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76


  鳳儀宮,這三個字如同一塊巨大的鎏金石碑,沉甸甸地壓在蘇傾歡的心口。她隨著福公公亦步亦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輕飄飄地不甚真實,又像是踏在刀尖,每一步都暗藏兇險。

  宮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喧囂,也徹底將她困入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清晨微涼的空氣,而是一種馥郁卻又帶著一絲莫測的龍涎香與多種名貴花草混合的香氣,濃得化不開,像是無數雙無形的眼睛,窺探著她的五臟六腑。這香氣,讓她想起了現代商場裡那些高級香水櫃檯,初聞驚艷,久了卻讓人頭暈腦脹,只想逃離。

  腳下的金磚光可鑑人,映照出她此刻略顯蒼白的臉龐和緊抿的唇線。宮牆高聳,雕樑畫棟,目之所及皆是極致的奢華與精巧,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皇家威儀。然而,這極致的「美」,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宮女太監們垂首斂目,如同沒有生命的精美擺件,行走間悄無聲息,只有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更襯得這鳳儀宮靜謐得可怕。

  蘇傾歡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蕭玦給的。玉佩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幾分。她努力回想著蕭玦的叮囑:「少說,少看,少做。」這六字真言,此刻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福公公引著她穿過一道描金彩繪的遊廊,繞過一座剔透玲瓏的太湖石假山,假山下,幾株盛開的秋菊形態各異,有的如金鉤倒掛,有的似雪爪臨風,確實是賞心悅目。只是蘇傾歡此刻哪有半分賞花的心情,只覺得那些怒放的花朵,像是無數張帶著假笑的臉,讓她頭皮發麻。

  終於,在一座氣勢恢宏的正殿前,福公公停下了腳步,聲音依舊溫和:「蘇姑娘,皇后娘娘就在裡面等候,請隨咱家進來吧。」

  蘇傾歡深吸一口氣,這口氣息卻仿佛被殿內無形的威壓吸走了一半,只剩下胸腔里微弱的起伏。她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隨著福公公邁過了高高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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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比她想像的更為寬敞,光線卻並不算特別明亮。數十根合抱粗的盤龍金柱支撐著穹頂,地面鋪著織金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正前方的高台上,設有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雕鳳寶座,寶座之上,端坐著一位頭戴九鳳朝陽掛珠釵冠,身著明黃色繡鸞鳳和鳴正宮常服的女子。

  那便是大夏王朝的皇后,蕭玦口中那個「對她產生了興趣」的女人。

  距離尚遠,蘇傾歡看不清她的具體容貌,只能感覺到一股雍容華貴又帶著些許疏離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瞬間將她籠罩。這股氣息,不同於蕭玦那種生人勿近的冰冷霸道,也不同於顧炎之的溫潤如玉暗藏機鋒,更不像晏如玉那般邪魅不羈,而是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沉靜與威嚴。

  「奴婢蘇傾歡,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蘇傾歡在距離寶座約莫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依著宮中禮儀,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禮,額頭輕觸冰涼的地毯,心中卻在瘋狂吐槽:這破規矩,真是折騰死人了!她這老腰啊!

  「平身吧。」一道略顯清冷,卻又帶著幾分柔和的嗓音從上方傳來,如同玉珠落盤,清脆悅耳,卻又讓人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謝娘娘。」蘇傾歡依言起身,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逾矩。她偷偷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打量了一眼寶座上的皇后。

  皇后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保養得極好,肌膚細膩白皙,幾乎看不到什麼歲月的痕跡。她的五官並非那種傾國傾城的美艷,卻自有一股端莊大氣,鳳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此刻,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蘇傾歡,那眼神,像是平靜的湖面,深不見底,讓人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皇后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傾歡心中一凜,緩緩抬起頭,迎上了皇后的目光。四目相對的瞬間,她仿佛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襲來,讓她幾乎想要退縮。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清澈坦然,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絲初見天顏的侷促。

  「嗯,果然是個標緻的人兒。」皇后打量了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難怪能讓素來不近女色的戰王爺,也動了凡心。」

  蘇傾歡的心猛地一跳!這話……是什麼意思?試探?還是警告?她額角似乎有冷汗滲出,後背也有些發涼。

  「娘娘謬讚了。」蘇傾歡垂下眼瞼,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傾歡蒲柳之姿,不敢當娘娘如此誇讚。王爺他……只是憐惜傾歡身世,才多加照拂。」她這話半真半假,既不敢承認自己與蕭玦有何特殊,也不敢全然否認,只將一切歸咎於蕭玦的「憐惜」。

  皇后輕笑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憐惜?戰王爺何時也成了憐香惜玉之人了?本宮倒是不曾聽說。」她端起手邊宮女奉上的香茗,輕輕呷了一口,姿態優雅從容,「福安,給蘇姑娘也看座,上茶。」

  「是。」福公公應了一聲,很快便有宮女搬來一張小巧的繡墩,放在蘇傾歡身側,又奉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

