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破廠房裡真有料
第三家，老闆自稱「老師傅」，拍胸脯保證質量，拿出據說是給「大客戶」做的樣衣。
林衛東拿起一件的確良襯衫，手指在領口內襯捏了捏，對著光看了看縫線，笑了。
「老師傅，您這襯布用的是紙襯吧？下水就軟。這縫線，看著像滌綸，光澤不對，怕是摻了其他料，強度不夠。」
老師傅臉色一僵，訕訕閉嘴。
一連幾天，頂著烈日，穿梭在悶熱嘈雜的小鎮街巷。
他們拜訪了十幾家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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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漫天要價，就是質量堪憂，要麼老闆看著就不靠譜，只想撈快錢。
李強累得夠嗆，抱怨道：「老闆，我看懸！這些南方佬，一個個精得像猴！要不咱們還是回省城找錢德福多拿點貨？」
孫娟也有些泄氣，水土不服讓她臉上起了紅疹，精神萎靡。
林衛東卻始終沒動搖，眼神依舊銳利如初。
「再找找看，肯定有想做長久生意的實在人。」
「源頭找不到，我們永遠受制於人！」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這天下午，暑氣蒸騰的空氣都在扭曲。
他們拐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處，傳來一陣規律而沉穩的縫紉機「噠噠」聲。
循聲而去，看到一家掛著「奮發服裝廠」小牌子的作坊。
不大，七八台縫紉機，十來個工人埋頭苦幹。
地方雖小，但布料、半成品堆放整齊，地面乾淨，沒有其他小廠的髒亂差。
一個四十歲左右，微胖，穿汗漬背心，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揮裝箱。
看到林衛東三人，他愣了一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你們……找誰？」
「老闆你好，我們北方來的，想找服裝廠合作，看看貨。」林衛東遞上一根煙，笑容溫和。
這老闆叫陳廣發。
他接過煙，狐疑地打量著三人，目光在過於年輕的林衛東臉上停留片刻。
「北方來的？看貨？我這裡都是代工單，沒什麼現貨給你們看。」陳廣發態度不冷不熱，顯然沒把他們當回事。
「老闆，代工的貨也能看出品質。」林衛東不氣餒，目光掃過車間裡正在做的女士襯衫。
「您這批襯衫，用的是雙線鎖邊吧？針腳勻稱。袖口處理也利落，比市面上很多貨規整。」
「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陳廣發意外地抬眼，重新打量林衛東。
這年輕人，不像做服裝的土老闆，倒像個懂行的？
他放下了手裡的活。
「我們想找個能長期合作的廠子。」林衛東趁熱打鐵。
「我們來自北方，市場很大。初期訂單可能不大，但只要質量可靠，價格公道，後續量肯定會起來。」
「我們是真心想找個靠譜夥伴一起發展。」
他沒急著砍價，先肯定對方，再表達誠意。
接著，他指向旁邊一摞裁剪好的喇叭褲布料，拋出了重磅炸彈。
「老闆，這種喇叭褲，在北方特別火。」
「但是，我覺得現在的褲腿還是太保守了，不夠時髦！」
他頓了頓，看著陳廣發，加重語氣：
「能不能把褲腿做得再誇張一點？像個大喇叭！越大越好！」
「還有，面料！能不能用更厚實、更有垂感的牛仔布？深藍色的，耐磨那種！」
「成本高點沒關係，關鍵是要有特色，要夠『炸』！讓年輕人一看就挪不開眼！」
他還拉著孫娟，跟陳廣發探討起面料細節。
牛仔布的紗織密度、預縮水處理，甚至提到了水洗、磨白等超前工藝（只說是「想法」和「國外雜誌看到的」）。
這番話，信息量爆炸！
徹底把陳廣發給震住了！
眼前這年輕人，不僅懂行，而且思路清晰，眼光毒辣得嚇人！
他說的那些「超級喇叭褲」「特殊牛仔布」，簡直說到了陳廣發的心坎里！
他自己也琢磨過改良，但沒敢這麼大膽！
而林衛東不僅敢想，還說得頭頭是道，仿佛那「炸街」的褲子已經擺在了眼前！
更重要的是，這年輕人談吐沉穩，眼神真誠，自帶一股讓人信服的氣場，絕非投機倒把的小混混！
陳廣發的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仿佛剛才的冷淡是另一個人。
「靚仔！你太有想法了喔！」他激動地抹了把汗，連忙把他們請進旁邊隔的小辦公室。
親自翻出藏好的茶葉，泡起了工夫茶。
「來來來，喝茶，喝茶！外面太熱了！」
「你說的那個超級喇叭褲，我們能做！絕對能做！」陳廣發拍著胸脯，唾沫橫飛。
「用好牛仔布，成本是高點，但效果肯定不一樣！夠『炸』！我懂！」
陳廣發也是個有野心的人。
