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歸鄉(三)


  謝玄衣這一站,便是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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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落日升。

  符海上方被一線曙光照亮。

  「喲,人還在呢?」

  睡了一覺心情大好的鈞山真人,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打趣:「堂堂大穗劍宮掌教,硬生生在這站著等了一宿,傳出去不讓人笑話?」

  「站著挺好。」

  謝玄衣環抱雙臂,饒有興趣看著符海。

  他雖是劍修。

  但對符祭之道,也有些許研究。

  鄧白漪拆解了一夜符篆之術,他便靜默看了一夜……這一夜符篆幻化演變,雖然悄無聲息,但卻相當精彩。天下大道,不分左右,符篆之術並不比飛劍之術低人一等,有些地方的玄妙,甚至猶有過之。「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道袍稚童嘴皮子毒辣,譏諷說道:「謝掌教,你要是真要能沉住氣,最好能站個三天五天。」「還要這麼久?」

  謝玄衣聽出了鈞山真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這位大真人,似乎有著某種可以未卜先知的的強大道境能力。

  而且與陳鏡玄的天命卦算不一樣,鈞山的第三條道境……並不需要付出代價。

  自己現身天元山,便在其預料之中。

  剛剛那句話,意思很明顯。

  如果不出聲打擾。

  鄧白漪還要閉關好幾日。

  「灑灑水啦。」

  鈞山真人雙手叉腰,遠眺符海,輕描淡寫說道:「這姓鄧的小丫頭,這一年來不分日夜的拆解古文,到了一種連老夫都覺得瘋狂的地步。她每次閉關靜修,短則數日,長則數十日。」

  謝玄衣沉默,神色複雜。

  他當時只是想知道這青銅劍的秘紋,有什麼含義。

  所以才派段照來天元山一趟。

  沒想到。

  會讓鄧白漪如此辛苦。

  「你也別太自作多情。」

  鈞山真人連忙潑了一盆當頭冷水,道:「鄧白漪可不是因為你,才這般閉關的……她本就是符篆之術的痴才。掌教師兄留下的符海秘藏,夠她鑽研十幾年不歇。」

  這世上,每個人都不一樣。

  有些人,生來嚮往自由,想去四境闖蕩。

  還有些人,不喜外出,就喜獨處。

  鄧白漪和陳鏡玄是同一種類型的孤才,他們都更喜歡獨自修行,獨自閉關。

  在玉珠鎮。

  鄧白漪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她想去見一見。

  後來,她見到了,而且還跟著天下齋主唐鳳書一同遊歷,看了五湖四海……最終她選擇住在天元山,她當然可以離開,但對她而言,這天元山的符海秘藏,遠比外面的世界有意思得多。

  這個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行了。」

  鈞山真人伸出一枚手掌,掌心向上,慵懶說道:「東西給我,差不多可以滾蛋了。」

  ¥???」

  謝玄衣怔住了。

  「你還真要在這等上三五天啊?」

  鈞山真人怒道:「我日子還過不過了……你身上沾染的氣息,又是鳳凰,又是大猿,天元山影壁的那些大妖,後半夜嗚咽鬼叫個不停。要麼你用不死泉好好洗個澡,要麼你把姓鄧的丫頭直接喊醒,你自己選吧。」

  謝玄衣哭笑不得。

  他剛從妖國回來,和聖皇,大宮主,近距離接觸。

  天元山這些大妖,自然是無法承載這份至強者的威壓。

  當然。

  拋開這份威壓……謝玄衣自身威壓也足夠強大,一位堪比陽神八重天的頂級大修,駕臨天元秘境,一言不發,只是靜立,足以讓這些大妖心神不寧,惶惶度日。

  「既然前輩開口了,謝某便先行離去。」

  謝玄衣輕嘆一聲,頗為無奈,將玉簡留給鈞山。

  他實在不願此時此刻打擾鄧白漪清修。

  他知道,想要進入這等大悟狀態,很是不易,一旦打擾,會錯過許多造化。

  「去吧去吧。」

  鈞山真人擺了擺手,道:「道門外面有人正在等你呢。」

  「………嗯?」

  謝玄衣有些意外。

  「一夜過去,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在妖國幹的好事了。」

  鈞山真人挑眉道:「有人等你,應該很正常吧?」

  謝玄衣微微皺眉,將神念送出。

  天元山很大,道門更大。

  只不過,如今謝玄衣的神念,已經可以輕鬆籠罩整座道門,僅僅一瞬,他便看清了山門外停駐的車馬。這是一輛剛剛抵達的馬車,風塵僕僕,窗簾被風吹起,一位年輕僧人坐在馬車之中,雙手合十,身上所披僧袍,乃是大普渡寺的樣式。

  正常麼?

