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新生(兩章)
魏府眼下的休妻風波還未平,佑兒這般剛得了消息,還未來得及歡喜,就忽覺腹部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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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頭蹙成一團,嚇得榕香趕緊將她扶回房裡。
「去耳房,我怕是要生了。」佑兒咬著牙道。
她只覺得肚子隱隱往下墜,低頭時看著裙擺上的水漬,曉得這便是所謂的羊水了。
見佑兒額間已生了一層細密的汗,榕香忙喚人來:「李大娘!徐大娘!快去請穩婆,夫人這是要生了!」
好在外頭的挼風聽到動靜,忙一路飛奔去請人來。
宋轍還未下朝,眼下就算是去了皇城請人,也是無濟於事。
待到出了城門,看到李伯牽著馬站在外頭焦急站著,忙辭別了同僚大步上前道:「可是夫人生產了!」
「是!」李伯剛答完話,就見宋轍騎馬揚鞭而去。
這下可好,來往的朝臣誰人不曉,皆派人緊盯著宋家門外,只等著送賀禮。
佑兒這邊倒是艱難,她身子纖弱的很,懷了身孕本就吃力,如今臨盆在即,疼痛難忍。
廚房煮了碗面來,她強忍著淚水吞咽了下去。
宋轍剛進了垂花門,就聽到佑兒撕心裂肺的叫喊聲,他不覺雙腿已然發軟。
待越走越近,聽到穩婆說著讓佑兒使力氣的話,嚇得三步並做兩步就要進去查明情況。
好在門口的李婆子將他攔住道:「產房血腥!大人可不能進去!」
榕香端了盆血水出來,嚇得他臉當即由烏青變得蒼白,拉著那盤子道:「夫人怎麼了!」
裡頭的穩婆催促熱水的聲音,又將他嚇得不知所措,生怕佑兒出了什麼岔子。
好在李婆子安慰道:「婦人生產都是這樣的,大人快別耽誤正事了!」
這才放走了榕香,宋轍是知道婦人生產猶如鬼門關走一遭,可真正見識到佑兒這般經歷,才曉得這是何其艱難。
撕心裂肺的哭喊與穩婆呼聲交織在宋轍的耳畔,他頹然坐在門檻上,祈求自己爹娘能護佑自己妻兒平安。
曾經失去至親的痛苦,那滋味湧上心尖,他顧不得李婆的阻攔,起身朝裡頭走去。
「夫君,別,別進來!」
佑兒微弱的聲音讓宋轍的情緒平穩了些。
他隔著屏風往裡頭瞧去,卻朦朧不清,滿屋子裡都是血腥味,讓他的聲音也乾澀許多。
「我就在此處陪著你,你莫要害怕。」
那穩婆接生了許多人家,倒是頭回見著這般恩愛的夫妻,替佑兒擦了汗道:「夫人可堅持些,夫妻恩愛,子孫滿堂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佑兒連點頭的力氣多沒了,暗自鼓勁了許久,才又使了把勁。
她頭一回覺得自己的命,根本半點不歸自己做主。
就如穩婆說的將來,她實在是嚮往,此時也實在是害怕。
不知有過去多久,只見天色漸晚,屋裡不知何時已燃了蠟,燈火通明。
佑兒的聲音逐漸輕微,唯有穩婆的喊聲更急促了些:「夫人!夫人再使把勁!孩子的頭快出來了!」
「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泄氣啊!」
「快!快給夫人含著人參!」
宋轍臉色愈發沒了生氣,卻只能喚著:「佑兒!你千萬再使把力氣!」
千萬別留我一人……
或許是曉得他後半句未說出口的話,佑兒渙散的眼眸終於有了些生機。
宋轍眼角泛紅,噙著的那滴淚還未落下。
就聽見裡頭驟然傳出一聲嬰兒啼哭,宋轍這才鬆了口氣,問道:「夫人如何?」
穩婆包裹好襁褓之中的嬰兒,走了出來回道:「母子平安,只是夫人累暈過去了。」
話音未落,就聽到榕香驚聲尖叫道:「夫人流血了!」
佑兒只覺得身子鬆快了許多,她曉得自己在夢境裡,可這夢未免太長太難醒來了。
周遭是空靈寂靜的,她孤身一人在天地混沌之中,不知該去往何處。