他不想一輩子做這些利潤微薄的代工單，也想做自己的牌子。
只是苦於沒思路，沒渠道。
林衛東的出現，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模糊的野望！
雙方越聊越投機。
林衛東坦誠介紹了北方的銷售情況（有所保留），並強調了對質量近乎苛刻的要求。
「次品率必須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內，否則影響後續合作。」
陳廣發也詳細介紹了工廠的生產能力、工人技術（都是熟練工）和本地採購優勢。
「陳老闆，質量是根本。」林衛東語氣嚴肅。
「我可以給你比市場略高的加工費，但質量必須過硬。」
「線頭乾淨，尺寸標準，絕不能偷工減料。」
「我們做的是長久生意，砸的是口碑。」
「沒問題！」陳廣發用力點頭，眼中放光。
「靚仔你放心，我陳廣發做生意，講的就是誠信！」
「質量你把心放肚子裡！隨時派人來抽檢！」
最終，細節敲定。
林衛東當場拍板，和陳廣發籤訂了一份初步供貨協議！
首批訂單：三百條改良版「超級喇叭褲」，五百件各式花襯衫和連衣裙。
林衛東預付三成定金。
交貨時間和運輸方式也談妥——陳廣發負責聯繫熟車隊，直送紅星縣！
簽完協議，握著陳廣發那雙粗糙但有力的大手，林衛東心中巨石落地。
供應鏈的源頭，終於接上了！
雖然只是個開始，規模不大，但這第一步，至關重要！
離開奮發服裝廠，夕陽似火，染紅天際。
南國濕熱的晚風吹拂，卻帶來前所未有的舒暢感。
「老闆，行啊你！真讓你給談下來了！」李強興奮地捶了林衛東一拳，滿臉佩服。
這幾天的憋屈和疲憊，一掃而空！
「看前頭那幾家歪瓜裂棗，我真以為這趟要白跑了！」
孫娟也露出由衷的笑容，看向林衛東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信賴。
這位年輕的老闆，總能化不可能為可能。
返回省城的路上，林衛東並未鬆懈。
他順道考察了幾個小家電和塑料製品的批發市場，默默記下價格和廠家信息。
服裝是現在，但他的目光，早已望向更遠的未來。
這次南下，收穫巨大。
不僅打通了服裝供應鏈的關鍵環節，更親身感受了南方製造業的脈搏。
與陳廣發的合作，是種子，未來可能長成參天大樹。
坐在返程的火車上，林衛東緊握著那份滾燙的協議。
萬里長征，才邁出第一步。
從廣省歸來，林衛東帶回的，不僅僅是一紙供貨協議。
也不僅僅是滿腔燃燒的豪情。
更重要的，是他親身感受到的南方商業浪潮帶來的劇烈衝擊與深刻感悟。
那些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的工廠。
那些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的商品。
以及空氣中那股濃烈的化不開的、對財富的赤裸渴望。
這一切，都像一把把小錘，重重敲擊著他的神經，深深刺激著他。
振興電子的服裝角，因為陳廣發廠里即將發來的「超級喇叭褲」和新款襯衫的預期，氣氛已然變得格外火熱。
王明幾乎是隔三岔五就跑過來，探頭探腦地打探消息。
那股熱切勁兒，簡直恨不得自己長翅膀飛到廣省去催貨。
這天，林衛東凝視著店裡那些從錢德福那裡進的南方服裝。
這些曾經時髦的款式，如今在他眼中，已略顯「普通」。
雖然它們依舊暢銷，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深藏的隱憂。
「光賣貨，不成。」
他對著正在盤帳的李強和孫娟說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咱們賣的是人家的牌子，或者乾脆就是沒牌子的白板貨。」
「今天咱們能找到陳廣發，明天別人就能找到李廣發、王廣發。」
「到時候價格一亂，品質一差，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市場，就成了別人的嫁衣！」
李強放下手中的帳本，眉頭微微蹙起：「老闆，你的意思是……」
「我們得有自己的東西，自己的牌子！」
林衛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眼神里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光芒。
「就像這電子表上的『海鷗』，錄音機上的『紅燈』！」
「人家一提起來，就知道是好東西，信得過！」
「我們賣衣服，也要做到這樣！」
孫娟在一旁靜靜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在紡織廠待過，深知那些大廠都有自己的牌號，那是質量和信譽的堅實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