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花箋


  許是因為鄔榆的話,妙寧夜裡忽而夢中驚醒,夢裡是他在關外戰場廝殺。

  渾身都是血跡,而後消失在人潮之中。

  二更天時醒來,驚得後背起了汗。

  

  妙寧再閉著眼,腦海中都是鄔榆在戰場的畫面,她索性不睡了,點了燭火才安心些。

  好在還未採買貼身丫鬟,她獨自在屋裡繡著香囊倒也無人置喙。

  東方既白時,香囊上頭的祥雲已然繡成,妙寧便悄悄藏在了枕下。

  她推門而立,見牆邊放著一隻小金蝴蝶,這才想起昨夜看到的影子。

  本想將它收起來,想了想又放進了香囊里。

  劉氏來瞧她時,妙寧已梳洗挽發,眼下的烏青用了香粉遮上,因此並不明顯。

  母女兩個說了會兒體己話,自然就提到了近日新結識的幾戶人家。

  「母親,女兒不想嫁了。」

  她沒頭沒尾的話,劉氏自然沒往深處去想,只當她是因為這些時日累了,才致於此。

  「胡說什麼,哪有姑娘大了不嫁人的?」劉氏斥她胡鬧。

  妙寧卻認真道:「母親先聽我說,玉京的人家哪有想相與的,甚至按理有些什麼,咱們也不清楚,若是一朝踏錯,可如何是好?」

  「何況若是女兒嫁人了,母親就要回下元,相隔這麼遠,女兒實在擔心。」

  「不如求表哥做主,母親與父親和離吧,我們母女兩個相依為命,總比嫁人強。」

  妙寧的話讓劉氏驚愕不已,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好似不認識般:「你給母親說實話,何時有的這些念頭?」

  當初在家中還好好的,怎麼來兩趟玉京,就能說出這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女兒自小看著父母不睦,看著母親落淚,看著那些妾室通房爭鋒相對,有這樣的想法,難道還不容易?」

  妙寧的話讓劉氏沉默許久,誠然她是沒打算再回下元了,只想著將來妙寧嫁人,她就自請被休。

  可這前提是妙寧得有個好歸宿啊。

  「天底下還是有好男兒的,你表哥對佑兒多好啊,何況咱們妙寧模樣俊性子好,怎麼不能找到好歸宿好兒郎?」劉氏寬慰道。

  她以為妙寧是對男子寒了心,還掰著指頭耐心算著親眷里的好男兒。

  宋轍今日上值就聽說了鄔榆要去邊關的事,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沒曾想承恩公竟然會同意此事。

  下午鄔榆滿臉笑意到內閣尋宋轍,招呼了殿中官員後,就拉著人往外走去。

  沈謙若有所思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頭戴烏紗儀表堂堂,一個玉冠高束英姿颯爽。

  鄔榆肆意的笑意在華蓋殿格外耀眼,不知為何他卻想著一句,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我今日來是與你道別的。」鄔榆拍了拍宋轍的肩:「等我從遼薊回來,你可必須與我喝個痛快!」

  宋轍笑不出來,憂從心來擰眉道:「東北一帶遲早有戰,你為何非要過去?」

  惠風和暢,殿外柳絮紛飛與浮沉隨之漂落。

  鄔榆伸手拂去迎面而來的柳絮,笑得肆意又帶著哀傷:「你今日這身補子是你自己掙來的,別人說你殘害同僚也罷,說你暗引黨爭也好,終究是憑你自己的本事來的。」

  「可我不一樣,你可知我為何不愛穿那身盔甲,因我一直都知道,金吾衛副使的名頭,不是我自己實打實掙來的,所以我總覺得撐不起來那身鎧甲。」

  「我早就想出去一遭,這回是全我的自己的心意,你不必為我牽掛。」

  宋轍望著天,可目之所及儘是紅牆高樓,是圍困了天下讀書人的皇城。

  他是不舍鄔榆的,就像當初去山東赴任時,鄔榆也不舍他離京一樣。

  可到底是為了自己的前程,男兒活一世,就該建功立業。

  這道理他比誰都明白,遂囑咐道:「罷了,遼薊離京也不算遠,你在那邊一切聽總督的,切勿衝動意氣用事,你雖膽識過人,可刀劍無眼凡事謹慎些。」

  鄔榆往日裡聽他說教,總覺得他忒嘮叨了些,可今日卻沒打斷他。

  一一都聽進了心中,分別時才道:「你多照應著妙寧,若是有好男兒,別忘了給她相看。可據我所知,玉京可沒好的,還不如等我回來。」

  方才的傷感頓時煙消雲散,宋轍冷笑不去理他。

  鄔榆不甘心又囑咐了一遍,見他實在認真,宋轍才頷首道:「知道了,妙寧看似柔弱,卻有自己的主意,她若心裡有你,刀架子脖子上也不會架的。」

  這麼說鄔榆才放心,兩人之間的情誼,只有彼此才是相通的。

  他篤定,妙寧對自己有意。

  皇城內外誰沒瞧見小公爺的歡喜,那嘴角都快掛在耳根上了。這哪裡像是要去邊關受苦,分明像是去遊山玩水。

  他好不容易捱到了夜裡,早早就靠在妙寧的屋頂等候,好不容易聽到推窗的聲音,才翻身躍下。

  果然見妙寧站在窗邊,依舊是借著月光,兩人四目相對,難免藏著暗流涌動的欣喜與即將分別的不舍。

  妙寧將香囊遞給他道:「小公爺的恩,妙寧不敢忘記,邊關艱難險阻,只盼小公爺平安。」

  鄔榆收下香囊,珍惜的放在懷中,故意逗她道:「只有恩?」

  明月照著美人,眼眶濕潤又帶著羞意,一股甜香瀰漫在兩人之間,鄔榆忍不住瞥了一眼她屋裡的陳設,一應都是他讓人布置的。

  「罷了,我不逗你,你說的我都記在心裡了。你放心,我定會平安歸來娶你進門。」

  「你可願意等我?」

  鄔榆歪著頭想看清她垂下的眼眸,妙寧卻抬眸看他,認真點了頭。

  他總算是真的歡喜開懷了,似乎大喜之日觸手可及。

  分明是不舍,可夜風尚且帶著涼意,鄔榆又捨不得妙寧站在窗下,只能適時分別道:「照顧好自己,下元那邊不必擔心,宋轍已寫信過去了,孰輕孰重你父親是分得清的。」

  妙寧噙著的淚忽而掉落,哽咽道:「你萬事小心,莫要傷著。」

  行軍打仗哪有不傷的,他如今後背還有一道刀疤呢。

  可看著妙寧的目光,鄔榆只能說讓她寬心的話,想伸手拭去她的淚珠,又怕她覺得自己無禮,只能落下手,狠心說了道別離去。

  國公府誰也笑不出來,沁芳帶著丫鬟們收拾鄔榆的行李,又是各自哭了一陣。

  鄔榆回來時,見她們都是核桃般腫的眼睛,笑道:「怎的,我出去歷練是好事,你們哭什麼?」

  等他離去,屋裡除了沁芳和舒蘭,其餘丫鬟都要換地方當差,可這府將來都是鄔榆的,她們自然是要說些奉承話。

  待打發了眾人,屋裡只剩他自己,才小心翼翼將妙寧送的香囊拿出來,見上頭的繡著祥雲紋,裡頭放著他留給她的金蝴蝶,還有一張花箋。

  打開一看,是秀氣的簪花小楷,寫著「願君平安歸來」,鄔榆笑著收好,可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拿出來再看,如此反覆又怕花箋受損。

  後來夜深,才總算又放回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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