宋轍坐在床邊,只瞧了呱呱墜地的孩子一眼,就將他交給了奶娘。
請來的大夫蹙著眉診脈,問道:「夫人身子孱弱,這孩子來的匆忙,這才受了罪。」
這話宋轍明白,若非自己那日荒唐至極,只顧著一時貪歡,這孩子也不會來。
「這回過後,最好修養三年,務必要補好了氣血,否則將來難共白頭。」大夫的話讓宋轍心頭一緊。
見他發怔,那大夫開了藥方便告辭離去了。
屋裡只剩他與佑兒,宋轍不知不覺落了淚,他從來是成竹在胸的人,本以為如今再不會有慌亂之時,沒曾想這陣後怕還縈繞在懷。
他牽著佑兒的手道:「若早知你身子不好,當初在山東便好好養著,怎麼捨得讓人每日做那麼多粗活。」
「平日裡那般要強,沒曾想底子如此虛弱。」
「今後不生了,這孩子是好是壞,由得造化安排罷。」
他這般絮絮叨叨的,說了好多平日裡未開口的話,後半夜時靠在床邊看著佑兒,仍舊不敢睡去。
他實在是害怕極了。
卯時剛到,挼風就在外頭問道:「今日大人可要去都察院?」
按理他後日就要去山東了,今日必然要去都察院安排妥當的。
可佑兒依舊沒有醒來,宋轍無奈嘆了口氣道:「夫人有什麼動靜,便去衙門尋我。」
宋轍昨夜喜得麟兒之事不少人已然知曉,今日見他來上值,路過的人都來道一聲恭喜。
他如今身在要職,又是皇上眼前的大紅人,誰都想著上前露個臉。
幸好他從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別人道恭喜,他便回多謝。
不熟的人,根本看不出什麼異常來。
只有平日裡相處久的人曉得,他眉宇間半點喜色也無,實在是有異於常人。
鄔榆看著他這般模樣,試探道:「聽說我有大侄子了?」
宋轍看來人是他,便頷首不語。
「你夫人可還好?」鄔榆問道。
見他眉宇間的憂色添了幾分,嘆道:「大夫說累暈過去了,眼下還未醒來。」
鄔榆張了張嘴,本想要他回府去陪著,可又想起自己皇帝姐夫還安排宋轍去山東的事。
王命難為,宋轍是有志向的人,必然是先天下之事為重。
昨夜的事根本沒有瞞著玉京里的人,待到下午時該曉得人就都曉得了。
不明所以的朝臣,誰不說一句宋轍這人夠沉穩,也夠薄情。
自己夫人剛從鬼門關一趟,他竟然不顧新生的兒子,也不顧昏迷不醒的夫人,還在都察院吩咐著政務。
玉福宮的小黃門請他去玉福宮時,還小心翼翼看著宋轍的臉色。
不見喜也不見憂,便是幾十年的老臣也不至於這般。
弘德見他進來就免了禮,笑道:「恭喜宋卿喜得麟兒,朕已讓內廷送了些賀禮去你府上,皇后那邊也派了個醫術了得的女醫去瞧你夫人了。」
宋轍眉目鬆動,直身跪地道:「多謝皇上隆恩。」
君臣二人都曉得,山東之行不能臨陣換將,否則難免讓人生出輕視之心。
越是這種時候,宋轍就不能退縮半分,這是給天下人看朝廷對新政的決心。
從玉福宮出來已是黃昏,整個皇城蒙上了一層金身,琉璃瓦泛著七彩的光芒,宋轍隻身走進了光里。
榕香見了他回來,忙道:「大人快去瞧瞧夫人,剛醒呢。」
佑兒見他回來,臉上雖虛弱無力,眼眸卻半寸未從他身上離去。
榕香解釋道:「下午宮裡的女醫來施了針,說是夫人最晚明早就能醒來,沒曾想竟這般奇效。」
見宋轍點了點頭,她這才躬身退了出去。
佑兒疲憊無力,看著他笑了笑。
宋轍拉著她的手落在自己唇邊,道:「你醒了就好……可要吃些什麼?我讓廚房立刻做了送來。」
佑兒搖了搖頭,方才都囑咐了榕香。
「夫君莫要擔心我,昨夜你一直守在我身邊,我是知道的。」
他的話都進了她的耳中,只是她醒不來,也答不上。
屋裡寂靜無聲,兩人靠在一處卻溫情脈脈。
趁著榕香送了飯來,奶娘這才跟著進來,把孩子抱在佑兒身前道:「小少爺剛醒呢,大人夫人瞧,長得多俊俏。」
剛出生的嬰孩,哪裡看得出模樣來。
佑兒笑道:「孩子平安就好。」
「小少爺有福氣,自然是平平安安。」奶娘將孩子小心翼翼放到宋轍懷中。
宋轍抱著軟乎乎的孩子,心裡才頓生了些滋味,原來自己以為人父了。
他不禁想著當初父親是否也如自己這般,在這間屋子感慨萬千。
