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hapter75
李總管躬著身子退出去時,腳步都比來時輕了三分,仿佛生怕驚擾了書房內這詭異的平靜。門扉輕合,那細微的「咔噠」聲,在蘇傾歡聽來,卻不亞於一道催命符落下的回音。
書房內,燭火依舊噼啪作響,將蕭玦的身影拉得斜長,投在冰冷的牆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帶著無形的壓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還有一絲……蘇傾歡總覺得是自己心理作用下產生的,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從城西「暗鴉」據點蔓延至此,久久不散。
她此刻就像一隻被丟進沸水裡的青蛙,明明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卻因為水溫是逐漸升高的,反而一時不知該如何蹦躂。皇后娘娘的邀約?賞菊品茗?這聽起來風雅無比的四個字,在她耳中卻自動翻譯成了「鴻門宴邀請函,最終解釋權歸鳳儀宮所有」。
「王爺……」蘇傾歡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嗓子眼澀得厲害,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蚊子叫,「皇后娘娘……她為何會突然傳召傾歡?」
這個問題,她先前在系統選項的逼迫下,用一種更委婉的方式問過,蕭玦也給出了「婦人家常」的敷衍答案。但此刻,她還是忍不住想再確認一遍,哪怕只是想從蕭玦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多摳出一點點信息。
蕭玦的目光從兵書上抬起,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平靜湖面下的暗流,深不見底。他沒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篤篤」聲,每一聲都敲在蘇傾歡緊繃的神經上。
「你以為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蘇傾歡本就波濤洶湧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我以為?我以為我倒了八輩子血霉才攤上這破事!蘇傾歡在心裡瘋狂吐槽,臉上卻不得不維持著一副「我愚鈍,我不知,全靠王爺提點」的乖巧模樣。
「傾歡……不敢妄測聖意。」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的真實情緒。
蕭玦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不敢?本王看你膽子大得很。連本王的人,都敢動心思。」
蘇傾歡心裡咯噔一下,這話裡有話啊!是指晏如玉,還是指她自己剛才虛與委蛇的「投誠」?她摸不准,只能繼續裝鵪鶉。
「皇后此舉,無非幾重意思。」蕭玦終於不再逗弄她,或者說,他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其一,試探本王對你的態度。看看你這個『蘇姑娘』,在本王心中究竟有幾分分量。」
蘇傾歡心中瞭然,這一點她也猜到了。畢竟,她現在頂著「蕭玦的人」這個標籤,就像是一件新奇的玩具,各方勢力都想來戳一戳,看看這玩具的主人會不會發飆。
「其二,」蕭玦繼續道,聲音冷了幾分,「敲山震虎。本王近來在朝中的一些動作,怕是礙了某些人的眼。皇后此舉,未必沒有替人敲打本王的意思。」
蘇傾歡聽得心驚肉跳。好傢夥,這後宮的女人,果然個個都是宮斗十級學者!她一個小小的庶女(現在是王爺的「人」),竟然成了朝堂博弈的棋子?這壓力也太大了點吧!
「那……其三呢?」蘇傾歡忍不住追問。
蕭玦的目光變得有些幽深,他頓了頓,才緩緩道:「其三,或許……是她自己對你這個人,產生了幾分興趣。」
「對我?」蘇傾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的難以置信。她有什麼值得一國之後感興趣的?難道是她身上那該死的「萬人迷光環」連皇后娘娘都能波及?那也太離譜了!
「你以為,你那些小動作,能瞞得過所有人?」蕭玦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帶著一絲嘲諷,「你在侯府如何翻身,如何在詩會上『大放異彩』,又如何與晏如玉、顧炎之周旋……這些事,只要有心人想查,並非什麼秘密。」
蘇傾歡的心沉了下去。她一直以為自己做得還算隱秘,沒想到在這些大佬眼中,她就像個上躥下跳的猴子,所有表演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這種感覺,讓她很是不爽,也讓她更加警惕。
「所以,明日入宮,你只需記住一點。」蕭玦的語氣重新變得嚴肅,「少說,少看,少做。皇后問什麼,你便答什麼,莫要自作聰明。若真有應付不來的場面……」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本王的人,自然有本王的規矩。誰敢越界,便是與本王為敵。」
這話說得霸氣,卻也讓蘇傾歡聽出了一絲潛台詞:只要她安分守己,他會保她;但若她自己作死,那後果自負。
「傾歡明白。」蘇傾歡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知道,蕭玦這不是在開玩笑。這位爺,向來說一不二。
「明白就好。」蕭玦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兵書上,仿佛剛才那一番提點,不過是隨口一提。
書房內又恢復了寂靜。蘇傾歡站在原地,手心裡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蕭玦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王妃」,一會兒是皇后娘娘那未知的面容,一會兒又是系統那冰冷的提示音。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誤入巨人國的小人,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哪個巨人踩得粉身碎骨。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隱隱傳來了更夫打更的聲音,已經三更天了。
「夜深了,你先回去歇著吧。」蕭玦頭也未抬地說道,「明日一早,李全會安排馬車送你入宮。」
「是。」蘇傾歡應了一聲,屈膝行了一禮,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書房。
回到系統分配給她的那個小院,蘇傾歡只覺得身心俱疲。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困在其中。
鳳儀宮……皇后……
這兩個詞在她腦海中不斷盤旋,像兩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甚至開始在腦海中預演明日可能發生的各種場景:皇后是和藹可親,還是笑裡藏刀?會問她什麼問題?她該如何回答才能既保全自己,又不給蕭玦惹麻煩?
