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馬賽克和波子汽水
禮堂的階梯平台放置著建校校長和捐贈者的青銅雕像,兩邊牆壁擺放著春光高中培育出的學者、企業家照片。
陽光從拱形窗戶照耀進來,不知為何,他們的笑容看起來就像複製粘貼一般,全都卡在相似的詭異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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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氣管擠出來的笑聲在空蕩的禮堂里迴蕩,幾束白光混亂地在黑暗的穹頂刺來穿去,拱券結構的天花板上宏偉的彩繪星空圖案時明時暗。
荼伺隱在廊柱後面,光柱掃過帆布鞋尖,他神色平靜地轉動中指戒指笑道:「嗯,是人。」
二樓的扇形階梯教室外,幾個興奮的學生舉著手機你推我搡,鞋底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刺耳響聲,又被他們互相噓聲示意安靜。
「小聲點,要是被教導主任發現就完蛋了!」
「好嚇人啊,這裡是不是真的有鬼?」
「現在大白天的,還是中午,有什麼可怕的?」
「可是這裡很黑,還很冷......」
接著是令人牙酸的木門被突兀打開又閉合的動靜,頓時那些悄悄話悉悉索索的尾音逐漸消散。
荼伺走出廊柱,繼續在大廳專心致志地用聖水繪符圖。
歷史久遠的學校免不了流傳一些怪談鬼故事,他能理解學生上課覺得無聊於是溜出來探險的心情。
逃課的五個學生躲在二層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確認沒有人後各自分散開探索。
「之前不是有人說他們在這裡發現了人的大腦嗎!」
「真的假的啊,該不會是做夢吧?」
「說到做夢,我們宿舍最近說自己做過的噩夢,竟然六個人的夢境都對上了!」
「咦,好恐怖啊!」雖然說著恐怖,但是他們只覺得興奮。
其中的男同學忽然笑嘻嘻地說:「那我就來摸摸看,椅子後面到底有沒有藏大腦!」
背後一陣陰風吹過,伴隨輕微粘稠的攪動掉落聲,男生不以為意。
見到吸引來了幾個同學的目光後,他更加大膽地把手指伸進椅背縫隙,手指剛探進去就摸到冰涼黏糊的液態觸感,嬉笑的表情猛地發白僵住。
「有...真的有!」他用氣聲哆嗦著說,把手狠狠地抽出來,其他人卻以為他在演戲,紛紛笑出來。
另一個正用手機電筒胡亂掃來掃去的短髮女生笑著說:「我就說你們騙人,哪裡有鬼嘛,還人腦嘞......」
光束滑過面前,她下意識停留了一瞬,就瞥見眼前銅質椅背上有一副逼真至極的血紅大腦,還在汩汩地滾下血液。
突然,黑暗中響起木質翻板椅被壓下的吱呀聲——仿佛有許多人進來坐下聽課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一、二、三……」
機械的計數女聲從講台方向傳來,伴隨著濕漉漉的腳步聲。電筒驚恐地照射過去,卻沒有人,可地面卻浮現出一串串水漬腳印。
「啊!」
男男女女的尖叫聲刺穿了寧靜,在穹頂上不斷碰撞迴蕩。
他們跌跌撞撞地推開大門,手軟腳軟地爬下樓梯,結果在一層撞到白金色的陽光下又憑空出現了一個全身黑袍的白臉俊美男人。
「男艷鬼啊!」
他們尖叫著衝出禮堂,徒留荼伺不明所以地撓撓額角。
他走上二層,推開還在吱嘎晃動的木門,面頰頓覺痒痒的,有什麼細長沁亮的絲線飄拂在他臉上。
一抬頭,一具倒懸的軀體晃蕩著,冰冷到極點的下三百眼睛與他對視上,身前陰冷的風不斷吹來。
荼伺伸手握住軀體的後腦勺施力托穩,溫聲開口:「飲香小姐,您在做什麼?」
燈光驀地亮起,是荼伺用另一隻手撥下燈的開關。