「多謝你給我一個家。」宋轍忽然道。
佑兒愣了愣,看著她眼中的傷懷,知道他是想念親人了。
安慰道:「等我出了月子,就帶孩子去小佛堂上香。」
像是回應,屋裡添了兩聲嬰孩的啼笑。
她沒提宋轍要去山東的事,卻讓他更愧疚。
「我本該好好陪你們的。」宋轍輕聲道。
佑兒在大是大非上從來不會兒女情長,這回也是一樣,反安慰他道:「夫君去施行新政,於千萬人家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佑兒愈發知書達理,就讓宋轍心裡生出更多的愧疚來。
可她說的話不無道理,襁褓中的嬰孩也咯咯笑了兩聲,像是附和佑兒的話。
宋轍這才回過神來道:「先頭我思量幾個名字,你都說不好,如今可想好名字了?」
想到他之前寫過的名字,佑兒笑道:「也並未說不好,那時不知是男是女,你只一個勁兒的取女兒家的名字,我自然不要。」
其實不知是不是母子連心的緣故過,在頭回察覺孩子在肚中的動靜後,佑兒就猜想她壞的是男兒。
可宋轍是頂想要女兒的,因此她才不好吐露分毫,免得讓他失望。
這下宋轍才回過味來:「原來夫人早就曉得了?」
佑兒嗔笑,溫柔看著孩子道:「那你現下便想一個?」
宋轍看著佑兒,又看了看自己懷中的孩子,深思片刻道:「就叫長齡吧,我們一家三口福壽常臨。」
似乎是喜歡自己這個名字,長齡咂巴著嘴,倒是有趣。
按著女醫和大夫的意思,佑兒這回最好是坐足雙月子才好。
因此自宋轍離去後,她每日困在這一方天地里,倒是實在無趣極了。
長齡性子隨宋轍,少鬧騰倒是極好帶,夜裡也少折磨人。
奶娘也說了多次,宋家小少爺是她奶過最聽話的孩子。
佑兒休養了七八日後,身子有了些力氣,榕香扶著她坐直了身子,靠在床架上。
佑兒低頭仔細看著長齡,喃喃道:「眉眼之間倒是像他父親。」
自從遇著宋轍,兩人少有分別這麼長的日子。
榕香窺著她的臉色,小聲道:「夫人可想聽魏家的事?奴婢說來給你解悶?」
這些事是不好讓長齡聽著的,佑兒讓奶娘來孩子去隔壁耳房,才讓榕香細細講來。
原來那日李芫娘拿了休書,倒是灑脫。開口便讓陪嫁的婆子丫鬟收拾了嫁妝。
這頭的動靜自然沒瞞過魏夫人,她當下便去兒子兒媳的院中坐鎮。
本以為是魏思源又不懂事了,誰知這回倒像是李芫娘鐵了心要走。
勸阻無效後,魏夫人留了個折中的法子,自己先將那一紙休書握著,讓李芫娘先回娘家小住一段日子,待小兩口想明白了再勸和。
外頭的人倒是不覺得奇怪,畢竟這兩家本來關係就極好,常來常往走動。
隔日李芫娘就收拾好了行李,雖天還下著雨,但她倒是走得乾脆利落。
只是自那日後,她就尋不得蘇縉了,玉京城好像從未有過這樣的人。
另派垂星四處找尋也未果,不論是他住的小院鄰居,還是金甲湖畔的船家都說從未聽說過蘇縉這個名字。
待垂星將他模樣說了個大致,旁人才道,那人並不姓蘇,有一說是姓何,又有說是姓胡。
總之連個准名都沒有,李芫娘這才曉得自己這場萍水相逢的姻緣,是當不得真的。
回想起初次相遇,這才曉得是被佑兒戲弄了。
她氣得怒火中燒,可事關她的名節大事,就像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不敢去找佑兒理論,更不敢張揚去尋那蘇縉。
李夫人只覺得自己的女兒變了,往日裡最是乖巧聰慧,如今脾氣越發暴躁。
殊不知,李芫娘已經很努力克制了。
她只有在無人近身時,才會將那些千頭萬緒的情緒寫在臉上。
她恨宋轍,但也真的愛上了蘇縉,如今曉得自己被人玩弄一場,便想緊緊抓住魏家。
情愛如虛幻,唯有榮華富貴才是實在的。
她懂了也開竅了,可惜卻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向魏思源低頭。
這場婚姻一開始就來的彆扭,如今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