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歸鄉(一)
綠苔石崖聖光瀰漫。
霓羽主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眉心點過。
她面色有些不舍。
畢竟……
剛剛從聖皇這得到的銘文傳承,不到半日便拱手送人,未免也太快了。
一道道霞光,在霓羽主指尖凝聚,最終注入一枚玉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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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玉簡擲出。
「謝掌教,這些便是我剛剛所得到的神魂傳承……」
霓羽主沉聲道:「如若信不過我,你可以檢查。」
「不必了。」
謝玄衣接過玉簡,只是神念稍微一掃。
他很清楚。
這等玄妙傳承,絕不是一時半晌可以捏造的。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謝玄衣知道。
霓羽主不敢欺騙自己。
「喏。」
謝玄衣很是爽快,得到銘文傳承,便立刻將那把青銅劍從神海中召出,丟給霓羽主。
「……多謝。」
霓羽主接劍,如釋重負,長長舒了一口氣。
壓在心底多年的大石。
終於放下。
「青銅仙金,再過些時日,自會有人送來。」
謝玄衣並不打算親自去【荒墟】取仙金。
他會將渾源仙殿古遺蹟的位置,告知聖皇子。
大猿山欠自己一個天大人情。
謝玄衣知道,鑄造仙劍所需的青銅仙金,聖皇子會替自己搞定。
離開鬥戰聖峰古界。
天地清明。
原先縈繞在天地間的淡淡血雲,此刻被風吹散。
一道身影,盤膝坐在山門前。
蟒袍被風吹動。
正是游海王。
「楚兄,為何愁眉不展?」
謝玄衣停下腳步,來到游海王身旁,坐了下來。
大劫渡盡,天下太平。
楚麟神色卻是沒多少歡喜,坐在鬥戰聖峰山門前,靜默遠眺,不知在想些什麼。
很顯然。
他在這山門位置,已坐了許久。
他一直在等謝玄衣。
「我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日。」
楚麟望著謝玄衣。
他神色有些複雜。
這些年,如夢如幻。
破虜號墜入北海之際,他已做好了為大褚赴死的準備……他知道自己殺不了聖后,既如此,那便做陳先生手中的一把利刃,刺入妖國腹地。
只是短短數載。
聖后死了,蝕日也死了。
如今,持續百年的南北大戰,也要落下帷幕。
楚麟心底自然是開心的,只是大戰終了,四周皆靜,他又有些茫然。
他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
「這一日,早該來了。」
謝玄衣垂下眼帘,輕聲安慰道:「楚兄為大褚捨生取義……如今諸憾皆了,應當放輕鬆些。」楚麟笑了笑。
他抬起頭來,望著天穹,喃喃說道:「蝕日死了,冥海死了,靈塵子也死了……今日之後,我該何去何從?」
他本就只是一枚暗子。
藏在妖國。
蝕日,冥海之死,他都做出了不俗貢獻。
如今功成。
「楚兄難道不想回大褚?」
謝玄衣皺了皺眉,他倒是沒想到,楚麟會如此悵然。
大褚。
乃是楚麟之故鄉。
誰不想功成身退,富貴還鄉?
「想,也不想。」
楚麟自嘲說道:「如今大褚諸……已不是我當年的那個大褚。倒不是說大褚不好,只是當年那些舊人,死得死,亡得亡。我已沒了什麼留念,也沒什麼掛牽。」
楚家被貶去封王之稱。
雖然陳鏡玄出手,默默保下了許多人。
但那些與楚麟關係密切的……實在很難盡數保全。前些年楚麟為了策劃「鯉潮城之變」,早已做好了切割。為了能夠毫無保留地潛入妖國,他已將一切都獻了出去。
「總該有些朋友。」
謝玄衣不知該說什麼了,想了許久,這才說了半句勉強算是安慰的話語。
「是有一些朋友。」
楚麟笑了笑,輕嘆一聲:「只是謝玄衣,你應該也知道的……人這一生,總是要為一件事而活的。」十年前。
他為殺死聖后而活。
三年前。
他為顛覆妖國而活。
而今天下太平。
楚麟最大的心愿已經實現,他心中忽然變得空空落落,一時無法平靜。
他不知自己還要做什麼,還能做什麼。
返回大褚,重新封王?
如若在乎這「虛職」,他當年又怎會忍辱負重?
