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遠航
這位小朱老師假意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慢慢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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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大殿,我已經說了政治方面的策略,其實還有經濟上的考量……」
見幾人一臉迷茫,朱瞻基停頓片刻解釋道:
「嗯,經濟你們可以理解為財政,大家知道,遊牧民族靠放牧為生,他們的生活離不開牲畜,尤其是最好的馬匹多來自草原,即便我們大明現在強大,在馬匹這方面仍遠遜於草原。」
「所以我的第二個策略就是讓草原牧民停止養馬……」
「放屁!」
朱瞻基話未說完,「學霸」
朱高煦立刻站起,大聲打斷,反駁道:
「那些牧民又不是傻子,怎麼會聽你的話?你說不養馬就不養馬?你以為他們是笨蛋嗎?」
「確實如此,牧民養馬是傳統,別說你了,就算你祖父皇爺也不能*他們不養馬,瞻基,你怎麼胡言亂語?」
朱高燧也忍不住插嘴。
倒是朱棣,檢查完朱高熾的「記錄」
後,從容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靜地說:
「繼續說,要是說錯,今晚你就陪著你爹一起去詔獄!」
朱瞻基:「………」
臉色沉了下來,看了眼書案旁緊張抹汗的朱高熾,朱瞻基才繼續說道:
「二叔三叔,牧民是不是傻、會不會聽我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他們看到不養馬的好處,總會有所改變,這就是我所說的經濟問題。」
朱瞻基話鋒一轉,看向朱棣:
「父皇,最近母后常向父皇抱怨,說宮裡都在議論太子府不如漢王府大方,其實我也明白,父皇也很無奈,太子府拮据得很,不像漢王府,從雲南運來的大車裝滿金銀財寶,誰見了不是一堆金豆子?」
「哎呀,大侄子,說什麼呢?你這是拿你二叔取笑?取笑也就算了,怎麼還能無端誣陷我清白?」
朱瞻基話還沒說完,朱高煦便覺得坐立不安,幾步衝到他面前,想捂住他的嘴。
朱瞻基怎會容許朱高煦得逞,身形一閃便躲到了朱棣身後,直勾勾地盯著朱高煦。
朱高煦:囧_囧
朱棣懶懶地抬起眼皮,瞄了眼滿臉心虛的朱高煦,語氣平淡地說:
「朕還沒歸西,不想站著聽的話,那就跪下聽吧!」
「唉!」
朱高煦眉頭一皺,狠狠瞪了眼朱瞻基,無可奈何地跪倒在地。
「祖父,二叔欺負我!」
朱瞻基趕緊告狀,朱棣額角青筋跳動,連正眼都沒看他,只說了句:
「接著說。」
見朱棣這般態度,朱瞻基心中暗喜,知道這位老頑固還有利用朱高煦的地方,能讓朱高煦乖乖聽訓已屬不易,於是說道:
「祖父,太子府日子艱難,眼見天氣漸寒,連應天府都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凍死了不少人。
我聽說草原上的羊毛織物一向是最暖和的,就想將這些羊毛運回大明,製成精美的毛衣,定能獲利頗豐。」
「因此我想明日一早便派人前往草原,與牧民洽談大量收購羊毛之事,並與他們商定長期合作,讓他們放開規模養羊,無論羊毛產量如何,我都照單全收,且價格必令他們滿意。
不知祖父能否對邊關的關卡行個方便,讓我的人順利通過?」
朱瞻基話音剛落,乾清宮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在場之人皆非愚鈍之輩,即便是朱高煦也只是情商不足,智商尚可。
大家心裡都很清楚,朱瞻基話中的深意。
若大明大規模高價收購羊毛,那些草原貴族定會因利益驅使逼迫牧民增加牧羊數量,即便他們不願也難以抗拒。
草原幅員遼闊,但草場資源有限,一旦大量牧羊,其他牲畜的數量勢必減少。
首當其衝的便是草原上最為常見的馬匹。
缺少戰馬的草原,在大明眼中不過是一片毫無屏障的坦途。
來去自如,進退隨心。
朱棣猛地起身,左拳重重擊打右手掌心,雙眼瞬間熠熠生輝:
「妙!既保證令他們滿意,又能盡收羊毛,甚好!來人!」
朱棣話畢,隨即高聲下令,話音未落,一名老太監迅速趕來,俯身跪地候命。
「速召戶部尚書夏原吉前來。」
「遵旨!」
老太監正欲離去,朱棣忽然又喚住他,說道:
朱棣沉穩地坐在龍椅上,目光落在遠方,待情緒稍定,便向朱瞻基招了招手。
「繼續講。」
朱瞻基歪著頭,眨眨眼:「皇爺爺,我有點餓了。」
朱棣皺眉瞪他,周圍的兄弟們紛紛低頭忍笑。
「傳膳,先給太孫準備些點心。」
片刻後,茶點端至跟前。
朱瞻基捧起茶盞輕啜一口,臉上露出滿足之色。
這可是宮中精選的貢品,連朝臣都難得嘗到。
「別磨蹭了,趕緊說正事。」
朱瞻基嘟囔著抱怨,朱棣板起臉催促。
「好啦好啦,皇爺爺息怒。」
朱瞻基討好地喊了一聲,「皇爺爺,我第一點呢,就是要離間草原各部落之間的關係;第二嘛,要鼓勵牧民多養羊,減少馬匹數量,將來咱們只要掐斷羊毛供應,他們就會陷入困境;至於第三策,我覺得應該叫做融合。」