【宿主,不必過於焦慮。根據數據顯示,皇后召見你的初始惡意值並不高。】系統那毫無感情的電子音突然響起。
「不高?」蘇傾歡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不高是多少?是拿針扎我,還是直接賞我一杯鶴頂紅的區別嗎?」
【……請宿主保持積極心態。】系統似乎被她噎了一下,【系統商城已刷新部分應對宮廷場景的臨時技能,宿主可消耗情緣值兌換,以備不時之需。】
蘇傾歡點開系統商城看了一眼,果然多了些諸如「宮廷禮儀精通(一小時)」、「危機預警(初級)」、「言語陷阱識別(被動)」之類的技能,價格都不便宜。
「呵,奸商。」蘇傾歡撇了撇嘴,但還是默默記下了幾個看起來比較有用的技能。情緣值是用來保命的,該花的時候絕不能省。
這一夜,蘇傾歡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李總管便派人送來了入宮的衣物和一套精緻的頭面首飾。衣裳是時下流行的藕荷色襦裙,繡著淡雅的纏枝蓮紋,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入手絲滑。頭面則是赤金鑲紅寶石的,雖然不算頂奢,卻也足夠體面,不會失了王府的顏面。
蘇傾歡由著侍女替她梳妝打扮。銅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肌膚勝雪,因為一夜未眠,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卻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蘇傾歡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有些恍惚。她還是那個在現代社會為了幾兩碎銀奔波的社畜蘇傾歡嗎?還是這個在大夏王朝的權力漩渦中掙扎求生的侯府庶女蘇傾歡?
或許,兩者都是,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蘇姑娘,福公公已經在前廳候著了。」侍女輕聲提醒道。
蘇傾歡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默給自己打氣:蘇傾歡,你可以的!不就是進宮面聖(後)嗎?就當是去見一個難纏的大客戶!拿出你當年舌戰群儒、拿下百萬訂單的氣勢來!
雖然……她並沒有過那種輝煌的經歷。
來到前廳,果然見一個身著靛青色錦袍,面白無須,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太監正端坐品茗。他神態謙和,眉眼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想必,這位便是皇后娘娘宮裡的掌事太監,福公公了。
見到蘇傾歡出來,福公公立刻放下茶盞,起身笑道:「蘇姑娘安好。咱家奉皇后娘娘之命,特來請姑娘入宮賞菊品茗。馬車已備好,姑娘請吧。」
他的聲音不尖不細,反而帶著幾分中正平和,讓人聽著很是舒服。但蘇傾歡卻不敢有絲毫大意。這些在宮裡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物,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有勞福公公久候了。」蘇傾歡屈膝一禮,姿態謙卑有度。
李總管也適時地上前,將一個錦盒遞給福公公,笑道:「福公公,這是王爺給皇后娘娘備下的一點薄禮,還請公公代為轉交。」
福公公笑著接過,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王爺有心了,咱家一定送到。」
一番客套之後,蘇傾歡便在福公公的「護送」下,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戰王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蘇傾歡坐在柔軟的錦墊上,撩起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飛逝而過的街景,心中卻是一片凝重。
她知道,這一入宮門,等待她的,將是一場未知的考驗。而她,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應對。
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巍峨的宮門前停了下來。朱紅的宮牆高聳入雲,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閃耀著奪目的光芒,透著無盡的威嚴與肅穆。
「蘇姑娘,鳳儀宮到了。」福公公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蘇傾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整理了一下衣裙,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下了馬車。
抬頭望去,只見「鳳儀宮」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宮門前侍立著數名宮女太監,皆是垂首屏息,鴉雀無聲。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讓蘇傾歡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這便是大夏王朝的後宮之主,皇后娘娘的居所嗎?果然氣派非凡。
只是不知道,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之內,等待她的,究竟是和風細雨,還是狂風暴雨?
蘇傾歡的指尖微微有些發涼,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一枚小巧的玉佩——那是臨行前,蕭玦派人送來的,說是能「靜心凝神」。
此刻,她只希望,這玉佩真的能有點用處。也希望,蕭玦那句「本王的人,自然有本王的規矩」,能成為她今日最大的底氣。
她定了定神,跟在福公公身後,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深不可測的鳳儀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運的琴弦上,不知下一個音符,會是怎樣驚心動魄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