「或許我可以給你指一條路。」
謝玄衣輕聲說道:「你若是不願回大褚,便去雪山吧。」
「雪山?」
楚麟怔了怔,茫然不解。
「你只管去。」
謝玄衣從袖中取出一枚蓮花令,將其塞到了游海王的手掌心中。
謝玄衣認真說道:「楚兄,等去到雪山之後,自會有人告訴你,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大褚皇城最近陰雨連綿。
今日又是一個陰雨天。
不過街上卻並不冷清,反而十分熱鬧,不少遊客躲在茶樓中飲茶,下棋,閒敘。
陳鏡玄坐在茶樓二層,推開窗,默默看著窗外雨絲。
雨絲忽然變得輕薄,飄忽。
而且多了些寒意。
陳鏡玄端著茶盞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這縷極其細微的寒意,輕聲問道:「消息傳來了?」「傳來了。」
二層樓雅間之中,多出一道雪白身影。
雪主聲音有些急促,帶著些許激動,她雙手將一枚玉簡呈上,同時急不可耐地說道:「先生。大猿山那邊,冥海大尊,靈塵子,雙雙身死道消……消息應當是真的,為保確鑿無誤,我刻意聯繫了道門天元山。」「天元山怎麼說?」
「靈塵子神魂隕落,昔日命牌支離破碎。」
雪主難掩激動。
這麼多年。
大褚王朝始終無法奈何靈塵子。
而今……這位背叛道門,背叛大褚的罪人,終於伏誅,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而做出如此懲戒之舉的。
毫無疑問。
只有「那個人」。
「真是……比我預想地還要快啊。」
陳鏡玄聞言,垂下眼帘,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曾在【渾圓儀】中,看到了一角未來。
對於雪主所說的消息。
陳鏡玄並不感到意外。
只是他沒想過,這一切會發生地如此之快……謝玄衣拒絕南下,到誅殺靈塵子,只是過去了一年有餘。不過,倒也合情合理。
他還是了解謝玄衣的。
這個姓謝的殺胚,要殺誰,從沒失手過,而且動手速度向來很快。
「今日是個好日子,我想慶祝慶祝。」
陳鏡玄展顏說道:「告訴陛下,今日西時的「大考』取消了。」
雪主笑了。
她已經很久沒看到,先生露出如此笑意了,遂而領命而去,向著皇宮方向掠去。
雪主離去後。
雅間重新變得安靜下來。
陳鏡玄獨坐二樓,望著窗外細雨,忍不住從袖中洞天取出一壇酒。
他很少飲酒,但今日值得破例。
就當陳鏡玄低頭為自己斟上一盞之際。
忽的。
他對面響起一道慵懶聲音。
「這不給我倒一杯,說不過去吧?」
陳鏡玄動作猛地滯住。
他整個人僵硬了數息,而後一點一點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人。只見微風細雨潑灑半張桌子,對面不知何時,已坐了一道闊別多日未見的熟悉黑衫身影。
....?」
陳鏡玄錯愕一樣看著謝玄衣。
他很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刻。
主要是這一幕的確太讓人意外。
書樓暗子,將消息傳回皇城,這才過去多久?
犯下血案的「始作俑者」這就親自現身,坐在自己面前了?
「不好意思啊。」
謝玄衣看出了陳鏡玄心思,笑著說道:「你最重要的那枚「暗子』被我支走了。所以這一次,關於大猿山的消息,書樓這邊走得慢了一些。不過倒也沒慢多少……畢竟是我用【合道道域】撕碎虛空趕路的。」返回大褚。
謝玄衣一路踏破虛空,不計元氣代價,最終只用了不到一日。
此次南下,極其順利,一路暢通無阻。
大宮主不出面。
其他妖國大尊,誰都不是傻子,不會失心瘋地上前阻攔,白白枉送性命。
可以說。
此次謝玄衣北上,和當年趙純陽……乃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結局。
故事的開頭,頗有些類似。
只不過故事的結尾,卻是大有不同。
「你小子………」
陳鏡玄啞然失笑,忍不住伸出拳頭,輕輕擂了謝玄衣肩頭一下。
倒是藏得緊。
南下了。
也不說一聲。
「想著給你們一些驚喜,便誰也沒說。」
謝玄衣笑眯眯開口:「不過,天地良心,我可是第一個便來找你的,總該給點酒喝吧?」
「喝。」
陳鏡玄極其闊氣地將一整壇酒都重重砸在桌上,而後又取出一壇。
「難得。」
謝玄衣豎起大拇指,直接舉壇暢飲。
半鐘頭後。
北境長城,東部戰線,眉府城。
唐鳳書正在城主府中閉關靜修。
「誰?」
她忽地睜開雙眸,眼中爆出寒光,回頭望向身後,同時祭出拂塵。
萬千拂塵混著磅礴道意,如一條長鞭,重重撻下一
這一擊相當凌厲。
唐鳳書純粹是本能反應。
駐守北境長城,容不得有絲毫懈怠,妖國這一年雖然未再進攻,但保不齊還存了異心,前些年刺殺大修行者的事情屢見不鮮,她神念感應到了虛空挪移的波動,而且還有淡淡的妖氣……
一瞬間。
這位天下齋齋主的渾厚道域,便立刻鋪展開來!