  「謝娘娘恩典。」蘇傾歡再次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在繡墩的邊緣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筆直。那茶杯是上好的汝窯青瓷,觸手溫潤,茶香清雅,是頂級的雨前龍井。只是,蘇傾歡此刻卻品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這茶水,怕是比黃連還要苦上三分。

  「蘇姑娘不必拘謹。」皇后放下茶盞,目光再次落在蘇傾歡身上,「本宮今日請你來,也沒什麼旁的意思,只是聽聞京中近來出了位奇女子,不僅才情出眾,連戰王爺都對其另眼相看,心中好奇,便想見上一見。」

  蘇傾歡心中暗道:來了來了,正題終於來了!她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恭順:「娘娘明鑑,傾歡不過一介尋常女子,不敢稱『奇』。外界傳言多有誇大之處,當不得真。」

  「哦?是嗎?」皇后鳳眼微挑,似笑非笑,「本宮聽聞,蘇姑娘在侯府時,處境艱難,卻能憑藉一己之力扭轉乾坤,這份心智與手段,可不像尋常女子啊。」

  蘇傾歡心中警鈴大作。皇后果然對她的底細了如指掌!她這是在誇她,還是在暗示她心機深沉?

  「娘娘過獎了。」蘇傾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傾歡不過是為了自保,行事難免有些……不周之處,讓娘娘見笑了。」她將姿態放得很低,一副「我只是個努力求生的小可憐」的模樣。

  「自保?」皇后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意味不明,「這世道,女子想要安身立命,確實不易。尤其是在這深宅大院之中,更是步步驚心。」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本宮聽說,蘇姑娘不僅在詩會上一鳴驚人,還與那富甲一方的晏家公子,以及才名滿京華的顧首輔之子,都頗有往來?」

  蘇傾歡的心又提了起來。皇后這話,分明是在點她與蕭玦之外的其他男人的關係!這是在暗示她水性楊花,還是在警告她不要到處招惹是非?

  「回娘娘,傾歡與晏公子和顧公子,不過是幾面之緣,算不上深交。」蘇傾歡小心翼翼地措辭,「晏公子曾在家父壽宴上出手相助,傾歡心存感激。至於顧公子,則是在詩會上偶然相識,僅限於詩詞交流罷了。」她極力撇清自己與那兩人的關係,生怕落人口實。

  「是麼?」皇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起的茶葉,不再看她,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殿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蘇傾歡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這位皇后娘娘,看似溫和,實則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在她心尖上反覆試探。

  「蘇姑娘,你可知本宮今日為何特意邀你來賞菊?」半晌,皇后才悠悠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蘇傾歡心中一動,來了!這才是真正的目的嗎?她垂首道:「傾歡愚鈍,不敢妄測娘娘聖意。」

  皇后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殿外那些開得正盛的菊花上,眼神悠遠:「這菊花,開在百花殺盡的深秋,不與群芳爭艷,卻自有其風骨。本宮素來喜愛菊花的這份傲然與堅韌。」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蘇傾歡,眼神銳利了幾分,「蘇姑娘,你覺得,你像這菊花嗎?」

  蘇傾歡的心猛地一沉!這問題,簡直是送命題啊!說像,豈不是自比風骨,顯得狂妄?說不像,又顯得自己沒有自知之明,辜負了皇后的一番「美意」?

  她腦中飛速運轉,蕭玦那句「你是本王的人」再次浮現。關鍵時刻,還是得抱緊這條最粗的大腿!

  「回娘娘,」蘇傾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誠懇,「傾歡不敢自比菊花之風骨。菊花傲霜鬥雪,堅韌不拔,是花中君子。傾歡不過是塵埃里的一株小草,承蒙王爺不棄,才得以在風雨中苟延殘喘,又得娘娘垂青,召見入宮,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說相似之處……」

  她微微頓了頓,抬起頭,迎上皇后的目光,眼神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與真誠:「或許,傾歡也如這秋日的小草一般,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不求聞達於諸侯,但求無愧於本心,不辜負那些……真心待我之人的期望吧。」

  這話,既沒有直接回答是與不是,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求生」和「感恩」,同時還暗暗點了一下蕭玦的「恩情」。

  皇后靜靜地聽著,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蘇傾歡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許久,皇后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蘇傾歡緊繃的心湖。

  「倒是個會說話的。」皇后嘴角噙著一抹莫測的笑意,緩緩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那一片奼紫嫣紅的菊圃,「蘇姑娘,你可知,這鳳儀宮的菊花,雖然開得嬌艷,卻都是養在暖房裡的,經不得真正的風霜。」

  蘇傾歡的心,陡然一緊。皇后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暗示她也是被蕭玦護在羽翼下的嬌花,不堪一擊?還是……另有所指?

  她只覺得,這鳳儀宮,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而她,正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淵。今日這趟「賞菊品茗」,怕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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