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歸鄉(二)


  謝玄衣並沒有去見很多人。

  離開眉府城後,他馭劍而起,攀至雲層之上,獨自一人坐在劍氣之上,托腮看著身下綿延數千里的巍峨長城。

  八千里北境長城,猶如龍脊。

  明月高懸,風吹雲霧,撥絲翻絮,謝玄衣獨坐大月之下,看著地面上燃起的一盞盞烽燧光火,酒意逐漸消散。

  「小謝掌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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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

  一道青燦虹光沖天而起,來至謝玄衣身旁。

  「宇文宮主。」

  謝玄衣挪首望去,笑著開口。

  來者乃是干天宮宮主宇文擘。

  宇文擘手托蟠龍鏡,雙眸含光,一身明黃大袍被風吹動,短短一年多沒見,這位宇文宮主神魂氣息比當年要更加強大……而今已有了陽神第五境巔峰的實力。這等實力,已足以傲視群雄。

  只是與謝玄衣相比。

  宇文擘的道意氣息,便要弱了許多。

  「你竟然這麼快便從妖國回來了?」

  宇文擘笑著開口,說道:「這般消息,怎麼不先通知我等?」

  北境長城鎮守森嚴。

  每夜都有陽神境大神通者鎮守,巡遊。

  今夜正好是他。

  謝玄衣這縷劍氣飄搖上天,他立刻便心生感應,不過這天底下的陽神劍修,一共就那麼兩位。宇文擘稍一辨認,便看出了坐在劍氣上的身影乃是謝玄衣。

  「我想低調一些。」

  謝玄衣笑了笑。

  他不想把南下動靜鬧得太大。

  再過兩日。

  自己斬殺靈塵子,以及冥海大尊的消息,便會傳遍四境……

  到那時候,大穗劍宮恐怕是要來許多人慶祝。

  「理解。理解。」

  宇文擘笑眯眯道:「小謝掌教安然無恙,那便說明此次妖國之行相當順利。」

  這一年多來。

  大褚有不少人都掛念惦記著謝玄衣。

  拋開大穗劍宮的弟子。

  幾大聖地,世家,都盼望著謝玄衣能夠早日歸鄉。

  道理很簡單。

  大褚等了一千年,這才等到一個謝玄衣。

  如今至強者們都已隕落。

  如果成功合道的謝玄衣死在妖國,那麼大褚好不容易迎來的盛世氣運便會重新倒轉,整場南北大戰的局勢也將迎來逆轉。

  「該殺的,都已殺了。」

  謝玄衣笑道:「不出意外的話,北境長城可以太平很長一段時日了。」

  ...?」

  宇文擘怔了怔。

  這句話聽上去輕飄飄的。

  但分量極重。

  這位干天宮宮主小心翼翼說道:「謝掌教,妖國該殺的……恐怕有很多啊……」

  其實在他看來。

  合道晉升,殺死蝕日大尊之後,謝玄衣便可以南下了。

  未曾想。

  謝玄衣又在妖國,硬生生多留了一年。

  這一年,恐怕是被四處追殺,相當不易。

  「等明日,宇文宮主便知曉了。」

  謝玄衣委婉笑道。

  不是他想賣關子。

  而是在謝玄衣看來,斬殺靈塵子……固然是一樁喜事,但自己逢人便說,難免有誇耀自得之意。「總不能是把靈塵子殺了吧?」

  宇文擘暗暗腹誹。

  他神色凝重起來,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位年輕的大穗劍宮現任掌教。

  上次見面。

  謝玄衣還只是一介陰神。

  而今……自己祭出神念,全力探查,竟然連謝玄衣的一角衣衫都看不穿。

  這得是修到了何等境界?

  宇文擘不笨,他見證過上一場飲鴆之戰,趙純陽從妖國南下,被無數妖國大尊圍攻,渾身染血,險些命喪北域。謝玄衣所面臨的境況,絕不會比當年趙純陽輕鬆,能從妖國安然返回,眼前這年輕人,絕對有著和陽神八重天大修對決的實力。

  就算是陽神八重天大修,恐怕也很難從大宮主這樣的強者手中逃脫。

  安然南下。

  簡直是一場奇蹟。

  這些年,大褚王朝的陽神大尊們,曾聚在一起,討論要不要北上前去接應……眾人已經做好了最壞準備,一旦謝玄衣送出了南下消息,北境長城所有的陽神駐官便會齊力出擊,來迎接這位大穗掌教回國。無論付出怎樣代價,都要讓謝玄衣能夠回歸大褚。

  陽神們對南下都持悲觀態度。

  此事最終還是由陳鏡玄拍板,暫且擱下,靜候其變。

  誰都沒想過。

  謝玄衣就這麼回來了。

  就像是一個閒散遊俠,去外出遊玩了一圈,閒庭信步,出現在北境長城上方。

  二人交談間。

  唰!

