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送別
「顧先生,你和曉紅坐著聊會。曉武出來跟我干點活。」老李剛回來就急匆匆的拉走了李曉武。
「大哥我跟爹出去一下,回來再聊聊武俠片!」李曉武還不忘回頭沖顧遠喊了一嗓子。
此時,李曉紅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臉上卻帶著一絲擔心。
「怎麼了?」顧遠隨口問道,拿起一個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李曉紅嘆了口氣,將盤子放在炕桌上,「我們從姥姥家回來,路上看見幾個小子被揍得鼻青臉腫。」
「沒一會兒,就有幾個女的來追我們,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她們就把我爹給攔住,指著鼻子一頓罵,說是曉武把她們家兒子給揍了。」李曉紅的聲音帶著幾分難堪,「其中一個挺壯的女人,還、還踹了我爹一腳……」
顧遠問:「那你爹還手沒?」
李曉紅道:「我爹……我爹屁都沒敢放一個……就那麼杵著讓人家罵……要不是我和我娘攔著,死活把他拉走了,他現在估計都出不了那個村……」
「噗——」顧遠差點沒把嘴裡的蘋果噴出來,連忙用手捂住,強忍著笑意。
他咳了兩聲,掩飾住笑意:「咳,這個……確實有點……」
李曉紅並沒有因為顧遠的笑而不高興,只是擔心的說:「我爹那人……打孩子沒輕沒重……」
顧遠放下蘋果,說:「小孩子打架,也正常。不過,你爹這……有火氣也是正常的。這樣吧,我出去勸勸你爹。」
「真的?」李曉紅眼睛一亮,「可是……我爹那脾氣……」
「放心,我有分寸。」顧遠笑了笑,站起身,溜溜達達地朝著門外走去。
剛走出院門不遠,就聽到一陣壓抑的擊打聲和孩子的怪叫聲,間或夾雜著老兩口氣急敗壞的怒罵。
顧遠繞過一個土坯牆角暗中觀察,好傢夥,眼前的場面,堪稱一出「家庭倫理動作戲」。
李父手裡拿著一根笤帚疙瘩,正一下一下地往李曉武屁股上招呼。李母則在一旁,時不時伸手擰一把李曉武的胳膊或者大腿,形成「混合雙打」之勢。
李曉武一邊象徵性地躲閃求饒,一邊則嘻嘻哈哈的仿佛打的不是他。
「草你姥姥的!我讓你皮!讓你惹禍!」老李同志顯然是氣急了,連壓箱底的粗口都飈了出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幾分。
李曉武怪叫一聲:「爹!輕點!打壞了以後誰給你養老送終!」
「我呸!指望你?我不如指望門口那條老黃狗!」
就在這時,一直輔助攻擊的李母突然停下了手,一把打開了老李揮舞著笤帚疙瘩的手,杏眼圓睜:「李老栓!你罵誰呢?他姥姥是誰?我看你是老糊塗了,連輩分都搞不清了!」
正揮汗如雨進行「教育工作」的李父被打斷,一臉懵逼:「我……我這不是氣話嘛……」
「娘!你聽見沒!爹他罵你媽媽!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地上的李曉武立刻抓住機會,開始煽風點火。
老李勃然大怒,指著李曉武:「你個臭小子!還敢拱火!」說著又要動手。
李母卻一把將老李推開,轉而瞪著李曉武:「還有你!小小年紀,在外面惹是生非,打傷了人家的孩子,還有理了?」
「娘,是他們先……」李曉武試圖辯解。
「閉嘴!」李母根本不聽,上去就是一個大逼兜,「還敢還嘴!我看就是揍得輕!」
李曉武笑嘻嘻的說:「娘,你輕點,別把手打疼了……」
顧遠站在不遠處,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家三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腳步,裝作剛剛溜達到這裡的樣子:「咳咳……叔,嬸兒,這是……忙著呢?」
正在氣頭上的老兩口聽到聲音,動作都是一僵。回頭看到是顧遠,兩張老臉頓時泛起尷尬的紅色。
「哎呀,顧……顧先生,你咋出來了?」李父連忙扔掉手裡的笤帚疙瘩,搓著手,「沒啥,沒啥,就是……就是這孩子不聽話,教訓教訓。」
「讓您見笑了,見笑了。」李母也趕緊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臉上努力擠出笑容,用蹩腳的、她認為足夠「文明」的詞句解釋著,「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我們……我們這是進行批評教育呢。」
地上的李曉武也骨碌一下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嗯,孩子嘛,是得多教育。」顧遠點點頭,肯定二老的正確性,「不過,二老也消消氣,畢竟是親兒子。」
老兩口聽了,連連點頭稱是,也不好意思再當著外人的面繼續「教育」兒子了。
「走走走,進屋,進屋歇著。」李父連忙招呼著。
「對對,顧先生快進屋坐。」李母也附和道。
回到屋裡,氣氛稍微有些沉悶。李母和李曉紅去外間準備午飯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隱約傳來。李父盤腿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頭緊鎖,顯然還在為兒子的事情和剛才的「丟人」場面而煩心。
李曉武則耷拉著腦袋,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坐在門檻上,不敢上炕,也不敢看他爹,只是時不時偷偷抬眼瞄一下顧遠。
顧遠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沉吟片刻,開口打破了沉默。
「大叔,」他看向李父,語氣隨意,像是閒聊,「我倒覺得,曉武這孩子,挺有意思的。」
李父不解其意。
顧遠繼續說道:「曉武這孩子有活力,膽子大,身手也好。現在看著皮了點,但好好引導一下,未必不能成材。」
他這話並非是客套。李曉武身上有股子狠勁和機靈勁,如果放在對的地方,確實能算是塊璞玉。
李父愣愣地聽著。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有「文化人」,這麼評價自家的臭小子!
