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天下所系


  第600章 天下所系

  東線戰場,降雪稜線路中段。

  荒蕪崎嶇的山路之上,希侖失魂落魄地向前拖動著步子,兩側目之所及俱是千篇一律的冰川,在陰霾鎖照下呈現出一片蒼茫的灰,一如他此刻枯寂的心境。

  布局二十載,行走於明暗之間無數個日夜,一手策劃北境之亂的爆發與消亡......這麼多九死一生的絕境都熬過去了,如今總算得償所願火源之力加身,卻驚覺自己早在毫不知情的時候就淪為了神祇的傀儡。

  登神之路,不過恍惚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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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細感受著體內隨脈搏涌動的神力,十分之一地脈盧恩帶來的磅礴力量仍在,然而按照那位秩序神使指引的方式查探細節,立刻便會發現這股神力在極細微的層次悄然布滿了某種神術符文。

  那些符文結構之複雜遠超他的理解範圍,即使窮極畢生所學,希侖也只能看出它的作用大致與靈魂控制有關,目暗藏的威力遠在巨人一族的火種秘法之上。

  過去未曾發現時這些符文還隱而不顯,可現在神使已經坦然向他展示了神術的效果。

  一旦他心生異志,動用神力衝擊符文結構,原本屬於他自己的火源之力立時就會組成一道定向術式反向摧毀他的靈魂,甚至進而奪取未被殺死的肉體,繼續完成他作為傀儡應盡的使命。

  他曾聽說過碎星一戰中雙賢教室關於「奪舍秘術」的傳聞,也曾猜測這其實是來源於密使的技術,但現在看來,自己身上這道神術之可怕遠在傳聞之上,而這些位居密使頂端的秩序神使,或者說神使背後的「祂」為這場戰爭所做的準備也遠超世人想像。

  所謂聖赫忒尼瑞斯未雨綢繆,早在黃金流星降臨的時代截斷熔爐地脈,為後世王庭留下取之不盡的盧恩遺藏—這則傳說是新王庭的崛起之基,亦是他希侖奔赴北境,將一生青春年華埋藏在這

  片冰原上的唯一理由。

  但今日方知,赫忒尼瑞斯的手段固然超凡絕俗,卻終究不如普拉頓桑克斯帶走「萬龍之巢」時那樣乾淨徹底:這些宛如墨水溶入江河般悄然滲透進地脈盧恩的符文:顯然是某位比火焰惡神更加強大的神祇早早埋下的伏筆。

  換言之,兩千年前巨人們從黃金樹眼皮底下截走的熔爐之力,從一開始就標註好了代價,最終需要償還的不是強大的赫忒尼瑞斯,不是赫侖嘉德和赫侖穆爾,甚至輪不到卡列琉斯和王庭十始祖......可餘下的巨人呢?

  王庭歷史上將赫侖穆爾記載為末代大祭司,然而真正的「末代大祭司」其實是一手締造新王庭的古拉格,那位前第二始祖與希侖一面勾連,一面博弈,彼此相互利用十餘載,最終在古王庭的廢墟里尋覓到火種火源之法,帶著一幫山妖餘孽返祖進化為火焰巨人。

  如今想來,一步一步皆是有跡可循。

  為什麼是他這個野心家無意中接觸到了巨人王庭的秘密,又一路從司法部、金枝大廳、監視者要塞高歌猛進,坐上了次席大主教的位置:

  為什麼古拉格那群前朝餘孽在陰溝里躲躲藏藏了那麼多年,忽然一夜之間就挖出了赫侖穆爾留下的秘法;

  為什麼將北境經營得鐵板一塊的杜奧里斯莫名其妙得罪了路西亞,丟掉北境鎮守之位被舉族流放,反倒是酒囊飯袋的奧薩里昂卡著時間點匆匆上位,非但如此輕易地被他們收買控制,又在貪婪反噬之下光速殞命,好像生來就是為了幫北境之亂添上最後一把柴薪:

  甚至於,為什麼永恆女王偏偏在亂起之前重傷沉眠,以致葛德文王子被困石舞台,換來路西亞率軍北伐,此刻更是帶著古龍王朝最能打的一眾精銳留滯北境...

  當然,也並非所有事態發展都在密使控制範圍之內。

  譬如巨人們折騰出了絕地封印一度隔絕南北消息:譬如路西亞用兵如此精妙不到一年橫掃北境:譬如滿月女王恢復神志,卡利亞揮軍北上阻止拉達岡誅滅古龍神殿,間接導致龍月兩國合力訊速蕩平格密爾火山:再譬如身為黃金一族嫡孫的葛瑞克竟如此不堪,短短數日丟掉整座南境.

  然而時至今日,對密使、對新黨、對黃金樹和無上意志而言,局勢真的已經失控了麼?

  巨人們只是「以為」自己返祖成了巨人,可今時的火焰巨人體內既然流淌著被污染的火源之力,他們......還能算是真正的火焰巨人麼?

  再進一步,若這場發自兩千年前,從一開始就將巨人和古龍困在一處的殺局能夠奏效,徹底抹殺巨人一族的同時,將龍族渴盼千年的新王連同天空城最忠誠的力量一道埋葬在北境...

  如此,這席捲天下的大亂又會走向何方?

  半神同盟是否還會牢不可破,東南兩境還能否固若金湯,滿月女王的狀態本就尚未徹底康復,若今後再無路西亞相助,正面毗鄰亞壇的卡利亞又能撐到幾時?

  最重要的是,那座孤懸天外,從上古時代起就始終確保古龍王朝立於不敗之地的天空之城法姆.亞茲拉,在君王隕落、內外交困之下,恐怕再也做不到「永不陷落」。

  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被攻破,沒有路西亞桑克斯,又失去了兩位祭司的天空城,還能做到鐵板一塊麼?

  希侖長出一口濁氣,背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風之下凍得直滲骨髓,然而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瞳之中卻又燃起一抹病態的興奮。

  是啊,他希侖掙扎求索二十年,終也不過是眾神棋局之上一枚跳出毫釐之地的叛逆棋子,隨手便被按歸原位,那麼遠比他強大無數倍,同時對他下達追殺令的巨人和古龍兩朝又如何呢?

  本代龍王確為超世之才,然而當天下局勢繫於一身,又在羽翼將成的前一刻遭到眾神聯手絞殺那由他一人所牽繫聯動的大局,崩塌也不過在須臾之間。

  「呵,嗬嗬嗬......」他張開乾裂的嘴唇,喉間滾動出一串乾癟沙啞的怪笑。

  「龍王,巨人王,呵呵...

  希侖抓撓著沾滿風霜與髒污的長髮,年輕時也曾俊逸脫俗的黑髮早已被巨人血脈浸染成了一片奪目的紅。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啊,個個雄才大略,壯志如火,可身在這盤死棋之中,任你手段通天,終也不過是一壞黃土,一片塵埃—與我又有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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