  又有一道劍氣,沖天而起,直抵天穹。

  這道劍氣速度奇快,而且極其凌厲,直接撕碎虛空,掠現來到謝玄衣身旁。

  「趙掌律。」

  宇文擘見狀,行了一禮,而後向後退了兩步,主動讓出位置。

  「師叔。」

  謝玄衣笑著望向馭劍老者。

  趙通天沉默地看著眼前黑衫飄搖的年輕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通通咽了下去。

  和宇文擘一樣。

  趙通天放出神念,感應到了謝玄衣劍氣的存在,便立刻掠身至天頂,與之會面。

  和宇文擘不一樣的是……

  他看著謝玄衣,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

  只是看著。

  神念掃過,只是為了確認,眼前這年輕人沒有受傷,氣息沒有受損。

  「二位。我就不打擾了。」

  宇文擘看著這一幕,心中頗多感慨,輕嘆一聲,而後很是識趣地離去。

  天頂,只剩兩人獨處。

  「師叔,我還活著。而且活得挺好的。」

  謝玄衣被趙通天看得有些發麻。

  他苦笑一聲,甩了甩衣袖,示意自己沒事。

  趙通天依舊只是沉默。

  他看著謝玄衣的眼神相當複雜,有欣賞,有欣慰,更多是擔憂。

  當年。

  是因為蓮尊者的轉世身……謝玄衣才踏入離嵐山。

  某種意義上來說。

  是因為「自己」,謝玄衣才身陷困境,險些命喪妖國。

  這兩年。

  趙通天不止一次想要北上,但都被陳鏡玄攔下。

  讓北境長城所有陽神駐官,合力配合謝玄衣南下的提議,也是由他率先提出。

  趙通天生怕謝玄衣遭遇意外……

  如果因為自己一己私慾,害得大穗劍宮好不容易迎來的希望就此磨滅,那麼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這兩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玄衣·……」

  「離嵐山,是我對不住你。」

  過了許久。

  趙通天聲音沙啞,一字一句開口,他表現地很是克制,但大袖中的手指隱隱顫抖。

  謝玄衣怔了一下,他倒是沒想到,掌律見面,久別重逢,所說的第一句話,會是道歉。

  回首這段時日,倒也算是險象環生。

  在大澤。

  險些被煉成丹藥。

  在荒墟。

  險些被業火穿心。

  不過……想要修成大道,哪能一路太平?

  「什麼對得住對不住……」

  謝玄衣搖頭,無奈道:「我這趟北上,就和您沒關係。」

  蓮尊者轉世身既然現世,那麼便一定要接回劍宮。

  掌律接。

  他接。

  其實都一樣。

  一飲一啄,皆有天定。

  「蝕日大澤,乃是我的命數,亦是我的福緣。」

  謝玄衣咧嘴笑了笑:「若師叔真心有愧,不如想想,我是在哪裡合道晉升的?」

  不去離嵐山,就不會合道。

  這些年是吃了些苦。

  但蝕日的丹爐,成就了生滅合道。

  大宮主的業火,讓自己順利踏入第五境。

  趙通天一時無話可說。

  一個人倘若良心有愧,自然不會因為這一言兩語便就此消散。

  如若謝玄衣出事。

  那麼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自己。

  但……

  謝玄衣如今安然無恙,境界比自己還要更高。

  趙通天心中高懸的大石,總算是可以放下了。

  「玄衣。」

  掌律思忖了片刻,而後溫聲說道:「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很多人都在想你。小祁,黃素,司齊,姜妙音……還有你的徒弟……」

  說著。

  他挪首望向身下。

  北境長城玄鐵關,劍氣聚攏,森然如林。

  「我知道。」

  謝玄衣盤膝坐在劍氣上,一隻手托著下巴,笑道:「黃素,司齊現在就在玄鐵關。」

  「既然來了。不見一見?」

  趙通天挑了挑眉。

  「不急。」

  謝玄衣笑道:「師叔,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見了師弟師妹,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雖然剛和陳鏡玄喝了一場。

