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玉蓮
入冬前已下了好些日子的雪,今日大些,明日小些,可抬眼望去,周遭卻都是灰濛濛的。
王玉蓮好巧不巧剛被楊參議捧在心尖,還沒過了那陣新鮮滋味,就懷了一月身孕。
畢竟自己只有一個女兒,尚且沒有嫡子,楊參議先前本想勸她吃避子湯,可美人落淚,說世上再無骨肉相連的親眷,他也想著早日得個兒子,這便起了憐憫之心。
魏姝收到了信,嫌惡道:「荒唐,那王玉蓮是奴籍,他養在家裡逗趣幾日也就罷了,還想讓她生兒子?難不成今後還要抬姨娘?」
女兒在一旁忽閃著眼睛,被她這般怒氣嚇到,委屈的哭了起來。
「漫兒不哭,母親不是凶你。」魏姝哪裡還有怒火,此時滿是做母親的溫柔。
若是沒有女兒也就罷了,她必然要去山東收拾一番,可眼下自己可不能離京,且不說天寒地凍的,不足歲的女娃怎能長途跋涉。
魏姝尋了由頭讓人傳信去宮裡,楊賢妃當即就發了話,必須讓楊參議把王玉蓮的肚子拾掇乾淨。
這信一來一回到山東時,已是隆冬臘月。
王玉蓮的肚子隆起,已三月有餘,她雖沒給魏姝敬過茶,可在宜園已然是最尊貴的人。
說句沒志氣的話,眼下若要她去玉京,老老實實做偏房夫人她也不是願意的。
這幾個月楊參議對她正是新鮮,兩人如同新婚燕爾,整日裡你儂我儂的。
倒是沒想到這晴天霹靂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這日下午,本該在衙門裡的人突然回來,滿臉的惆悵與失落。
王玉蓮怯生生道:「大人緣何如此?」
楊參議雙目哀切,撫摸著她剛顯懷的肚子道:「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
這話讓王玉蓮渾身發冷,顫抖著聲色問道:「大人這是何意?」
「玉蓮自跟著大人起,一應穿著吃食都未曾被苛刻,大人對玉蓮哪裡有錯?」
她雖說著好聽話,卻不似平日裡那般撒嬌撒痴,語氣裡帶著顫抖與試探。
小丫鬟端著一碗湯藥進來,見此情景不敢近身,只放在桌上就急忙告退。
楊參議埋首不敢看她:「你有身孕是好事,我本想讓夫人早些認下你,雖說身份沒法給你改過,可家中下人也要稱你為姨娘才合適,誰知夫人是要強的性子……」
他絮絮叨叨道:「你也別怪我,這論理是不該鬧出庶長子的笑話來,否則賢妃娘娘在宮裡也不好做人。」
「咱們今後還會有孩子的,等夫人生下長子,咱們再生。」
王玉蓮本就想靠著這孩子籠絡住楊參議的心,將來即使回玉京,生米煮成熟飯,自由她的一席之地。
「大人寫信回玉京去,難道不是怕將來孩子生下,惹得夫人不快嗎?」
她難得這樣一針見血,說話不留情面。
楊參議顧念她傷心難過,也並不做計較,他本就是害怕魏姝的,也曉得她做夫人是極好的。
因此雖沒有情愛,但也敬重畏懼的很。
「是我的錯,你還是把藥喝了吧。」楊參議低聲怯怯道。
王玉蓮心如死灰,可想著自己如今也只能依靠著眼前的男人,才能在這世上有個傍身之所。
否則去了外頭,必然是淪落青樓被人糟踐的。
念及此,方才還害怕那碗深不見底的湯藥,如今就大口喝了下去。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呼吸也不帶猶豫。
屋裡靜默無聲,楊參議自知對不住她,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對羊脂白玉的鐲子。
放在她手邊道:「你瞧,這玉鐲和你極配。」
窗外大雪簌簌,隨意哪處街頭巷尾都有餓死之人,這年頭活著都是幸事,哪裡還留得她傷懷的餘地。
王玉蓮露了絲比哭還悲傷的笑來,那嘴角扯的楊參議的心生疼。
他倒是忽然覺得此刻的玉蓮與自己,竟然有些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
這半生他是身不由已,讀書入仕娶妻生子都是由旁人為他做主的,脫離了宗族庇佑與安排,他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因此他奢靡揮霍,醉生夢死不思進取。
玉蓮依仗著自己,而自己又何嘗頂天立地。
他低聲講著自己幼時的故事:「那時父親母親俱在,姐姐也還未入宮,我們姐弟兩人每日玩耍,倒是有趣。直到有一日,父親把我們叫到書房,說姐姐要嫁去東宮做側妃,我也要去國子監讀書,將來一個在朝中做官,一個在後宮籌謀。」
「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姐姐笑了,她變得越來越嚴苛無情,成了一尊高高在上的菩薩。」
「她曾經多有趣活潑啊,帶著我爬牆上樹,這樣的人怎麼就變得這般無情了呢?」
「後來我見了夫人,她也是那般模樣,我偶爾就想著她曾經是不是也像姐姐那般,怎麼所有人最後都變得無趣。」
「玉蓮,你是不同的。因此我格外愛重你,我心裡是真的想過和你長長久久的在一處,可惜了……」
屋裡的炭火燒得足,他眼看著玉蓮身子漸冷,額頭上發著細細密密的汗來。
那羊脂白玉的鐲子戴在她手上真是好看,隨著她顫動呼痛的聲音,清脆琳琅。
楊參議將玉蓮抱在懷中,一遍遍說著:「玉蓮你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過會兒就不疼了……」
楊賢妃是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威脅的,因此像玉蓮這個身世,留在家中就是禍害。
她與皇后生的都是兒子,可將來的日子誰說得准呢?
自古被做不成皇帝的太子多了去,她心中存了一絲希冀,難免不為兒子打算。
天上飛瓊,畢竟向人間情薄,點點絨花片片鵝毛,萬花搖落。
玉蓮呼吸漸漸微弱,呼疼的力氣也沒了。
最後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對自己仍舊溫柔體貼的男人,在這短暫的情愛里撒手人寰。
她的不甘與痛苦,最終成了楊參議口中無奈的嘆息。
幾年後再提及此事,竟然也忘卻了這因他而死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樣。
不過定然是美的,畢竟他這生只愛看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