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歸家


  天寒地凍如同颶風席捲而來,玉京如是,舉國皆是如是。

  就連素來冬暖的兩廣也難逃飛雪漫天。

  路上已少有行人,唯有戍城將士每日按著時辰巡檢換防,外頭湧入玉京的災民愈發的多,城牆外頭儼然是密密麻麻一片。

  各家施粥的事不得不叫停,每日由朝廷出面,將各戶的米糧冬衣拉去城外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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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並非什麼底蘊頗厚的人家,佑兒不過是力所能及幫襯災民罷了。

  如今看著每日出去的銀子流水似的,心裡也是有些不忍。

  她並非是什麼菩薩心腸,萬事打算自然有自己的道理,這日撥弄著算盤,幽幽嘆了口氣。

  榕香見她目光深沉看著銀票,試探道:「夫人是擔心家裡的錢不夠用了?」

  「這世上的事都是先打算盤再談真心,這回施粥一是的確於心不忍,二嚜也是因為咱們大人。」佑兒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面色仍舊憂慮:「可眼下這事倒像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為之。這米價每日一變,咱們家人少開支低,隔壁孟家眼下也是叫苦不迭。瞧這光景,這雪不知還要下多少日子呢!「

  從自願發善心,到如今強制捐米,不少人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畢竟家裡男人還在朝廷做官,因此有什麼苦水都往自己肚子裡咽。

  弘德哪裡不曉得眼前這些文武百官心中如何想,只是這戲一旦開場,就不能輕易結束。

  大朝會上,他便點了李侍郎道:「愛卿為朝廷賑災勞苦功高,聽說你妻女也在施粥,朕心甚慰。」

  李侍郎惶恐,站出隊列,叩首道:「皇上過譽了,都是份內之責,朝中大臣的家眷都是如此,臣之妻女不過效仿,不敢領功。」

  他這話既讓弘德聽得舒坦,也並不遭人嫉妒,畢竟這效仿的是誰,各家都心知肚明。

  沈謙看了眼惴惴不安的李侍郎,心頭笑他老滑頭。

  「這是善舉,朝廷記得,黎民百姓記得,上蒼也記得,哪裡能談效仿之說。」弘德倒是循循善誘道。

  他都這樣說了,李侍郎只能硬著頭皮承認這筆功勞。

  誰知弘德話鋒一轉道:「太倉的餘糧可充足?」

  「按著如今的消耗,堅持到正月里是足夠的。」他從來不把話說的太死。

  弘德點了點頭,面色卻並不輕鬆:「欽天監的意思,這雪是要落到二月才停的。漕運衙門倉里的糧食,也要派人去守著,正月十五錢就從裡頭調撥。」

  他一如既往的安排吩咐,有心之人卻是另一番動靜。

  禮部林侍郎聽得這話,面色白了幾分,索性今日是點不到他的名,因此腦中已是萬千算計,只想著這事如何收場。

  宋轍在臘月二十八那日夜裡才回的京,帶著山東徵集來的二百萬兩銀子,浩浩蕩蕩的擺滿了玉福宮的地磚。

  弘德自大雪起,難得的露出笑顏:「宋卿真是有本事,這事放眼滿朝文武,能辦好也只有你了。」

  宋轍不敢應下,頷首作揖道:「皇上的寶劍與王命旗牌才是關鍵。」

  王保在一旁低聲問道:「可要召沈次輔入宮?」

  這話自然是說如何安排這些銀子了。

  弘德看了眼宋轍,搖頭道:「深更半夜,不必讓他折騰。宋卿帶回來的銀子,一百萬兩放進國庫,三十萬兩剝去兵部充作軍需,二十萬兩送去內庫,剩餘五十萬兩留到正月十五後賑災用。」

  宋轍腦中皆是回玉京路上看到的災民,五十萬兩根本不夠。

  而弘德之所以還要將這筆錢留到正月十五才用,自然是想著不少災民都是想著過了年回家中看看,萬一雪停了還能及時修繕房屋,以備春耕。

  而到那時留在玉京的,大抵都是真正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若是沈謙在自然是要據理力爭的,宋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低頭不語。

  「宋卿以為如何?」弘德問道。

  宋轍略一沉凝,便道:「皇上所言甚是,國庫這些年花費頗多,若不留存些,怕會影響國本。」

  這話是說到弘德心坎上了,他低聲笑了笑:「的確如此,朕不止要為眼下打算,還要為今後打算。」

  見宋轍躬身候著,弘德問道:「都察院這陣子查官糧的事,可有何進展?」

  「此事不敢瞞皇上,臣查到一些線索,怕是與漕運衙門有關,禮部侍郎林琛也有些牽扯。」

  其實都察院什麼事都瞞不了弘德,他甚至還比宋轍還早知道一些陰私,只是平日裡不到關鍵之時,並不會主動去計較。

  兔子養肥了再宰,才是最有滋味的。

  「既然你心裡有成算,朕便等著你的交代。」

  待到宋轍從宮裡出來,已是三更天了。

  他本想趕回家中,可此時未免吵著佑兒,思來想去便克制自己的心切,先回了都察院。

  今年雪災的緣故,朝廷並未封印。待到上值時辰,來往御史見著宋轍的公房打開,皆是詫異,走近一瞧見人坐在裡頭,都是膽戰心驚。

  哪有上峰剛公幹回來就到衙門來的,尤其是他手上還沾了幾十條人命。

  宋轍招來了司務廳的人,將這段時日的文書都檢驗勘合過後,才吩咐道:「這些派發下去,讓各位御史重新梳理,再讓人去吏部,把今歲的考核取來。早些做完差事,年三十起到初五,各廳各司便可輪著來衙門。」

  他這人與人交際,永遠是恰到好處的疏離,溫潤有禮又有幾分隱忍克制。

  下屬聽了自然歡喜,本以為今年是休息不成了,如今聽了宋轍的安排,高高興興領了命。

  待到宋轍回府已是酉時,佑兒早得了信在倒座房等著他,聽到叩門的動靜,忙起身看去。

  果然見是宋轍與挼風二人,幾月不見挼風拔了身高,如今兩人竟差不多高。

  佑兒歡喜道:「夫君可算回來了!」

  當著眾人的面,宋轍雙頰微紅,風雪沾到了他的羽睫與髮絲,晶瑩剔透似畫中謫仙。

  他的手從大氅里伸出,拉著佑兒道:「已是做母親的人了,怎麼還這般跳脫。」

  他話里並沒有怪罪的意思,不過是為自己的害羞遮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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