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神女與魔女(7k)
第627章 神女與魔女(7k)
神殿內,死寂如厚重的帷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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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錐,刺穿過往認知構築的屏障。
那個背負著「聖主」之名,一路披荊斬棘,自以為承載著天命與期望前行的自己,原來並非命運的寵兒,而是陰謀交織下的產物,一個本應站在天命對立面的「容器」。
這荒謬的顛覆感,足以讓任何堅固的道心產生裂痕。
兩人沉默良久,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扼住呼吸。
游蘇緩緩抬起頭,問出了盤旋在心頭最尖銳的疑問:「既然如此,為何到了最後,繼承真主之力,走上這條路的,依舊是我?而不是你?
「」
棺槨中的「他」,那匯聚了千古恨意與不甘的殘念,聞言輕輕搖頭。
「許是我————早該死了。天道循環,或許已不容我這孤魂繼續逗留,否則又與那恆高何異?即便是恆高尋來的止息之棺,這等逆亂生死的奇物,也未能完全保住我這縷執念化成的殘軀。」
他的聲音飄忽,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搖曳。
「又或許,是恆高不知何時窺破了空魔的李代桃僵之計,早已暗中出手,將我的殘軀毀去。從而讓你,得以名正言順地繼承一切,繼續沿著他設定的軌跡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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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或者————可能只是一個或許幸運、或許不幸的盜墓賊,偶然誤入了命運的棋局,在無知無覺中,輕輕撥動了齒輪。」
「食夢鬼帶著你和太歲進入神殿時,神殿的大門已然洞開,無人知曉其間究竟發生了何種變故,但想來已經有人來過。」
他輕咧著唇角,眼中掠過一絲譏誚,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悲涼。
「總之陰差陽錯,造化弄人。最終,命運還是選擇了你。」
他凝視著游蘇,那雙曾燃燒著滔天恨意的眼眸,此刻竟奇異地平靜下來:「知曉這一切,可覺得幻滅?可覺得天地傾覆?可曾好奇,剝離去這些強加的身份與使命,你————又究竟是誰?」
游蘇迎著他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但他仍是輕輕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我並沒有這麼覺得。若我游蘇一路行至今日,歷經生死,明心見性,卻還會因此動搖彷徨,那我便不配站在這裡,更不配繼續走下去。」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緊緊握住墨松劍的劍柄。
「如果————如果冥冥之中,確實是我奪」走了本該屬於你的人生,那麼,我只能說一聲抱歉。但這既定的人生,我絕不會歸還,也無法歸還。」
他的自光灼灼,如同暗夜中不滅的星火:「我會走下去,這條路,我不會放棄。帶著我的信念,我的選擇,以及————本該屬於你的那一份。」
棺槨中的第六仙祖靜靜地聽著,那虛幻的面容上,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緩緩漾開。
「不,你弄錯了。」他輕聲糾正,帶著一種卸下萬古重擔般的輕鬆,「躺進這命運洪流中,披荊斬棘的人,本就該是你。並非是你盜走了屬於我的人生————倒不如說,聽到你此刻的回答,我反而感到慶幸。」
他的身影開始化作點點螢光,如同星辰歸寂,聲音也愈發空靈遙遠:「慶幸空魔在此以我之殘念拷問你心,而你心似鐵,未有動搖;慶幸空魔救活我的計劃沒有成功,最終走上這條荊棘之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游蘇。」
他抬頭望著神殿之頂,一顆迷幻巨眼懸立其上。
「空魘————也該放我解脫了————」
話音裊裊,隨同那最後一點光華,徹底消散在空曠的神殿之中。
那具漆黑的棺槨,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神異,變得如同凡木,沉寂無聲。
游蘇獨立原地,良久,仿佛是在為他送行。
無論起源為何,我即是我。
道,在他的腳下延伸。
游蘇緩步踏出神殿。
在他身後,那糾纏著光暗宿命的殿堂,開始無聲地崩解。
如同被雨水沖刷的沙堡,又如被陽光穿透的迷霧,那些象徵著邪異與扭曲的雕紋、石柱,連同那具已然失去神異的漆黑棺槨,皆化作點點瑩光,悄然湮滅。
視野所及,一切色彩褪去,雜質沉澱,最終回歸為一片無垠的、仿佛天地未開時的純白。
在這片純白的中央,一道身影正向他緩緩走來。
是華鏡首座。
一頭銀白的長髮如瀑布般流瀉至腰際,幾片深邃的紫色寸縷巧妙地環繞著她的胴體若隱若現。
聖潔與妖冶,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完美交融,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美,仿佛某個混沌初開時,那個集神性與魔性於一身的原初神祇。
空魔或許就是這位神只。
游蘇心中一緊,難道華鏡首座敗了嗎?