顧遠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李父身上:「大叔,我就直說了吧。曉武留在村里,惹麻煩不說,還容易糟蹋了。我在香江那邊,現在也算有點賺錢的門道。你們願不願意讓曉武跟我出去闖蕩闖蕩。」
這話一出,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李父嘴巴微張,手裡的旱菸杆「啪嗒」一聲掉在了炕上,菸灰撒了一片。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顧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去香江?跟著顧先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混沌了大半輩子的腦袋!
下一秒,這位樸實的莊稼漢子做出了一個讓顧遠都始料未及的舉動。他猛地從炕沿上滑了下來,「噗通」一聲,竟然直挺挺地就要跪在地上!
「哎!大叔!你這是幹什麼!」顧遠一步上前,連忙去扶。
門檻上的李曉武也嚇了一跳,也沖了過來,手忙腳亂地扶起自己的老子說:「爹!你幹啥呢!」
「顧先生……您……您說的是真的?」李父被顧遠攙扶著,身體還在微微顫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渾濁的老眼裡瞬間噙滿了淚水,「俺家曉紅都跟我說了,她在香港落了難,是您……是您大恩人幫了她!現在……現在俺家這個不成器的臭小子,整天就知道惹禍,俺……俺是真愁啊!您要是……要是真願意帶他出去闖蕩,給他找條活路,您……您就是俺們老李家的大恩人啊!」
說著,他掙脫顧遠的手,又要往下跪,嘴裡還念叨著:「俺老漢沒啥值錢的……他們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俺……俺就把這點黃金都給您!」
顧遠哭笑不得,死死地拉住他:「大叔!快起來!有話好好說!你不願意就直說,用不著這樣!」
「願意!俺願意!俺一百個願意!一千個願意!」李父老淚縱橫,語無倫次。
「爹!」李曉武也急了,用力把他爹往炕上拉。
顧遠也加了把勁,總算把情緒激動的老漢給重新按回了炕沿上。他遞過去一張紙巾:「大叔,你先冷靜點。當年我雖然幫了曉紅,但她也天天給我做飯了。你這又下跪又整景的,不是想折我的壽嗎。」
他這半開玩笑的話,總算讓李父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老漢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哽咽著說:「可……可不敢……顧先生,俺……俺就是太激動了……」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李曉武,突然「咚咚咚」朝著顧遠磕了三個響頭,聲音響亮。
「俺替俺爹磕!」少年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鄭重。
李父看著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恰在此時,李母和李曉紅端著飯菜從外間走了進來,看到屋裡這爺兒倆一個哭一個磕頭的場景,頓時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幾天後,顧遠帶著李曉紅和李曉武,踏上了返回香港的路途。
臨行前,經過一番推辭拉扯,老兩口最終還是收下了顧遠硬塞過來的幾百塊錢。顧遠本來想多給一些,但老兩口死活不要,說幾百塊已經是他們幾年的收入了,再多死活不要。顧遠見狀,也只能作罷。
村口,分別的場景總是帶著離愁別緒。
李老頭拉著兒子的手,臉上的表情異常嚴肅,一字一句地叮囑道:「曉武!到了香港,一切都要聽顧先生的!他讓你幹啥你就幹啥!不准惹是生非,不准偷懶耍滑!你他媽要是敢不聽話,敢給顧先生惹麻煩,哪天被趕回來了,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到時候,你就沒我這個爹了!」
李曉武依舊嬉皮笑臉,忍不住嘴欠:「爹,你看這大喜的日子,你咋還整這齣呢……」
「啪!」李老頭重重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背上,力道之大,讓李曉武一個趔趄,「你他媽給老子聽清楚沒!」老漢面色凝重,眼神銳利。
李曉武被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嚴肅道:「爹!你放心!遠哥以後就是我親哥!誰要是敢找遠哥麻煩,老子弄死他們!」
「啪!」又是一巴掌,這次是抽在了李曉武的臉上。
「你他媽跟誰倆自稱老子呢!」李老頭吹鬍子瞪眼。
李曉武捂著臉,閃到一邊,剛才那點霸氣瞬間蕩然無存。
老李又湊近幾步。李曉武下意識地想躲,然而這次老李卻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兒子身上那件明顯不太合身的舊外套,動作笨拙而又溫柔。
「你爹我……沒啥大能耐,給不了你啥好前程。」老漢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以後……爹想揍你,怕是也沒啥機會了。到了外面,自己……機靈點,好好跟著顧先生學本事……爹希望你……有點出息……」
李曉武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睛像是進了沙子,澀得厲害。但他強忍著,他可不想像他爹一樣沒出息,動不動就掉眼淚。
他重重地「嗯」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爹,娘,姐,你們放心吧!等我將來賺了大錢,一定把你們都接到香港去享福!」
站在一旁的李母再也忍不住,捂著嘴低聲啜泣起來。李曉紅也紅了眼眶,默默地流著眼淚。
顧遠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末了,拍了拍李曉武的肩膀:「行了,時間不早了,該走了。」
「嗯!」李曉武深深地看了一眼父母和家鄉,然後毅然轉過身,跟著顧遠和姐姐,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