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烏木錮春


  微風拂過,蘇硯舟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這裡,飲香與她相隔依舊是幾步距離。

  但她總覺得自己的時間線像是被掐掉了一截,連帶著想說的話都滯澀了。

  「很生氣?」

  換了一身新衣服的飲香笑意吟吟走到辦公桌,從桌肚下掏出兩個椰子,開了一個遞給她後坐在床沿。

  「因為看到我像張呈新一樣和藍玉說話?」

  她被戳中心事,羞窘地走到飲香面前,想請求她不要厭煩自己,卻只敢盯住自己的白鞋尖。

  一片薄薄的龜甲進入她的視線,捏住它的手指指甲圓潤,有奶白色的半月痕。蘇硯舟移開視線,看清了龜甲上面刻了一個「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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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還記得?!」蘇硯舟喜笑顏開,身體不受控制地撲過去抱住她。

  飲香嘴裡「哎哎」叫喚被撲倒在床上,兩隻握著椰子的手高高舉起,懷裡的小鹿還在咯咯笑著蹭她的鎖骨。

  「可以啦,起來了吧!」

  「我不!」蘇硯舟裝作沒聽見似的把助聽器摘下來,埋在她的懷裡撒嬌。

  飲香無奈地想:現在的自己簡直就是幼兒園園長,周圍圍繞的都是一群缺愛的孩子。

  風拍打的窗簾輕柔翻滾著,在午後金色燦爛的陽光下捲起溫柔的浪。

  飲香枕著柔軟的枕頭,就著吸管啜飲椰子汁,蘇硯舟像只獲得安全感的小貓一般靠坐在她身旁。

  光柱宇宙里,行星似的塵埃浮動。窗外學生籃球撞地和討論的說話聲遠遠傳來,就像催眠的白噪音,一切都無比安全和寧靜,她慢慢耷拉下眼皮。

  短暫的小憩香甜,她滿足地舒展懶腰,覺得小腹上還被沉甸甸地壓著,她懶洋洋地笑著推推那個腦袋:「餵......」

  柔順絲滑的髮絲穿過她的五指指尖,長發如綢緞。一隻灼燙的手順勢將她的掌心按壓在臉側。

  小鹿般的純良氣息被抹除得一乾二淨,仿佛從來不存在過,好像這裡從來都只有強烈攻擊性的腐爛烏木香氣。

  飲香驟然睜開眼,心臟被猛地注入一泵強烈的危機感,引入眼帘的是滿室滿牆的黑紫色粗壯藤蔓,連床腳床上和她身上都是細細密密的藤條。

  她的掌心被他的手引導,輕蹭著那張輪廓線條強硬的臉,高鼻薄唇。

  他長得不算俊美,只是和她相似的眼睛水光瀲灩,把容色提耀了十分。

  「姬槐?」飲香錯愕地脫口而出,下意識掙扎著,卻渾身動彈不得。

  「你把蘇硯舟怎麼了?」

  「噓......別提無關之人。」

  他的瞳中內斂著無盡寒沉的威壓與霸道,平日無波的眼底如今熔煉了千年的偏執慾念,兇狠渴求蓄勢待發。

  「你總說我無情無心,如今我已把最卑劣的身世向你坦白,連我的姓氏也是竊於正統之人。」

  她感覺自己的舌頭已經麻痹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姬槐伏起光裸的上半身,肩膀像山脊般寬闊,腰腹卻緊窄如刀削,勾勒出充滿侵略性的倒三角輪廓。

  「我並非你以為的高高在上,現在,你覺得我們平等了嗎?」

  長發髮絲探進她的領口,激起她陣陣戰慄,口乾舌燥卻渾身無力。

  「春息明明對我有感覺啊,你的靈魂比身體誠實。」

  他緩慢傾向她,行動間手臂脊背線條冷峻,肌肉塊壘仰止如山,優雅沉靜如同已經把獵物按在掌下的凶獸。

  陰影籠罩下來壓迫,讓人無處可逃,飲香的心跳愈發快如擂鼓。

  姬槐忽地輕笑起來,胸腔震動,滾燙體溫傳遞,「我不趁人之危,因為……我要你清醒著選我。」

  飲香暗自用力,想要掙脫,可力氣卻同手中不斷流瀉的沙粒,越使勁越消失。低沉的嗓音混著灼熱的吐息:「但你得疼,疼才能記住我。」

  吐息落在她的頸邊,慢而灼熱,飲香羞惱起來,他竟然在悠閒地挑選落口之處。

  姬槐握住她的手腕遞向嘴邊,故意挑眉直視她憤怒的眼睛,將獠牙狠狠地刺穿皮肉再一點點深入。

  蜿蜒的血流混合劇烈的刺痛蔓延全身,他將手掌蓋住飲香的上半張臉,刺癢麻痛的觸感於是越發清晰地啃噬心頭。

  「等一等,等我的氣息散盡。」

  狂風大作,窗簾被卷得獵獵作響,覆目的黑暗消散。

  飲香頓時緊緊握拳,彈起身體抽鞭似的強力揮出,堪堪擦過身側男子,在看清他的面容後拼盡全力才沒有爆發連環攻擊。

  飲香跌落回床,滿身熱汗,臉色彷徨且酡紅,她慌張地四處望醫務室,沒有黑紫色的藤蔓,鼻尖還是消毒水氣味,以及溫和的乳香沒藥香氣。

  「飲香小姐,您做噩夢了。」

  荼伺的臉被擦出血痕,神色晦暗不明,語氣卻詭異的平靜。

  他的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仍然滲出一點艷紅。

  飲香頭痛欲裂,心亂如麻,完全接受不了自己竟然夢見了木鬼,還做的是春夢?!

  荼伺輕柔地握住她的手腕,麻癢再次掠身,她下意識想要甩開。

  「請別動,您受傷了,讓我包紮好。」他的動作輕柔,但手指力道不容掙脫。

  「『上主創造藥材,明智人不該輕視。』」

  飲香安靜下來,心跳喘息也慢慢緩和下來,她看見手腕只是淺淡的擦傷,估計是和藍玉或蘇硯舟打鬧時留下,連出血也沒有,完全不是夢中木鬼刻意深深的咬傷。

  所以全是夢嗎?

  床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她摘下來,蘇硯舟的字跡跳動:「老師,我看你睡著了就先走啦!龜甲也帶走了,謝謝你,椰子水很好喝!」

  她貼回去,抑制不住煩躁,只覺得木鬼的氣息無處不在,很想趕緊離開這裡。

  可荼伺依舊握緊她的手腕,奇怪,連荼伺也變得很奇怪。

  除魔戒閃爍微弱的光,雖然已經清理乾淨了,但他的殺意仍在洶湧滾動著。還是靠數十年的修持功夫,荼伺才平靜地壓抑住所有狂狼波濤。

  他輕聲道:「人的身體是神聖的宮殿,您對自己過於輕慢了,請別把我的修堂給毀壞了。」

  說完才意識到話里的古怪意味,他的耳根立刻泛紅,但仍鎮定地緊繃著臉。

  他在生氣。飲香判斷出來,因為荼伺在勸人和生氣時會不自覺引用聖典語錄,但生氣時,ABC口音還會帶上譯製腔,一種約翰聖導式的陰陽怪氣。

  可她已經顧不上為什麼,現在的自己簡直渾身不自在極了!

  飲香深呼吸好幾次,思緒依舊過度活躍混亂,怎麼樣都無法揮除剛才的夢境。

  如果能浸潤別的氣息覆蓋掉就好了,要不然她快要瘋了。

  飲香看著仔細處理擦傷的青年,忽然鬼使神差地說:「荼伺,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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