她在他面前駐足,那雙純白泛金的眼瞳凝視著他:「你恨我嗎?」
她還是空魔。
游蘇搖頭,「該恨的,是那些高坐九天視眾生為棋子的仙祖們。」
空魔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諷的弧度:「呵————你果然還是那麼不討我喜歡啊————」
她把玩著那些恰好遮住關鍵之處的紫綢,不在乎這是何等的驚心動魄,玩味道:「你生怕觸怒了我,叫華鏡再無生還可能,故而連真話都不敢說。可你即使不說,她一樣也敗給了我,一樣墮入了無間煉獄,連一絲神識也未能倖免。」
隨祂話落,游蘇劍柄一緊,渾然的殺意在他眸中凝聚。
「你看,即便如此你也不想真的殺了我,你對我心存憐憫,你對我的恨不夠深刻。你們人類便是如此虛偽,不夠明朗,也不夠純粹。」
她微微仰頭,仿佛在回憶那亘古的歲月,曼妙的風光畢露無遺,她好似故意又似無心「我乃天道的情感化身,是這世間一切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凝聚的靈。他」是你們口中的太靈,是第一個真正觸碰到我,理解我,甚至————與我共鳴的存在。我喜歡他的純粹,那純粹而極致的恨,那純粹而極致的愛,像燃燒的烈焰,像寂滅的寒冰,如此分明,如此————耀眼。」
祂的聲音顫抖:「我拼盡一切,謀劃千載,只想救活他,只想幫他完成那焚盡世界的復仇!為何————為何他最終還是要放棄?為何連他也變了,要離我而去?」
「或許————他只是累了。或許,他也不想你繼續這樣無止境的疲憊下去。」游蘇輕輕嘆息,「愛中有憾,恨中藏憫,善與惡交織,光與暗同存。你玩弄人心,窺探人心這麼多年,應當比誰都更清楚,人心,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純粹之物。」
空魔沉默了半響,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仿佛承載了萬古寂寞的嘆:「是啊————人,真是奇妙至極的存在。複雜得令人生厭,又————精彩得讓人著迷。」
祂環顧這片純白原初的空間,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與釋然,「真希望能將你們所有人都趕出這裡啊————只可惜,我做不到了。」
祂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游蘇身上,又恢復了戲謔:「不僅是你贏了他」,她————也贏了我。」
游蘇心中一動,一股慶幸與敬意油然而生。華鏡首座,果然也做到了。
「我以為你不會撒謊。」
「我不屑撒謊,不代表我永遠不會撒謊。你們人類滿口謊言,憑什麼要求我句句真言?」
游蘇默然良久。
「對於人族曾對此間天地犯下的暴行,我深感抱歉。」他鄭重道,「但你也無法否認,人的存在,也讓這個原本可能單調的世界,變得如此精彩紛呈。我與華鏡首座,必會竭盡全力修復這個世界,引導它走向更好的未來。」
然而,空魔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鄙夷嗤笑。
「呵————你這救世主的姿態,真是令人作嘔。」祂的白金瞳孔中滿是譏誚,「又不是你做錯的事,憑什麼替別人向我道歉?這種自以為是的承擔,這種將一切責任攬於己身的偽善,就是你所謂的道」嗎?」
游蘇一怔,被這詰問懟得一時語塞,但也誠懇道:「你既是空魔,自能看出我的道歉是真心實意。這非是惺惺作態,只是向你表明我的態度。人不一定需要看到結果,有的時候,他們更想看到一個態度。」
正如第六仙祖消散前的一刻。
「正是因為你不懂這點,所以你苦苦囚禁他的殘念這麼多年,你執著於救活他,可卻從沒想過他早就不想再活。你的愛,對他而言反而變成了一種折磨。」
游蘇平靜敘述,用言語回擊。
空魔的表情變得極度扭曲,恨怒交織,卻又哀傷至極,悲苦交加,卻又終是釋然。
「現在體會到了嗎?身為人的複雜性。」游蘇看著她,「但即便這是場折磨,他也沒怪過你。他也很愛你,只是他更想解脫。」
