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虛空凝晶法》
城西有一片廣場,是接活的地方。
廣場上插著很多木牌,牌上寫著各家要辦的事,編著號。
辦完去各家的攤子上領錢。
張遠在廣場上轉了一圈,停在一塊木牌前。
木牌上寫著一行字:
「護送靈礦。目的地凌雲南境,路程三日。宗門內弟弟子押隊,另招散修護隊,共二十人。報酬:霄雲玉髓二兩,或《虛空凝晶法》一卷。」
張遠看了很久。
前面的字他都看得懂,後面那六個字,讓他多看了兩刻鐘。
《虛空凝晶法》。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家的攤子前。
攤子後面坐著一個穿銀袍的年輕人,腰間掛的牌比別人的多一道雲紋。
他抬頭看了張遠一眼。
「接活?」
「接。」張遠說,「報酬要功法。」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
來的人十個里有九個要玉髓——玉髓能換靈石,能換丹藥,能換什麼都行。
功法這種東西,不是人人看得懂的。
「你認得那幾個字?」
「認得。」
年輕人沒再問。
他拿出一塊玉牌,讓張遠渡了一縷氣進去。
氣進去,玉牌上亮了一層薄薄的銀光。
那銀光在玉牌表面停留了三息才散去,散去的速度快慢跟氣的純度有關。
年輕人看著那層銀光散去的速度,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見過道行。」年輕人說,「夠了。明早辰時,東門外集合。」
第二天辰時。
東門外停著六艘御空飛舟。
飛舟不是船,是石頭。
是一整塊一整塊青灰色的石,被人在裡頭掏空了,掏成一個個船艙,艙門上刻著靈紋。
船頭各立著一根桅杆,桅杆上沒掛帆,掛著一圈圈的符索,符索往下拖著,把整艘石船吊在離地三尺的地方。
那些符索在風中輕輕擺動著,每一根都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微光,從桅杆頂端一直垂到船底,將整艘石船穩穩地懸在半空。
這種船張遠還是第一次見。
他上去的是中間那艘,第二艘。
船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有銀袍的宗門弟子,也有跟他一樣散修打扮的。
宗門弟子站在船頭船尾,散修被安排在中間。
一個穿著銀袍、腰上有雙道雲紋的中年人站在船頭,正在點名。
他念一個,念到的人應一聲。
念到張遠的時候,那人抬眼多看了他一眼,就過了。
點完名,中年人開口:「三日,往南。路上別多話,遇到事聽我令。出了事,玉髓照給,功法照給,命自己保。」
這話說得直。
船上沒人答話。
飛舟起了。
飛舟一路往南。
第二重天的天是青藍色的,比第一重天亮。
雲是白的,下面是城,城外面是田,田外面是山,山外面又是城。
天上偶爾能看到別的飛舟,都是往一個方向去的,也有少數是往別處去的。
那些飛舟有的比他們的船隊大出數倍,船身上刻著各大宗門的徽記,飛得又穩又快。
有的比他們的船小,只有一兩名修士駕馭,飛得歪歪斜斜,像一片被風吹得打轉的葉子。
張遠坐在船舷邊,身邊是一個穿灰袍的老散修。
那人姓周,從第三重天來,據說在二重天待了兩百多年,接活接得多,話也多。
飛了半日,老周先開口了。
「小兄弟,你看著眼生。第一重天上來的?」
「嗯。」
「難怪。」老周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過來,「吃不吃?」
張遠接了,咬了一口。
乾糧是雜糧做的,硬邦邦的,嚼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鹹味和穀物焦香,裡面摻了某種靈草的碎末,咬下去時舌尖能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涼意。
老周也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說:「第一重天上來的,都覺得自己厲害。我在二重天待了兩百多年,見過太多那樣的人。到這待一段時間才知道,第一重天那點本事,在這邊頂多是條巷子。」
張遠沒接話。
老周也沒在意,繼續說。
「你知道這二重天和第一重天差在哪嗎?」
「規則。」張遠終於開口。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懂得不多。」
他把乾糧咽下去,壓低了聲音。
「規則是最要緊的一層。第一重天的天道是殘的,摻不進去。二重天的天道是全的,能摻。同一個至尊,在第一重天撐起一片天,在第二重天,就要先跟這邊的天道『讓上一讓』。」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邊的天地比那邊『厚』。」老周說,「同樣的力,你要撬這裡的天,得先付這裡的價。」
張遠點了點頭。
他懂了。
他方才試的那一握,就是這道理。
「那混元呢?」他問。
老周的手一頓。
「你問這個做什麼?」
「聽來的。」張遠說,「說混元是分水嶺。」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混元是另一個東西。」他說,「至尊是天地的『租戶』,混元是自己住自己的。」
張遠沒說話。
老周看他一眼,又說:「你想想,一個租戶,他能把租的房子改成自己的嗎?」
張遠搖頭。
「改不了。」
「對。」老周說,「所以至尊修的是『用』,混元修的是『是』。至尊要借天地的力,混元不用借,因為天地本來就在他身體裡。」
張遠聽著。
他想起他丹田裡那三顆核。
他把丹田那片虛空越撐越大,可那片虛空到底不是他自己的。
那三顆核越長越大,早晚撐破那片虛空,然後他還要再找一個地方。
老周說的這些話,跟他一路上想的不一樣,卻踩在了同一個點上。
「那界外呢?」張遠又問。
老周手裡的乾糧不嚼了。
他把乾糧收起來。
「這個我也就聽人說過。」
「說。」
老周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他是不是真的想聽。
「界外比你想到的層次高出一截。」老周說,「我只見過一次界外的人。」
「在哪?」
「在第三重天的邊陲。」老周說,「那邊有一座小城,叫落霞城。有一年,落霞城裡有一個至尊坐鎮。那至尊是本地人,在城裡待了兩千多年,人稱『落霞老祖』。他在城裡撐過一片天,撐了兩千年沒人能撼動。」
「然後呢?」
「然後界外來人了。」老周說,「就來了一個人。」
老周頓了一下。
「那人走到城外,抬手按了一下。」
張遠沒說話,他等老周往下說。
「那一下按下去,落霞老祖撐的那片天,從中間裂了一條縫。」老周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懂嗎,那是一個至尊修了兩千年的一片天。」
「後來呢?」
「後來落霞老祖出來跟他打。」
「怎麼打的?」
老周搖頭。
「我沒敢看。我在城外幾十里地的地方,只看見一件事。」
「什麼事?」
「那一片天,先是黑的,然後變成一片白的,然後什麼都沒有了。」老周說,「我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落霞城的那個位置,連地都不見了。」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不叫打。」張遠開口。
老周抬眼看他。
「那叫收。」
老周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
「界外人不是打贏了至尊。」張遠說,「界外人把至尊撐起的那片天,收走了。那片天沒了,撐天的至尊也就完了。」
老周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沒再說話。
他把乾糧袋子收進懷裡,往船艙的另一邊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