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改造
陳姐的突然到訪,王棟雖然擔心,但也沒特別放在心上。
參加生活會他不後悔,正是因為那次經歷,他有了給沈辰星寫故事的素材,並且將封閉已久的生活開出一條小縫,猶如從列車門縫遙望遠山風景似的,見到了現實生活中生機勃勃的一面。這實在是沒什麼不好的。
陳姐說今後她或者是她的同事要常來,來就來吧,反正家裡只有自己一人,偶爾有人來添點熱鬧,並沒什麼不好。
最關鍵的是,不到最後時刻不能讓那些人發現自己生了重病,否則現在這平靜的日子就得被打亂,外星使者戈倫這個角色,難說他就扮演不下去了。
周一時,居委會的小胡姑娘來看望王棟,並給他拎來了一大袋紅通通的蘋果。
小胡姑娘說怕打擾王叔休息,連進屋坐也沒有,站在門口嘮了兩句就走了,有點像以前來送物資的小伙子,不過她比小伙子呆得要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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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姑娘行色匆匆,自己覺得沒對王棟說啥要緊的話,可她走後,王棟卻在家坐不住了,抓起外套不停猶豫,要不要出去看看。
小胡姑娘告訴王棟,最近離新榮街道不遠的文新路要大改造,文新路上關了多少年也沒人理的老機修廠,縣領導也拍案決定要進行招商,盤給私營業主來經營了。
「婺華縣城裡的老機修廠,在關廠這麼多年後又要重開啦?」
王棟本來平靜的心,一時間竟躁動不安起來。眼看到了中午,冰箱裡明明還有前天買的菜沒吃完,他也非要逼自己想想還能去菜市場買點啥存著,正好趁買菜的時候,順道繞去文新路轉轉。
「咦,每年五六月份河蝦最肥美,要不去找賣魚的阿福稱點蝦吃吃?反正還沒想好中午要吃啥。嗯,就這麼定啦!」
中飯也顧不上在家做,王棟穿好外套又拿好裝菜的布兜子,套上軟底布鞋就離開了家。
這兩三天才出一次門,出門就見到燦爛的陽光,王棟暗淡的心情也跟著有些放晴,昨晚寫信時回想起當兵時的情景,對過往人生滿是懺愧與懊悔,那種情緒漸漸地就被機修廠要轉讓的事沖淡了。
1975年年底退伍回家,王棟在家過了一個新年。76年三月開春時,街道管人事的幹部送來一紙通知,告訴王棟說他給分配進了文新路上、安寧鋼鐵公司下轄的婺華機修廠,工種是電焊。
3月11號,王棟走進機修廠的人事辦公室報到,主管老黃是個滿臉鬍子拉碴的高度近視,兩隻反出五色光的厚鏡片看得王棟錯覺自己的鼻樑都要給壓斷了。
老黃一個勁問王棟過往的經歷,在部隊的情況,以及安排他當焊工學徒會不會不習慣。王棟就只懂得點頭或者搖頭,最後說出兩個字:同意。
一聲「同意」,讓他在機修廠得到「王領導」的綽號,遭人嘲笑了整整二十年,直到1996年機修廠宣告破產,他揣著一顆沉重的心加入下崗工人大軍,本已習慣的生活方式,才又不得不往更加糟糕的方向轉變。
抓緊裝菜的布兜走在街上,王棟感覺有些恍恍惚惚的,街上那些小攤小販,以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使他覺得再來此處時已隔了一世。
三天不出門,不至於街上的人與景就變得這樣陌生了吧?
事實上,攪擾得王棟心緒不寧的始終就是往事、是回憶,還有他不管有多麼不想承認,也無法抹煞的事實——對機修廠懷有的、複雜而深厚的感情。
古老的婺華縣城,坐落於長江三角洲的中心地段,雖說不過是彈丸之地,卻也在地理位置上享有貫穿多個城市的、不可取代的優勢。
據說婺華縣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城市中隨處可見遠古中華文化璀璨的遺蹟。每年都會有不少研究考古的專家來到這裡,尋找千年古脈,回溯史詩風流呢。
文新路曾經是縣城裡最有名的一條主路,從東到西橫穿整座小城,分出四個岔路口,通往城中的四個主要區域。
文新路2號,也就是往新榮社區走的大路邊上,就豎立著文新機修廠。
作為安寧鋼鐵公司的直屬企業,機修廠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紅火過很長時間,王棟1976年加入進來正是時候,那時大家都認為他雖然口吃,性格不好,好歹也有了一個不錯的前途。
說實話,當上機修廠的電焊工,對王棟而言是有別於參軍的另一種榮耀,做工人多麼光榮啊,端的還是國家鐵飯碗,干到退休也不用為生活發愁,組織上如此照顧他這個「半殘」人,他心中是說不出的感激。
但是到了1996年,才42歲的他怎麼就給列入了下崗職工的名單里呢?
下崗後的日子不好過,要不是老婆陳娟把家撐著,恐怕王棟的精神就要崩潰了。
老天對王棟的眷顧,還真是終止在了1996年下崗潮發生時。
9年後,也就是2005年夏天,陳娟突發腦溢血去世,那年兒子王飛翔二十歲,給母親辦完喪事,他二話不說拖著拉杆行李箱就走,一走走去南方,於是那一年,王棟在死了老婆的同時也丟了兒子。
邊走邊想,邊想邊走,不知不覺的,王棟就經過他本來要去買河蝦的菜市場,一直走到了文新路。
寬敞的、可以供兩輛小汽車同向並行的馬路,此時已給生鏽的鐵隔斷圍了起來,公路液壓鑽孔機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戴著紅色與黃色安全帽的施工工人走來走去,王棟的確不認識曾經他一天要走好幾次的文新路了。
「師傅,修路?要修,啥樣?」
走到一處掛了大幅「科學管理,依規施工」的警示標語的鐵隔斷旁,王棟不管有多不想說話,也抓住一個正好經過的人來問。
那人長得圓腦袋粗脖子,便便大腹快垂到大腿根了。戴一頂紅色安全帽,一臉兇相,看樣子是個施工隊的頭頭。
快速打量王棟一眼,發現攔住自己的是個乾巴瘦小老頭,不僅其貌不揚還滿臉怯意,怎麼看都是倒霉受氣的類型,嘴臉油膩的男人就囂張起來:「看啥看呢老頭兒?這是施工重地,閒人別往這兒靠,不認字兒呀?走開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