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沒藥飲香
黃昏時分,雲層被斜陽染成金紅色,橘調的陽光中,荼伺略微驚訝地抬頭,睫毛極細微地顫抖。
前往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要不......」飲香覺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竅,很快清醒下來想說算了。
但下一秒荼伺意外的一口答應,神色是純粹且鎮定的。
「好。」
他調整坐姿,眼神低垂,溫和地注視著食指的誡環,如今此處已經被纏上了厚厚的繃帶。神色仿佛是在日常傾聽信徒告解和祈禱時的平靜、專注與慈悲。
荼伺想起提頓的教導:「聖導即使聽到嚴重的罪也該避免皺眉、驚訝或厭惡。」
可是,一個擁抱也算是重大的罪嗎?是她的還是他的?
很快,另一個堂而皇之的聖導教義蓋過了自我的詰問。他鎮定地想:「......不要直視她,要透過網格傾聽,減少雙方尷尬。」突然又想起來面前沒有隔窗。
心跳立刻錯了一格,好在刻印在腦海深處的宣講即刻浮現,他平靜下來交握雙手:「是了,如若在開放空間告解,我應該更多用點頭、眼神回應。」
荼伺將眼神碰向飲香,見到她臉上一片心亂如麻,似乎沒有發現他的錯漏便悄悄地鬆了口氣。直到柔軟富有彈性的女子身體倚靠過來,他猛地一僵,自己雙手正交握著抵住了她的小腹,手指指尖驟然繃緊。
「是啊,原本現在就不是日常做了數萬遍的告解啊。」他模模糊糊地想,僵硬地分開雙手懸空在她的背後,後知後覺明白過來這不是在懺悔,而是一個擁抱。
飲香不知道他的彎彎繞繞,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加深這個擁抱,鼻子努力嗅聞著,企圖尋找其他的氣味蓋過夢境遺留下的氣息。
隨著溫度的滲透,附著在他純黑長袍上祈禱時經常使用的一種木質、樹脂般的溫暖香氣輕柔地拂上了她的臉頰,喧囂躁動的心情忽然安靜下來。
於是荼伺這一天做過什麼的痕跡,在她黑暗的視野里被他獨有的氣味慢慢勾勒展現。
他的手臂在她的肋下逐漸收攏,飲香順勢蹭過他的左臂,聞到了一股略帶甜香的濃鬱氣味。
那是荼伺在主持聖秩聖事中使用的聖油,儀式結束後短暫地留在了他的手上。
接著她聞到了衣物被陽光曬乾或熨燙後的味道。
這位表面看似花里胡哨的聖導其實生活克己守律,因為常用簡單的肥皂或薰衣草皂洗漱,健壯年輕的身上保持著極其乾淨、清爽的氣息。
兩人的溫度開始交融,飲香鼻尖輕聳,還有紙張、皮革裝幀或墨水的氣味。
眼前浮現了荼伺研讀各種語言的老舊聖典經書,用老式鋼筆蘸點墨水頻繁摘錄神學典籍的專注模樣。
荼伺的呼吸深長,看似鎮靜,其實耳朵響起激烈蜂鳴,天地瞬間失聲,他只能聽見內心天秤被打翻的巨大響動,平靜的表面皴裂,陡然生出一股失去的恐慌。
他不由自主將手輕柔地搭上她的腰,即使侵入骨髓的刺痛愈發激烈也繼續暗自收緊。
繃帶上血液滲出的面積迅速擴大,暗處亮起如影隨形的偷窺視線,全部陰鬱黏濕地凝望著他們。
思緒完全恢復冷靜的飲香輕鬆地舒了一口氣,剛想要退出他的懷抱,就被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道壓了回去。
「荼伺?」飲香在他懷裡仰起頭,才見到稜角分明的下頜線就被他用寬大手掌輕按在肩窩處。
「請等等。」
荼伺淡然揚起桃花眼,薄眼皮的褶皺線條流逸,琥珀瞳孔冰冷且無法撼動。
他不動聲色地啟唇無聲念誦:「 Non ultra resistes, sed discedes!(你不得再抵抗,必須離開!)」
圖案繁複聖潔的除魔符陣亮起,黏稠邪惡的黑氣吱吱尖叫著卻瞬間被清理滌盪。
確認邪祟消失得乾乾淨淨後,他才緩慢鬆手,後仰身體退開,飲香依舊坐在床沿。
她微皺眉頭,神情嚴肅地看著他的右手:「我一直忍住沒問,但是為什麼這麼多天過去了,你的傷口卻越來越嚴重?」
血腥味已經無法再被繃帶掩蓋了,「你到底受了什麼傷?是誰做的?」
荼伺垂下眼帘:「別擔心,是我自己弄的,沒事。」
飲香反覆觀察他的表情,見他側轉過臉似乎不想回答相關的任何問題,她便說:「好吧,這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有難處,別一個人扛,和我說。」
荼伺點頭,起身說要去繼續畫除魔符圖,轉身時嘴角揚起了極淺的苦笑。
這只能是他自己的難處,與任何人無關,更不能與飲香分擔。
她是最不能分擔的人。
飲香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嘆了一口氣。
她今天還以為自己只是幼兒園裡一堆缺愛小孩的園長,結果現在發現原來其中混進了一個錯覺。
荼伺不是那個依賴救世主的瘦弱小孩,也不再是脫離世俗獨自修行的天真少年,而是一個已經走到成熟人生階段的青年。
他是她見過心智最堅定的人類,在逆境中被分食血肉,連骨灰也消散,還仍能堅守自己的信仰。
甚至在異神廟裡選擇了絕大部分普通人類男性通往成熟的常規路徑——即為了融入多餘地獄成為合格的異形,通過狩獵壓迫另一性別來獲得異形聯盟的認可——的反面。
也是因此,他飛速地褪去淺薄的少年氣,成為了真正成熟的人類。
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走到她的身邊,才值得成為她的同伴。
但對於飲香來說,人類的壽命還是太短了,荼伺之於她就像花園裡的一朵花一樣。
她只能做到欣賞和旁觀他的花期,並無意願擾亂他短暫的人生,為自己徒增不必要的情債。
可是,飲香卻又莫名煩躁起來,這種煩躁又與夢到木鬼的感覺不同。
「咚咚!」這時桌肚裡似乎有什麼活物在四處碰撞,飲香的眼睛隨之一亮:「終於有動靜了!還以為你不行動了呢。」
她拉開抽屜,一隻小巧的八卦盤正在胡亂跳動,指針被兩點瑩白色的亮光不斷推動著繞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