朱棣挑挑眉,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
「慢著!」
朱瞻基剛說完,朱棣立刻打斷,滿是疑慮地問:「孫子,為何大量收購羊毛會導致他們的經濟崩潰?」
「對啊,侄兒,你說話可得負責任!」
朱高煦冷哼一聲。
「你們腦子是不是鏽住了?」
朱瞻基脫口而出,意識到失言後忙改口,「我說的是二叔笨,又不是說皇爺爺!」
朱棣面色如常地點點頭,朱瞻基頓時振作精神,指著跪著的朱高煦罵道:「二叔,我就說你蠢你不服氣,好好想想,咱們這麼幹,草原人難道不會瘋狂養羊嗎?」
朱高煦滿眼疑惑地看著朱瞻基,仿佛在問:就我沒明白嗎?朱瞻基則無視了他的困惑,直接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倘若某日我們突然停止採購羊毛,他們的羊又無法售出,那該如何是好?」
朱高煦努力思索,但腦子一時混亂,只能試探性地問:「殺掉吃了如何?」
朱瞻基無奈地看著他。
朱棣卻突然醒悟過來,完全忽略了仍在地上跪著的朱高煦,開始來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語。
「大量購入羊毛,牧民就養羊,我們停購後,羊便滯銷……」
「羊賣不出去……」
「羊賣不出去,連鹽和糧都買不了……」
「堆積如山的羊換不來必需品,牧民定會不滿,若有人從中煽風*,草原必起波瀾!」
朱棣越想越激動,臉上的皺紋也舒展了不少。
他轉身走向朱高熾,急切地問:「太孫所言,是否已全記下?」
「記……記下了。」
朱高熾緊張地點點頭。
朱棣見他畏縮的模樣十分惱火,揮手將他趕開,說道:「去旁處坐著,我自己來記錄!」
接著又催促朱瞻基:「接著講,你之前提到的同化是什麼意思?」
朱瞻基看著被支開的父親,心中略有不悅,這便宜祖父雖好,卻總愛拿三個兒子當幌子。
「爺爺,我父親腿腳不便,能否讓人為他加個軟墊?」
朱瞻基沒有立刻繼續,而是扶朱高熾坐下,一邊說著。
朱棣瞧著走路搖晃的朱高熾,心下一軟,畢竟他是親生子,縱有諸多不滿,此刻也有些不忍,便點頭示意近侍遞上軟墊並端來熱茶。
待軟墊鋪好、茶水送上後,朱高熾的面色果然好轉不少。
朱高煦與朱高燧在一旁眼巴巴地瞧著,心裡直犯嘀咕,那目光幾乎要冒出火來。
朱高煦摸著膝蓋,可憐兮兮地望向朱棣,討好地說:
「父親,我……」
話才出口,朱棣連看都沒看,便催促朱瞻基接著說下去:
「行了,繼續!」
朱高煦滿臉疑惑:
「我是親生的嗎?」
為什麼同樣是兒子,一個挨罵還能坐著墊子,喝熱茶,另一個卻只能跪在地上,連開口的機會都被剝奪了?
「咳……」
朱瞻基瞄了一眼滿臉質疑的朱高煦,心中嘆息一聲,隨即興沖沖地說道:
「談到同化,自然少不了教化。
之前在殿上我說過,對於那些願意歸順我朝的部族,我們讓他們學習漢字、講漢語,並以能這麼做為傲。
如此持續兩三代,他們便會忘記過去的自己,自認為是大明人。
將來草原部族再來侵擾大明,這些自認為是大明人的部族定會率先抗爭。」
朱棣運筆如飛,第一個摺子很快寫滿,緊接著又抽出第二本。
寫畢,他轉頭看向朱瞻基,略加思索後皺眉道:「此計並非一蹴而就,況且草原寒冷,恐怕沒人願意前去教化。」
「嘖,這可就是您的分內事了!」
朱瞻基撇嘴,二話不說將難題甩回給了朱棣。
正等著朱瞻基出主意的朱棣聽罷臉色一沉,怒道:
「怎成我的事了?你小子提出來的,你不解決,還有誰能做?」
「哎哎,爺爺,您這不是讓馬跑得快,卻不給馬吃草嘛,叫我怎麼解決呢?」
朱瞻基毫不退縮,攤開雙手,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你……」
朱棣剛要開口責罵,可看到朱瞻基的樣子,立刻明白過來,語氣不悅地坐下,道:
「好小子,竟把主意打到你爺爺頭上了,說吧,想要什麼?」
「嘿嘿,爺爺,您這是說哪兒去了?我哪敢算計您呀!」
朱瞻基嬉皮笑臉地湊近朱棣,一邊給他捶肩一邊按摩,一邊笑呵呵地說:
「祖父您剛剛沒聽見嗎?太子府現在都快揭不開鍋了,母親整日唉聲嘆氣,連我也犯愁。
聽說馬保又要出海遠航了,我想求祖父把市舶司交給我管理,讓我參與此事。
到時候我請馬保幫忙帶些稀罕物回來販賣,賺些銀錢,也好緩解太子府的壓力!」
「僅此而已?」
朱棣聽了這話,一時沒反應過來為何朱瞻基會對市舶司感興趣,還要接手遠航事務。
這明眼人都清楚,雖然遠航聽起來風光體面,可在朝堂上卻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簡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戶部,本就捉襟見肘,可一次遠航的花費比得上一場大戰。
出航時,禮品堆成山送一路;歸來時,又帶回大批使者免費吃住,走後還得送上厚禮。
所謂的萬國來朝,其實都是戶部勒緊褲腰帶湊出來的。
已經不止一次有人提出取消遠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