「嘁!竟然沒嚇到你。」飲香翻轉身子跳下來,有些不服氣,「你怎麼知道是我?」
荼伺笑眯眯地回覆:「我瞎猜的,在做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我啊,在給這裡的學生創造青春回憶呢。」飲香蹲在一張椅子後,欣賞著椅背上那副用多彩原子筆畫的栩栩如生的鮮血淋漓的大腦圖案。
「所以最近學校流傳的怪談是您的手筆?」荼伺恍然大悟。
「哈哈哈,猜對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你去幫我把那邊的罐子收一收。」
荼伺依言去收拾角落裡堆成一團的塑料盒,上面寫著「史萊姆」,心下瞭然:原來最近來心理諮詢師哭訴在禮堂摸到的人腦是這些東西啊。
飲香忽然一躍而起,孩子氣地對他招手:「你不是說要幫忙嗎?走,去嚇第二場!」
學校有一處暫時不開放的室內游泳池,牆壁上海洋生物都是用五顏六色的馬賽克拼接而成,連玻璃也是馬賽克拼接的彩色窗花,有一種精緻中帶著粗糙的顆粒質感。
游泳池內注滿了水,水面波光粼粼,正午的陽光使這裡的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荼伺盡職盡責地留意這門口的動靜,每次飲香問:「人來了沒?」
他都會認真回復一句:「還沒有。」
冰冷的物事貼上他的臉頰,女人髮絲的香氣在他鼻尖一閃而過。
「喏,一起喝吧。」飲香把一瓶波子汽水塞給他,水汽漫過瓶身和他的指尖。
飲香走到泳池邊沿,坐下來將白皙的腿浸潤進池水中,「估計是被我嚇得太多次了,他們都不敢來啦。」
荼伺猶豫了幾秒,還是盤腿坐到她的身邊,彈珠滾進玻璃瓶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碳酸嘶嘶冒起。
午後,學生歡呼著,馬賽克泳館裡晃動著清澈見底的池水,檸檬味的碳酸波子汽水與春末正午的陽光親吻乾杯。
這些畫面與時刻將荼伺的心臟擠壓出了柔軟酸澀的感覺,讓他想到某年在羅馬度假時,曾坐小船划過碧綠色湖面所見到的神廟,休憩時碰見的在噴泉上振翅洗澡的和尚鸚鵡。
可是飲香所在的回憶與他度過的時光不同,也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的生動鮮活經常會展現出筒子樓里的那種熱火朝天的煙火氣。
見到她的第一面,荼伺就解讀到她身上尖銳的殺意和縈繞的死志,好像她什麼都不在乎,只打算燒光一切後跳進死亡的圈套。
出於信仰,他曾嘗試伸出援助之手,但當他越靠近她便越發現,那些表面不在意和自暴自棄底下所潛藏的巨大寶礦,那是無法被替代的豐富灼熱的生命熱情。
這或許就是飲香為何能抵抗異神廟洗腦的原因,甚至她還成為了他堅守意志的船錨。
荼伺突然很想問出口:您從前似乎很想死,但現在不一樣了,您有了很多人情味。
那麼,您現在還會想要死亡嗎?還在一心想著復仇嗎?......您的計劃里,是否也有我的參與?
「哎,要吃棒冰不?」飲香轉過頭,清麗的臉近在咫尺,波光搖晃的眼睛裡閃過疑惑。
荼伺瞳孔驟然放大,猛地撐地後退,心跳急速慌亂起來,不是她的臉近在咫尺,而是他在無意間傾身靠得太近了!
中指一陣細密的刺痛,幾簇血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倉皇地滴落在泳池裡,如墨水揮散。
「噹啷——」空掉的玻璃瓶被撞翻在地板,慌亂地打圈轉動後又慢慢滾開。
「怎麼了這是?」飲香迷茫地望著荼伺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他有了落荒而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