  但現在謝玄衣很清醒。

  是夜。

  道門,天元山。

  大霧瀰漫。

  影壁洞天上方,忽然響起一道劍氣破空之音,伴隨著這道劍氣破空之音的響起,囚壓在影壁洞天中的那些大妖,紛紛變得安靜自閉起來,它們收斂妖軀,蜷縮身體……

  「來了?」

  躺在大石上的鈞山真人,閉著雙眼,大字型躺著。

  劍氣裹挾著微風,緩緩降落。

  「鈞山前輩。」

  謝玄衣馭劍落下,恭恭敬敬喊了一聲。

  這裡是道門的千年禁地,設了層層禁制,但對謝玄衣而言……這些禁制不算什麼。

  他降臨道門的第一時間,玄芷大真人便送出了神念。

  現如今,大褚王朝修行境界最高的修士,應當便是這位道門大真人了,在與崇龕大戰之後,玄芷鎮守北境長城,與幾位妖國大尊輪番交戰,最終境界攀升來到了第六境巔峰,隨時可入第七境的狀態……之所以不繼續破境,主要是玄芷對修行一事不感興趣,北境戰事停歇之後,他便重回道門,偶爾才去北境駐守巡遊。神念一觸碰。

  他便看出了謝玄衣的境界。

  兩道神念一觸即散。

  玄芷發自真心地道了句恭喜,而後沒有任何阻攔,放任謝玄衣往天元山方向掠去……他知道這位小謝掌教來道門是找誰的,也知道天元山方向住著誰。

  「別喊我前輩。」

  鈞山依舊閉著雙眼,懶洋洋道:「你是鼎鼎大名的謝掌教,大穗劍宮扛把子,你這聲前輩,我擔當不起謝玄衣有些無奈,剛剛想要開口,就又被鈞山真人打斷。

  「行了,別解釋了,你又不是來找我的,別打擾我清眠。」

  鈞山真人很不耐煩地伸出手指,指了指遠處:「那丫頭在那邊。」

  謝玄衣望向鈞山所指方向。

  符篆凝成雲井。

  鄧白漪氣息隱於符海之中。

  「其實我還有一問.……」

  謝玄衣並未急著挪步,而是再度恭敬開口。

  他返回大褚的消息,未對任何人說。

  這天元山與世隔絕。

  唐鳳書此時正忙著處理喝醉酒的陳鏡玄,應當無暇傳訊。

  如此一來……

  鈞山真人是怎麼提前知道自己要來的?

  他馭劍至此。

  鈞山甚至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別問。問就是夢裡看見了。」

  鈞山真人沒好氣地翻了個身,咕噥道:「差不多得了,我要繼續睡覺了。」

  謝玄衣無可奈何。

  他只能就此離去。

  雲符天井那邊,一道披著紫色道袍的窈窕身影正坐在符海正中央,大月高懸,月光清冷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照在鄧白漪身上。這位半路出家的「大陣紋師」,此刻將全部心神,都凝在拆解符篆一事之上。謝玄衣馭劍動靜並不小。

  但鄧白漪沉浸在拆陣之中,絲毫沒有察覺。

  謝玄衣默默來到符海旁,看著虛空中橫豎勾勒的金線,鄧白漪正在拆解自己的「青銅古文」,這銘文似乎被拆解了不少,看上去進度喜人……不過謝玄衣很清楚,這千年前的青銅銘文,想要完全拆解,需要付出極多的時間。

  如果拆至五成,需要花費一年。

  那麼拆至八成,可能需要兩年。

  拆至九成,可能要五年。

  至於盡數拆解,則要看天命,快則十年二十年,慢則一輩子都無法拆完。

  這世上多的是天才。

  霓羽主也試過拆解,只可惜窮盡心力,也無法完成。

  「嗡。」

  劍氣洞天傳來一道輕響。

  謝玄衣伸出兩根手指,從眉心取出那枚青銅銘文的完整拆解玉簡。

  他來天元山,便是為了將這完整拆解,交付給鄧白漪。

  當然……

  他要給的,不止是這枚青銅銘文玉簡。

  等到霓羽主將第二把【青銅劍】鑄好,謝玄衣會將此劍也一併交付贈給鄧白漪。

  這青銅劍,以及傳承銘文,都是要留給鄧白漪的。

  他並沒有出聲打擾。

  而是靜默地站在符海旁,等候著鄧白漪休息。

  (PS:不起高調了,踏踏實實一章一章碼字,把最後劇情寫好,大家不要對俺的更新速度有太高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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