於韓貴妃開始交鋒!
可誰料世事變化無常。
先皇搬去了新宅居住,韓貴妃失寵,韓國丈也因為各種案件纏身自顧不暇。
至此,梁進同他們之間的關聯就這樣莫名其妙斷了。
那根線像被人從中間剪了一刀,兩頭都掉在地上。
原以為他們此生恐怕再無交集。
可誰能想到,先皇駕崩之後,韓貴妃竟然能夠以太妃的身份進入了慈寧宮居住,並且還會和梁進成為鄰居。
命運這東西,像一條打了太多結的繩子,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結在哪兒。
若是以前,當梁進遇到韓貴妃之時,恐怕會毫不猶豫扭斷她的脖子,再滅她全家。
那些恨意曾一度像一壺燒了太久的開水,滾燙滾燙的。
然而此時此刻,梁進站在韓太妃面前時,看著這個猶如枯萎的花朵般的女人時,卻不知為何沒有了殺心。
那壺水不知什麼時候涼了,涼得一點熱氣都沒了。
他殺她,易如反掌。
可就是沒了興趣,甚至都懶得去計較過往恩怨,仿佛往事都已經隨風而散。
又仿佛如今的他猶如一條巨龍,再去同當初咬過自己的小螞蟻算帳,已經顯得毫無意義。
那隻螞蟻還在那裡,可他連抬腳的興致都沒有了。
梁進嘆息一聲。
那聲嘆息很輕,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
他微微搖頭,然後返回了空房之中住下。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隔壁的韓太妃正在院子裡收晾著的衣服,她聽見了門響,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可她看了一眼之後,又低下了頭,什麼都沒看見。
雪還在下,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落在她懷裡那摞舊衣服上,落在慈寧宮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