只不過。
這渾厚道域,並未將城主府盡數籠罩。
虛空的確破碎。
一道黑影從中走出,其站立之處,硬生生將道域擠開……
「嗯?」
唐鳳書怔了一下。
下一刻。
黑影抬起兩根手指,將拂塵夾住,這磅礴凌厲的大道道意,就這般被化解殆盡,連帶著大道道域,也一同被風吹散開來。
「唐齋主,是我。」
謝玄衣笑著開口,聲音有些許渾濁。
「謝玄衣?」
唐鳳書瞪大美眸,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她當然知道謝玄衣在妖國完成了合道晉升的神跡……
只是。
她實在沒想到,合道之後,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竟然如此之大麼?
唐鳳書這些年勤奮修行,境界飛升,已抵達了陽神第四重天。可以說這等修行速度,即便與大猿山聖皇子相比,也絲毫不算落後。她本以為憑藉著這份勤勉,可以不被謝玄衣拉開太遠。
只可惜。
現實比想像中要殘酷許多。
「嘶。」
謝玄衣甩了甩手,咧嘴笑道:「這拂塵打人怪疼嘞……萬一來得要是別人,豈不是被一鞭打死了?」唐鳳書無語。
她看得出來,謝玄衣是故意演戲,安慰自己的。
這傢伙有武道聖體,還有不死泉。
當年,只是陰神之境,便能硬生生抗下崇龕大真人八重天的劍氣。
自己這一鞭。
只怕真是灑灑水了。
「我這裡,閒雜人等,不得進入。」
唐鳳書沒好氣道:「不打招呼,擅闖城主府,活該。」
「是麼?」
謝玄衣撓了撓頭,道:「所有人都一樣?」
「自然都一樣。」
唐鳳書皺了皺眉,嗅了嗅鼻子:「你喝酒了?」
「喝了一些。沒喝多。」
謝玄衣笑著開口,而後再度伸手,從虛空之中拽出了一道昏昏沉沉的身影:「不過這傢伙喝多了……我想,他應該不算是閒雜人等吧?要是他和其他人都一樣,我就把他帶回去了。」
這一次,唐鳳書是真的沉默了。
她看著被謝玄衣從虛空中拽出來,喝得酩酊大醉的陳鏡玄。
這麼多年。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陳鏡玄喝醉的模樣。
「你怎麼做到的?」
唐鳳書看著謝玄衣,長嘆一聲。
「願……」
謝玄衣摩挲下巴,故意賣了個關子:「其實也很簡單,只是找他慶祝了一些。」
「慶祝?」
唐鳳書愣了愣:「慶祝什麼……你從妖國回來?」
很顯然。
她還不知道大猿山發生了什麼。
在她看來,謝玄衣南下,的確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但不至於喝成這樣吧?
「慶祝我殺了靈塵子,順手又殺了冥海?」
謝玄衣笑眯眯道:「又或許因為……這場持續兩代的南北大戰徹底結束了的原因?不過在我看來,這小子是故意喝醉的,因為喝醉了會被我拎過來,然後就可以光明正大來和唐齋主你見面了。」???」
唐齋主原地石化。
這短短一句話,信息量實在太大,她消化了許久,都沒能消化掉。
不等她反應。
謝玄衣便將陳鏡玄甩了出去,甩到唐鳳書懷中。
「總而言之,這傢伙交給你了。」
「你們……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