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爸爸~
老舊小區,設個門崗裝倆頭髮花白的保安進去,不過是擺個樣子,如果來的不是外來大車,保安們通常不會勞動嘴皮子查問來者何人,是連眼皮子也懶得抬的那種懈怠。
眼看大貨車的司機報出具體找哪一棟哪一戶,保安覺得沒問題,就要放他們進去了,王飛翔飛快地奔過去,溜到貨車旁邊,假裝是晚上在外面喝高了的醉漢,搖搖晃晃聞著貨車尾氣就進了小區。
小區占地面積不大,但貨車司機路不熟,找不到3棟在哪兒,往相反的方向跑了,估計得繞上一圈了。
儘管早已酒醒,王飛翔的兩條腿卻不太聽使喚,仿佛腳踝上綁了鉛錘那樣沉重,走起路來既猶豫又遲疑。
但是家在哪兒,他實在是太熟悉了,完全不用兜路,進來後就跳進路燈照不到的綠化帶里,縮在了一個居民用的健身器材旁邊。
3棟2門的門洞外正好立著一支路燈杆,為省電燈泡的瓦數很小,散發著微弱的白色螢光,連一米之外的地方也很難照清楚。
可燈杆旁邊正好就站著個人,給光圈圍住,王飛翔不可能不認識他啊~哪怕那人是用一隻藍色大口罩遮著口鼻,矮小彎曲的身影也讓他一眼就辨認出來,那正是爸爸!
「爸——」
猛然間瞧見王棟,王飛翔本來就沉甸甸的心一抽,疼得他險些驚叫出聲,他急忙用手捂緊嘴,手背卻瞬間濕了,是給奪眶而出的眼淚打濕的。
七年前回家辦戶口遷移時,見到的父親不是今天這個樣子呀?那時他已經有點駝背,卻不至於佝僂。但願是暗淡的路燈光渲染出了悽慘的氣氛,總之似乎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一根拐棍上的老人,怎麼看都是那樣的虛弱無力,猶如一根就要倒下的樹苗,給拐棍勉強支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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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魯在電話里說的,覺得爸爸身體不行了,看來是真的啊!」
就不知今夜到底是怎麼了,王飛翔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始終在不停回想過往在家生活時的各種片段,通常占據這種回憶的主角是母親,然而這次他聯想最多的卻是父親,是那個他從懂事開始就非常討厭的無用之人。
想啊想啊,充斥於他腦海的父親的身影,真的出現在了幾米開外的地方。
可惡的路燈,光線實在太暗,人越往光圈裡站臉越模糊!
王飛翔使勁用手背揩眼睛,努力想將父親看真切一些,大貨車卻偏偏在這時找了過來,呼呼啦啦跟移動牆壁似的橫在了他和王棟之間。
看不見門洞那邊的情況了,王飛翔又不敢隨便往那邊靠,只要暴露在有光照的地方,他就可能給人發現。四周雖然安靜,可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後面,肯定有許多眼睛在張望著呢,儘管他十年未歸,難說一露面也會叫哪個眼尖的鄰居認出來。
七年前的秋天,他走進家門,算是最後一次與父親見面吧。
王飛翔記得很清楚,他本來的打算是告訴王棟自己要結婚的消息,如果父子倆能談得融洽,就一起去餐廳吃餐飯,慶祝一下。說不定等終於到了他成家立業的一天,父親聽到這個好消息,能有所改變,開始和他改善關係呢?
抱著明知是虛無縹緲的希望進門,王飛翔果然失望了。
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屋,王棟就坐在陽台上讀他的寶貝科幻書。他戴著老花眼鏡,弓著背,臉都快貼到書上了,聽見門響猛然抬頭,看見是三年未歸的兒子回來,表情一點也不吃驚,但眼神中的閃躲與畏縮是那樣明顯,眼光軟綿綿的,卻猶如兩條無情的鞭子抽在王飛翔心上。
與父親四目相望的一瞬間,往事就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王飛翔準備多日的熱情頃刻冷卻,同時也消弭了心靈的熱度。
他一聲不吭地走進房間,拉開家裡放重要物品的抽屜,到處翻戶口本,本來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抽屜給他翻得亂七八糟,王棟已經扔開書本跟進來,見他拿戶口本要走,這才衝過來阻攔。
「飛翔,你,這是,幹嘛?戶口本,有用?說,說......」
結結巴巴,最基本的語義也表達不清楚!最了解王棟的人就是王飛翔,他當然明白王棟並沒有對他凶,只是想求他說出跑回來拿走戶口本的原因,最後那兩個「說」字,整個句子應該是「你告訴我是為什麼」,可因為結巴,他的表達聽起來是那樣刺耳,那樣令人反感。
「說什麼說?沒什麼好說的,我要結婚了!」
失望加因懊惱而產生的心痛糾纏著王飛翔,他自知與父親和解的想法永遠也不可能實現,加上南方打工三年,險些墮入深淵,失望中又摻雜進無盡的怨憤,看王棟時兩眼都要噴火了。
兒子怒火萬丈的模樣著實嚇退了王棟。柜子旁邊是床,床旁邊是床頭櫃,床頭柜上擺著他和陳娟的合照,王棟偏過頭望著照片,又高興又驚恐,高興的是飛翔說他要結婚了,驚恐的是自己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兒子,如何好好和他說話。
沒錯,王棟只是想好好和王飛翔坐下來說說話啊!
戶口本拿到手,可以去辦理遷移手續了,王飛翔一分鐘也不想再在這間房子裡多呆,拔腿就要走。
王棟捨不得兒子就這樣又消失了,三年沒有訊息,好歹是回家來了,總該留著吃餐飯吧?
王飛翔的確停住了腳步,卻不是為吃什麼飯,因為臨出房門時他也望見了床頭柜上的合影,照片裡媽媽還年輕,看上去是那樣健康、那樣美麗,如果不是那次該死的腦梗,現在她照樣會是健康美麗的!
王飛翔嘴角浮出獰笑,他不打算馬上就走,稍微停留片刻,將淤積於胸的怨氣釋放出來,也是好的!
於是他動作粗暴的從衣兜里掏出錢包,又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照片,在王棟眼前用力搖晃:「看清楚,這個姑娘就是你的兒媳婦,我的老婆!我有新家了,是幸福的家庭,不是地獄!」
再從錢包點出五張一百元鈔票,拍在大床床尾:「從現在開始,我能養你了,每個月給你轉500塊錢,保證你能好好過日子。你生了我,我養你是我的義務,這個義務我會盡,但僅限於此。既然過去你從來沒像真正的爸爸那樣疼愛我,以後也別指望我能像真正的兒子那樣孝敬你!」
說完那些絕情絕義的話後,王飛翔就走了,一走七年,再也沒怎麼和王棟聯繫過。
他只是履行了七年前下向王棟許下的承諾,贍養費一個月也沒有缺。
然而七年後,遠遠地望見王棟,以前每月500塊的打款,為何絲毫也減輕不了王飛翔那排山倒海般襲來的負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