  在謝玄衣看來,這很不正常。

  這輛馬車在此等候,顯然是提前知曉自己會來道門。

  謝玄衣望著鈞山真人,困惑道:「為什麼會是佛門修士?」

  「我了個去………」

  鈞山真人詫異抬頭,瞪大雙眼:「你小子神念範圍現在這麼大?」

  他是靠著道境能力知曉山門來客。

  而謝玄衣,純靠神念。

  「前輩,不要岔開話題……」

  謝玄衣無奈道:「能不能解釋一下?」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

  鈞山真人聳了聳肩道:「這世上,能未卜先知的人,又不止是我一個。你返回大褚的事情,雖然瞞了一宿,但有那麼一兩個人提前知道,應該也不算什麼意外吧?」

  「緣分是這世上最奇妙的東西,想見一個人,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倘若出現時機不對……」

  「就算你是大穗掌教也沒有用。」

  鈞山真人望著符海中靜坐的女子,淡淡說道:「很顯然,這道理梵音寺那個小傢伙也懂。所以他派人今早來到道門門前,等著你這位大穗掌教恰好出門相見……」

  「所以。」

  「回去吧,謝玄衣。」

  道袍稚童把玩著手中的那枚純白玉簡,玩味地說道:「今日,你該和他見面,不該和她見面。」這番話,雲裡霧裡,但謝玄衣隱約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多說,就此離去。

  待到劍氣破空。

  鈞山真人望向符海方向,輕嘆一聲,幽幽說道:「前前後後,反正都是錯過。別怪我趕那小子滾蛋,這事兒早點結束,我還能睡個好覺。」

  約莫一個時辰後。

  鄧白漪緩緩睜開雙眼,離開頓悟狀態。

  她一睜眼,就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道袍稚童。

  「前輩?」

  鄧白漪怔了一下。

  「喏。」

  鈞山真人將玉簡懸在鄧白漪面前,搖了搖,晃了晃,淡淡道:「某個姓謝的傢伙從妖國回來了。第二面見了你,留了這枚玉簡……你不用辛辛苦苦閉關拆解秘紋了,這玉簡里是一份完整的傳承。」「……」

  鄧白漪再度怔住。

  她下意識望著天元山的出口方向。

  「走了。」

  鈞山真人淡淡道:「雖然是剛走,但已經走遠了。」

  「前輩……」

  過了許久,鄧白漪這才緩了過來。

  她小聲開口,剛剛想要發問,就被打斷。

  「你想問第一面見的誰吧?」

  鈞山真人嘿嘿一笑,故意賣了個關子。

  鄧白漪愣住。

  「他回來以後,第一面見的陳鏡玄。」

  鈞山憋了許久,此刻實在忍不住了:「其實我也覺得,第一面該見陳鏡玄,那小子倒算是有三分良心。姓陳的時日無多,人生大事還沒辦,這種事情,必須要找個機會將他灌醉了,先斬後奏,他隨後去了趟北郡,便立馬來道門……」

  劈里啪啦。

  說了一堆。

  鄧白漪沒仔細聽。

  她只是接過玉簡,默默望著謝玄衣離去方向,等耳畔清淨了,這才開口。

  「前輩·……」

  「他從妖國回來,受傷了嗎,人還好嗎?」

  這下輪到鈞山真人怔住了。

  他本以為,鄧白漪會好奇謝玄衣是不是第一面去見了姜妙音。

  沒想到。

  鄧白漪並不關心這些。

  「他……」

  鈞山真人老老實實回應道:「他挺好的。沒見著有哪裡受傷。」

  開什麼玩笑?

  謝玄衣簡直不要太好,這小子可是有不死泉啊!

  「那便好。」

  鄧白漪心底鬆了口氣,露出一抹安慰笑容。

  「你想問的,就只有這些?」

  鈞山真人抓耳撓腮,總覺得身上有哪裡刺撓,不太舒服。

  他在未來道境之中。

  看到過這一幕。

  今日這一見,謝玄衣註定和鄧白漪無緣,無論如何都會錯過……

  即便他不開口,結局也是一樣。

  謝玄衣在符海前等多久,鄧白漪便要靜修多久。

  站在宿命長河的角度來看,這一片片花瓣,最終迎來的因果,都是一樣的。這才促使鈞山真人選擇了最乾淨利落的方式,結束了這場「等候」,只是他卻沒想到,鄧白漪完全不在乎。

  「不然呢。」

  鄧白漪有些茫然,她不太明白鈞山真人的意思。

  「你就不覺得遺憾?」

  鈞山真人也茫然。

  「遺憾,肯定是遺憾的。」

  鄧白漪收下玉簡,咧嘴笑道:「我在天元山忙活了一年,最終都沒能幫他拆解秘文。」

  她只是遺憾,自己沒能幫上忙。

  至於其他的。

  既已發生,便沒什麼遺憾。

  「不好奇他第一面見了誰?」

  鈞山真人再道。

  「並不。」

  鄧白漪搖了搖頭,而後十分認真地說道:「他如今可是大穗劍宮掌教,外面有很多人想要見他。他願意第二面見我,我已經很開心,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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