一點晶瑩不知何時從空魔眼瞼垂落,滑過她細膩的面頰,袖怔怔地接住了這滴眼淚,看著它在指尖流散。
「你別高興太早————」
看著一臉溫和模樣的游蘇,又扯出一個極其惡劣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被游蘇點破執念的人不是祂。
「你別以為只有我的愛是折磨,這天底下所有的愛都是折磨!我對他」抱有極致的愛意,光是這點我就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華鏡不可能在心力交鋒上徹底勝過我。可她仍是贏了————」
「因為她藏了一手,不知何時起,她也孕育出了極致的愛藏在心中最深處!而這愛的對象————就是你!」
「我?!」游蘇難掩心中震驚。
「不解其意?」空魔發出一聲混合著嘲弄與快意的嗤笑,「也難怪你不解,畢竟這事兒連我也窺探不到。我與她神魂相融,可不光是她窺見了我的記憶過往,我亦將她心底最深處的隱秘,看了個通透。」
「你以為,辟邪司歷代神女,是如何錘鍊那號稱萬邪不侵的至純道心的?」空魔的聲音陡然轉冷,「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修心折磨。欲承其冠,必受其重。想要在無數邪念低語中保持靈台清明,就必須修煉一種名為《無情心決》的秘法。」
無情心決?
游蘇瞳孔微縮。
「看來你想到了,這《無情心決》,正是你那師娘所修煉的《冰心功》的原本。本是為了追尋如神女一般的力量,但因其副作用仍是將之列為族中禁術。真正的《無情心決》,斬情絕性,滅人慾,存天理,修到極致,已非人族,近乎傀儡,漠然無情。往往尚未被外邪蠱惑,自身便已化作另一種意義上的邪魔」。歷代神女,能真正功成者寥寥,而功成者,也不得善終。」
「到了華鏡這一代————她親眼見證了上一代神女,也就是她那修煉《無情心決》至大成的母親,是如何與她的父親從相愛至深,最終走向兵戈相向的結局。她不明白,為何曾經那般相愛的兩人會走到如此田地?帶著這巨大的困惑,她做了一件前無古人的事逆練《無情心決》。」
「她硬生生在那條絕情之路上,開闢出了另一條險峻的岔道—化無情為極情。以極致的情感,對抗極致的虛無。她成功了,憑藉這逆天而行的《極情功》,她通過了最嚴酷的試煉,成為了辟邪司的末代神女,並在掌權後,親手廢除了那喪心病狂的神女培養計劃。」
游蘇聽得心神震動。他從未想過,這位冷漠疏離的華鏡首座,竟有著如此慘痛而叛逆的過去。
「然而,《極情功》雖讓她保持了人性的溫度,卻也帶來了新的困境。」空魔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極情,終需有所依歸。可她身居高位,氣質容貌又太過絕世,加之她能窺探人心,尋常男子在她面前要麼自慚形穢,要麼心思無所遁形,誰敢接近?即便偶有幾個膽大包天、不計後果的————」
空魔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陰冷:「恆煉那恆高忠犬,又豈會坐視?她之情若有所依,心有所屬,道心勢必圓滿,修為將不可估量。恆煉豈容自己將來出現如此大敵?自然是在暗中悄然戕害,不留痕跡。她雖猜測是恆煉所為,卻苦於尋不到實證,不得與之對峙。」
游蘇默然,他早知在她那耀眼的光環之下,一直隱藏著如此深的孤獨與桎梏。
「直到————她注意到了你的出現。心想佛一役,你當她只是為了考驗梓依依?並非如此,她也是為了最後對你進行一道考驗。」
「所以,她那番說什麼你被心想佛影響、要助你滿足欲望的言辭,全是騙鬼的假話!」空魔嗤笑,「她心知肚明你並未被蠱惑,她甚至————慶幸於你當時竟敢對她生出那般「色膽包天」的念想。她不過是順水推舟,為自己尋一個與你結合的由頭罷了。」
游蘇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當時落星谷深處的旖旅景象,他還一直為當時的隱瞞而感到愧疚,現在想來,原來那本就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
