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蒔花
綠樹蔭濃，樓台倒影，窗下清風陣陣。鄔夫人坐在上首與柳夫人說話，旁的夫人都在下頭細細聽著，時而幾聲附和笑意，倒是和諧愜意。
金甲湖上的荷花開得極好，今日柳夫人邀了相熟的人家，聚在畫舫里聽曲賞花。佑兒與妙寧憑欄遠望，白鳥掠空，紅荷映水。
聽到裡頭的說笑聲，佑兒關切問道：「嫁去三月了，眼下可適應？」
妙寧苦澀一笑：「他待我極好，只是公府里規矩重，伯府如今又還沒修葺妥當，只能先這般受著。」怕佑兒擔心，又道：「好在小姑奶奶總算出嫁了，只需伺候好公婆就好。」
旁人都覺得妙寧攀高枝了，這繁花似錦的外在固然引人羨慕，可其中的苦楚酸澀只能往自己肚子裡咽。
柳府的丫鬟送了荷花羹來，佑兒嘗了口清新不膩，抿了抿唇道：「顯赫人家嚜，肯定與咱們的規矩不同。等將來搬去伯府，自己做主當家，日子自然就好了。」
兩家府邸挨著一處，聽婆母的意思，還要在後院單開個月洞門，可眼下妙寧不好說太多，只能點了點頭，但願如此吧。
「聽說沈首輔遞了辭官的摺子，眼下……」妙寧眼神示意，看了看裡頭言笑晏晏的柳夫人：「表哥是什麼打算？」
佑兒說了句順其自然，就連鄔夫人身邊的娘子來請，說是讓妙寧去與眾人說話熟絡。
看著往日嬌養深閨的人兒，如今變得八面玲瓏左右逢源，佑兒心裡頗有一番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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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的局勢一天一個變，如今即使是平日裡做甘草次相的柳晁，在朝堂上一時也如眾星捧月，今日柳夫人這賞荷宴更是如是。
佑兒尋了個下首偏遠的位置坐下，柳夫人透過人群看了來，忙吩咐道：「快請宋夫人過來坐。」
這樣的場合佑兒是不喜話的，可再不喜歡也只能讓自己適應其中。
有別家的夫人說著討巧的話恭維，佑兒也是恰到好處的回敬兩句。
直到一圈交際完，已是精力不濟。
偏生有想捧柳夫人出身名門，就拿佑兒出來做筏子：「宋夫人素日裡出來的少，想必不知道咱們玉京幾樣風雅事？」
這事佑兒隱約聽過，只是她平日裡既不會彈琴也不會作畫，宋轍眼中唯有政務和黑白棋子，自然就沒機會附庸風雅。
眾人瞧過來，佑兒含著笑意將眉頭舒展，好奇道：「夫人請細細講來？」
只當她是來說學逗唱的江湖賣藝人，那夫人臉色略微沉下，娓娓道來：「春夏秋冬四時景致不同，期間風流也要人細品細察，臥風賀雪分柳得得石等共有二十四雅，譬如眼下荷花開得好，玉京的女兒家便會摘來蒔花，咱們柳夫人是箇中翹楚呢。不知宋夫人擅做哪樣？」
私底下不少瞧不上佑兒的，都稱她為泥腿淑人，可也只是在暗地裡笑話罷了，說白了還是有些嫉妒的成分。
可像現在這般擺弄到正主面前，還是頭一遭。
畫舫里頓時沒了說笑聲，彈唱的樂伎也瞧瞧看了過來。
佑兒餳著眼笑道：「真是長了見識，未曾想還有二十四雅之多，那今日不如就請於夫人以荷為題，蒔花弄草一番，也算是帶著咱們修身養性親近天然？」
她心中坦蕩，直白承認了自己的短處，又徹底將那於夫人當作戲耍雜役人。
於夫人品階不如她，不過是平日裡仗著「口直心快」爽朗人的性子，並沒人真與她計較吧。
柳夫人是出了名的和事佬，見事態不對便笑道：「那就麻煩於夫人了，我也許久沒瞧你蒔花了，不知風采是不是不減當年？」
鄔夫人沒發話，但也不可能為自己辯駁兩句，於夫人知道自己吃了癟，只能跟著丫鬟的腳步去外頭蒔花。
有她這個刺頭冒尖沒討到好，後頭也沒人敢再想為難佑兒。
散席回家時，金甲湖已是一道金光鋪水面，波光粼粼這才是金甲名字由來。
弘德按下沈謙的辭呈不發，誰知過了幾日這書案上又多了一封。
他強壓著怒火，在龍椅上煩躁不已，王保小心翼翼道：「皇上息怒，不如就請沈大人來談談吧？」
有些事是不能放在檯面上的，否則君臣之間便生疏冷淡了。屋裡的冰盆適時又添了一處，屋裡瞬間涼快不少。
弘德思來想去，終是妥協道：「罷了，去批紅吧，再讓內閣擬旨，加封沈謙為太子太傅，將來太子啟蒙讀書，再回玉京授課。」
這話也是給彼此一個體面。
百官如群龍無首，這陣子全靠柳晁在前頭頂著，人在極度誘惑的權利之下，即使平日裡大事從不做主，小事全部下放的人，如今也想爭取那一分可能。
畢竟誰不想位極人臣，萬載流芳呢？
夜色催更，清塵收露，華蓋殿漸漸冷清下來，宋轍仍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首握筆書寫奏疏。
橘紅的燭火將他的面容照得和煦許多，身上的紅袍如同渡了層薄光。
沈謙將最後一本報批請款的條子審完，抬頭看屏風外還在奮筆疾書的宋轍，忽然想起那位置自己曾經也坐過。
華蓋殿每日納涼的冰盆有限，夜裡即使有些潮濕悶熱，卻不能問司薪監討要了。
宋轍額頭起了層薄汗，好不容易捱到寫完摺子，掏出帕子擦臉，看著沈謙坐在一旁，儼然是有一會兒了。
忙起身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沈謙抬手示意他坐下說話：「過了今日我便不是首輔了，不過是五品太傅，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宋轍作揖稱是，又解釋道：「下官敬大人，不只為官職。」
殿中燈火微弱，不同於玉福宮整夜都有燃不盡的燭火，華蓋殿的燭火油燈也是有定數的。
沈謙點了點頭，他知道宋轍在一些政見上，與自己是相通的。緩緩道：「那個位置，本官向皇上舉薦了你，但願你能做的更好。」
按理是該由柳晁接管的，畢竟資歷擺在那。
宋轍私下裡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卻都覺得是不真實的欲望，可若是沈謙提議，事關國計民本，弘德必然會多加權衡思量。
宋轍叩謝道：「下官多謝大人舉薦，必然不辜大人信任。」
不過是些虛話罷了，沈謙擺了擺手：「本官知道你的為人，心懷大局也有膽識魄力，這些就足夠了。」
內閣裡面，有甘草也有牆頭草，仔細推敲下來，其實宋轍是最合適的，只是他為首輔，難免有人不服。
沈謙也是權衡思量再三，才如當初信自己敢為天下先那般，也信宋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