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晚的小區


  貨車司機在粗聲大氣地和王棟對送貨單:「你是402室的王先生對吧?」

  車沒熄火,發動機發出震耳的轟隆聲,王飛翔沒法聽清楚王棟在怎麼回答,但能聽出司機很不耐煩。

  司機:「哎呀,王先生,麻煩你把話說說清楚行不啦?是不是沙發床送上去之前要把舊的先換下來嘛?你好像付過搬運的錢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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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舊沙發換掉?」司機的話落入王飛翔耳中,他聽得非常真切,心裡就又是咯噔一下,同時也想起了客廳里,那套比他的年紀還要大的實木沙發。

  「記得小時候,媽媽總是嫌棄沙發太硬,抱怨不像別人家的那樣軟乎乎的,坐上去能陷一個大坑。後來我才知道,木沙發是他們結婚的時候花很便宜的價錢從舊家具店買來的。我是最懂媽媽的人,我知道她絕對沒有虛榮心,和愛財的女人不一樣,那些年,她就是覺得委屈,心裡總裝著難以找人傾訴的委屈。沙發是她發泄的藉口,她之所以不喜歡沙發,是因為她不喜歡和爸爸呆在一起。」

  本來對戴著大口罩,看起來又落魄又古怪的爸爸感到內疚,可一想到母親陳娟,王飛翔的心情就又陷入了重重矛盾中。

  明知道自己要回來,爸爸卻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買新沙發,要把舊沙發換掉,是因為什麼?是不是他也看舊沙發不順眼了?

  「並且司機說過,那是一張沙發床,家裡又不是沒有床,他又幹嘛要買兩用的呢?」

  王飛翔是沒法猜出王棟的用意了,但聽見貨車司機的聲音,從剛才的大聲吆喝漸漸變得柔和,似乎對晚上送貨沒那麼大情緒了。看來司機發現王棟不是故意說話不清,而是先天殘疾。

  「呦,王先生您站開一點,這東西重別砸著您哦~」

  「行行行,我們明白,放心放心,您不用張嘴說話,我們不會把您的木頭沙發磕壞的。」

  「哎呦呦,舊的都不要了,您還招呼的這麼仔細幹嘛啦?我們給你拿走也直接就拉到垃圾站丟掉了,沙發都舊成這個樣子了,連賣到舊家具店人家也不收的啦。」

  ……

  實在是看不見道路對面,大貨車另一邊的情況,可貨車司機嗓門大,說的話王飛翔一個字也不會聽漏。

  「爸爸不是嫌棄舊沙發才更換新的,他還很愛惜那套舊的呢,人家搬出門,他還仔細招呼著,好像就怕給碰壞了。」

  王飛翔真像是在腦子裡裝了兩個使勁拔河的人,使他的思緒左右搖晃,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司機晚上比白天更趕時間,就盼著能早點幹完活後收工休息,所以搬運工們手腳都很麻利,王飛翔能看見他們從車上卸貨,又把陳舊的木沙發搬進貨廂,再把新貨送上樓,整個過程連10分鐘也沒用到。

  王棟從路燈旁轉過來,王飛翔又能看見他了,他走起路搖搖晃晃,像是撐拐杖也有些困難,最適合他的應該是輪椅。

  王飛翔像是眼睛裡掉進了東西般難受,他用力眨巴幾下,明白過來,一巴掌就拍在了腦門上。

  「我知道了!這次我說要回婺華,爸爸會不會是以為我要把阿芬和豆丫也一起帶回來呀?所以他才給家裡換了沙發?可是,可是前天晚上,我不是告訴了他我一個人回,並且是住魯榮德那兒,不回家住嘛?哦~要不就是魯榮德嘴太快,先和爸說了我要回來的事,他的沙發床定早了?一定是這樣,那時我還沒告訴老魯我到底是一個人回還是帶家眷呢!」

  一通百通,王飛翔止不住一個勁捶頭,罵自己是渾蛋,可他又哪能知道收到了消息的王棟會那麼積極,一下子就把沙發床買了?

  坐在健身器材上,王飛翔什麼也想不清楚了,此時他只渴望能再扎紮實實喝一斤白酒,讓自己醉過去,或許心裡就不會難受到炸裂了。

  大貨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走的,等王飛翔回過神,再去看那盞昏暗如豆火的路燈,門洞的安全門緊閉,王棟送走司機後也上樓去了。

  但是402室的燈大亮著,拉緊的窗簾映出一個彎曲的身影,在客廳里緩慢走動,不用細想,也能猜到王棟是在收拾新沙發呢。

  「爸~對不起!」此時的王飛翔受衝動的情緒驅使,發瘋似的想衝上樓,讓爸爸不要忙碌了,再好好向他說聲對不起。

  然而,正如他在微信上所說,這次回家,他連家門鑰匙也沒帶,他始終是沒跨過心上那道坎。

  將「對不起」三個字咽回肚子裡,王飛翔望了望樓下門鈴,就離開綠化帶向小區外走去。

  都快到夜深人靜時了,門房保安在這種時侯最警醒。

  大貨車早就開出了小區,正大門的鐵閘拉緊,此時就只剩了偏門開著,方便夜歸的居民。

  王飛翔想著心事埋頭往外走,腳步不太穩當,走得有點歪歪斜斜的。留守值班的老保安見他大晚上的還在往外跑,並且怎麼瞧也是張生面孔,就上前問話:「喂,小伙子,你哪家的?」

  「嗯?」王飛翔一怔,意識到「小伙子」是在叫他,忙停住了腳步。

  再看一眼,老保安確信以前沒見過這個男人,頓時更加警覺,本來是往前靠的,這時卻向後退了一步,老眼射出獵狗一般犀利的目光。

  「啊?我呀?我是3棟402老王家的,約了朋友出去,去一趟再回來。」為打消老保安的疑慮,王飛翔回答得挺大聲,如果周圍有人,肯定也能聽見。

  「哦,是402家的呀?行行行,那你走吧。」聽那人不僅報出了門牌號,還帶出了那家人的姓,保安的戒備之心放下,就不再為難王飛翔。

  但直到王飛翔走出大門,保安也一直在犯嘀咕:「402的老王頭不是一個人住嘛?他常年在南方打工的兒子回來啦?還是有什麼親戚來啦?」

  王飛翔埋在自己的思緒里太深,出小區往前走也沒留意到,在身後的巷子裡,一輛熄火的別克君威小轎車靜靜地停靠在路邊。

  但車裡不是沒人,而是車窗搖下,駕駛室里坐著一個女人,她將他報家門說的話聽了個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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