「只可惜啊可惜,」空魔的語氣變得極其戲謔,上下打量著游蘇,「那時的你,實在太過弱小,連傷到洞虛境都勉強。無奈之下,她只得被迫為你開了後門,這才讓你小子僥倖得逞。」
游蘇臉頰微熱,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她不敢對你言明,只得說些什麼砍下我頭顱的時候希望你也在她身邊的鬼話。那之後,她一直期盼你能再去尋她,只可惜不久你便遭遇大變,蹤跡全無,讓她一番心思付諸東流。」
「然而,她卻秘密做了一件無人可知的事情————她並未將當時你留在她體內的污濁排出體外,反而以《極情功》心法,將之煉化凝成了一枚獨特的鐘情蠱」,種在了自己的心竅之中!」
「她將對你那尚未完全明晰卻已然萌生的情愫,連同你的生命本源氣息,一同煉入了這蠱中。以此蠱為引,為寄託,繼續修煉她的《極情功》。」
空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直到面對我,在她心神即將被我壓過的最後關頭,她才動用了這枚溫養已久、與她性命交修的鐘情蠱」。以極致之愛,對抗我的極致之愛。」
空魔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頹然與不甘:「我敗了,卻不是敗給了她的道心堅定,而是敗給了她這————藏於無情之下的至情,這醞釀了百年的孤注一擲。」
神殿內一片寂靜。
游蘇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可都是極致之愛,又哪分高下,你本也可以不敗,不是嗎?」
「是啊————可他都死了啊————他覺得你才能救世,那我又何必再執著?恰好,我喜歡這女人啊,她與我那麼像,滿腔情愫無以宣洩,終得一人便孤注一擲再不更改,管他是要救世還是滅世。我沒走完的路,讓她接著走便是了————」
空魔悵惘地看著這純白的世界,戲謔與憤怒褪去,他竟格外的平和,看不出半點的留戀。
華鏡首座那將一切都賭在他身上的決絕身影,竟與這空魔緩緩相融,在游蘇心中仿佛被注入了滾燙的血肉,變得無比真實,也無比複雜。
她的算計,她的等待,她的犧牲,她的孤注一擲————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起因如何,無論過程怎樣曲折,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寄託,他接下了。
見他模樣,知他心緒,空魔的唇角勾起一抹極艷的弧度。
「我說了,你別高興太早。太沉重的愛,可是會變成折磨的————這,還是你教我的唷。你當我為何囚禁他,不忍他真正離去?是因為————直到最後,他心底仍愛著另一個女人。她叫星曌啊————」
她笑的放縱:「即使是邪祟,也只想一心一意呢————」
祂緩緩闔上眼,周身那聖潔與妖異交織的光輝開始如螢火般飄散,一句低吟仿佛自亘古傳來,帶著釋然與無盡的悵惘:「萬古情淵終成讖,一心如何載愛恨?」
話音落盡,祂闔目再也不醒。
游蘇心中悵然若失,空魔的執念、第六仙祖的遺憾、星墨仙祖那模糊的身影————交織成一幅沉重而悽美的畫卷。
就在這時,眼前的身影微微一顫,那雙純白泛金的眼瞳再次睜開時,已褪去了所有的妖異與偏執。
是華鏡首座。
她睫羽輕顫,竟看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羞赧與無措。
她顯然知曉空魔已將一切和盤托出,玉白的臉頰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避開了游蘇過於直接的注視:「游蘇————空魔所言,你不必掛懷,更無需覺得是負擔。我鍾情於你,是我自身之道,是我心之所向,卻————與你無關。你若無意,我絕不會如祂那般,強求分毫。」
游蘇心中悸動憐惜,輕笑一聲,目光坦誠而灼熱:「事到如今,誰又能稱誰是無意?況且,當日北海大營重逢,首座大人不是已經親自問出來了嗎?」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我本就是喜色之人啊。既然曾經得到過天上明月,又怎可能真的捨得放她離去?」
華鏡首座聞言,抬眸瞄了他一眼,那眼神柔情似水,冰霜般的面容卻因他這直白的話語而更染緋色。
「幸好————我也是。」
游蘇心中大動,曾幾何時他總覺得相交女子多是聖女神女,自己不過村野盲童。可時至今日他才知曉,他也是神子聖主,也是別人眼中的圭桌。
此時終是塵埃落定,他胸襟之中唯有闖過難關的劫後餘生之喜,正欲再言,華鏡卻已恢復了部分往日的從容,輕聲道:「此間事了,空魘已逝,我取代此域夢主之責。你我當去與澹臺尊主她們匯合————」
游蘇心中沒來由閃過一絲失落,卻又聽她話鋒一轉:「不過,她們幾人尚在閉關衝擊天醒,此刻不宜叨擾。況且,空魔作為最古老的邪神,其領域內留存著無數湮滅時代的遺址與秘辛,或許————蘊藏著通往太靈之境的線索。你我不如暫留此地,參詳破解,如何?」
「尊主姐姐與華鏡首座貴為義軍兩大統帥,我這做聖主的,聽你們安排便是。」游蘇覺其言之有理,便調笑著牽住了她的手,但他心中仍記掛一人,「那依依姐她————」
「依依無恙。」華鏡首座接口,語氣平和,「空魔並未將她放逐至剜心地獄,不過是恫嚇之言。反倒是助她尋得機緣,正在衝擊洞虛之境,不便打擾。」
所有打破二人世界的理由似乎都被她輕描淡寫地化解,游蘇一時語塞,可卻沒來由生出一股寒意。
見他沉默,華鏡首座那雙金瞳靜靜凝視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超出遊蘇預料的話,語氣中竟帶著一絲極淡————幽怨?
「聖主,似乎————仍在怕我?心有懼色,可不得直面仙祖。」
游蘇下意識辯解:「沒有啊————」
他頓了頓,找到說辭,「只是華鏡首座如今身合夢主權柄,神威莫測,我會心存敬畏,也是再正常不過。」
「是麼?」華鏡首座微微傾身,那張顛倒眾生的容顏靠近了他,吐氣如蘭,聲音里忽然染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的媚意,「我倒是知道一個方法,可以讓聖主————不再畏懼於我。」
游蘇心領神會,一股熱流自靈台升起。
他並非懵懂少年,自然明白那方法為何—想要不畏懼,自然需要征服。
在這片由她主宰的夢境領域裡,真正地、徹底地征服這位新生的夢主。
他低笑一聲,攬住她纖細妖嬈的腰肢,將彼此的距離化為烏有:「求之不得。」
然而,他很快便意識到,方才他那忽如其來的寒意並非空穴來風。
華鏡首座的疏冷是外殼,內里卻是由《極情功》催生出的、被壓抑了數百年的熾熱熔岩,如今一旦找到出口,便洶湧澎湃,難以遏制。
游蘇甚至一時分不清,她到底是受了空魔的夢主之力的影響,還是她本就如此。這近平瘋狂的、想要將他的一切都吞噬殆盡的占有欲,換作任何一個男人來恐怕都無福消受。
她不會明言不許他想起別人,卻會用盡一切方式,讓他的感官、他的意識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痕跡。
在這片由她心念構築的夢主領域裡,她即是規則。
感知可以被放大,愉悅可以永無止境,而疲憊————卻似乎永遠不會到來。
游蘇被甜蜜的枷鎖纏繞,在這清醒的沉淪之中,他恍然間明白了一個道理神女與魔女,看似是兩個極端,實則卻並非隔著千山萬水,而往往是一念之間。
這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起夢境領域新的主人。
華鏡生而為人,卻有著與空魔一般極致而純粹的情感,但她遠比空魔更懂得隱藏情感,更善於將那份偏執的妒意與占有欲,包裹在那古井不波、故作矜持的聖潔表面之下。
這才是游蘇那股寒意的來源所在—
這位新生的夢主,可能比上一任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