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番外之若梅


  「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為神。」

  若梅,一個氣節高潔的名字。聽母親說,那時父親翻了幾本書後,都覺得不好,也不喜時下女兒們愛用的「妙慈真」等字後,費心費神才想出的。

  父親常說對我有所虧欠,在我滿月後沒兩日,東南就傳出倭寇作亂的消息。皇上大怒,勒令時任浙直總督要拿出雷霆之勢,勢必將倭人趕回倭國。

  誰知半月後又傳回倭寇狡猾,請派增援的急報。

  

  父親是兵部尚書,在這緊要關頭,理應替君分憂。

  幸而有了父親坐陣,倭寇節節敗退,直至三年後的夏天,戰亂暫時平息,大軍得以班師回朝,我終於在人山人海之中,見到了一身金盔甲,高大威武的父親。

  面容肅穆,雖收斂凌厲殺氣,仍是令人退避三舍。

  那時我還小,整日與奶娘丫鬟們玩,母親要掌中饋侍奉祖母,每日只有傍晚時才有空見我。

  記得有回母親累倒了,纏綿病榻好幾日,我心疼極了,問母親為何不丟些事給嬸母操持。

  母親笑我傻,說我不懂事,等長大就知道了。

  眾人口中最疼愛我的父親終於回來了,我興奮的好幾日未睡著。

  終於等父親進宮面聖回來,將我抱在肩上,那是我第一次坐在高處的視角,只覺得府中一切都不一樣了。

  後來我在孤寂空蕩的長春宮,伺候我的丫鬟聽琴回憶說,那天下午滿府都是我的笑聲。

  迴蕩在風裡,久久不停歇,我坐在鳳榻上似乎真的聽到了。

  這樣的日子直到八歲,我都是快活的。上午跟在母親身邊學著掌家,下午女先生會來教我作畫寫字,閒暇時候,還能逗弟妹玩樂。

  記得那日是中秋,皇后娘娘在鍾粹宮設宴,母親帶著我進宮去拜見。

  皇宮太大了,引路女官的靛藍裙擺,勾起又落下,來回反覆上千次,我終於跟著母親跪在地上。

  「起來吧,今日就當是家宴,不必拘束。」

  皇后娘娘的聲音很好聽,不似母親說的那般嚴苛嚇人,我偷偷抬起頭看去,見那高台鳳坐上的人,寶華如金玉璀璨,讓人看不真切。

  這宴席並不像皇后說得那般不必拘束,在我眼中平日裡是顧盼神飛,在家中精明能幹的母親,如今默不作聲端坐垂頭,而我也學著她的舉止,規矩守禮。

  其實也不止我與母親這般小心,其餘夫人與小姐都是這樣的。

  我那時並不明白,高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有什麼可怕的呢?

  她分明說話聲音軟綿綿的,就像是一隻午睡剛醒的貓兒。

  許是因為腦中想著貓兒穿著鳳袍,帶鳳冠是如何滑稽,我忍不住悄悄又往上面看了一眼。

  可惜珠簾映著燭光,依舊晃得迷人眼,我又沒有看清。

  中秋過後,家中突然來了聖旨,父親母親跪在前頭,我帶著弟弟妹妹跪在母親身後。

  那聖旨怎麼說的呢?我都已經忘了,聽著是夸鄔家,可更多的是誇我,秉性端淑,內德克勤。

  傳旨的一行人浩蕩離去後,母親將我抱在懷中,開懷笑道:「母親的好梅兒,今後還有大造化呢。」

  弟弟與妹妹在一旁傻笑道:「姐姐,大皇子妃是什麼呀?」

  父親面色凝重,說大皇子栩是中宮皇后所出,是將來的太子,也是國之儲君。

  我聽明白了,我以後也會坐在高台上,叫別人看不清我的模樣。

  從此我的院中多了四個女官,聽說是皇后娘娘抬舉我,特意讓尚儀局派人來教習我宮規禮儀,從吃坐臥行到談話舉止,再不能如同往昔那般。

  本來大家閨秀平日裡也是要學規矩的,可這些宮規卻比之更嚴苛許多,我趁著休息去母親的院子,拉著她說要把那些女官打出去,那是母親頭一回因我生氣。

  她罵我到手的榮華富貴都不知道去拿,罵我不知上進不識好歹。

  她讓我心疼體諒父親,如果我做了皇后,父親就再不用那般辛苦了。

  這話我聽進去了,因為我曾見過父親手臂上的傷痕,從肩到手腕,長如蜈蚣。

  妹妹的耳垂被針刺開時,那么小的傷口,她哭了整一夜,我看著她哭時,就想到了父親的傷口,那該有多疼啊。

  如果做皇后的好處,是父親與弟弟都不必再出去打仗,那我是願意吃眼下這些苦頭的。

  在女官們欣慰的眼神中,我也快到了成婚的年紀。

  如母親所說,我是有大造化的,在大婚前半年,大皇子去江南辦差得力,皇上在群臣舉薦下,冊封他為太子。

  而後也順理成章是今後的太子妃。

  可我知道弟弟妹妹開始怕我了,連母親在我面前也小心謹慎,下人們做錯事也要先看我的臉色。

  唯有父親常念叨說,是他虧欠了我。

  我嫁進東宮那天,終於見到了從八歲開始就影響著我一生的男人。

  他儀表堂堂,談吐得體,替我褪去厚重鳳冠時,只差一點我就要在他溫柔的眼眸溺死過去了。

  可我謹記著母親說的話,太子為君我為臣。

  做臣子的是決計不能擰不清,若是給自己臉面當他是丈夫,那是害人害己的錯事,鄔家也會跟著遭殃。

  這話太過殘忍,因此我用心記著了,甚至洞房花燭夜,太子將我緊緊擁在懷中時,我也不曾忘記半點。

  可不知為何,在楊良娣入宮那日,我的心揪得生疼。

  我頭一回獨守空房,是楊良娣的洞房花燭。我不知道在床榻抱膝坐了多久,直到聽琴小心翼翼說道:「娘娘,該就寢了。」

  這才從混沌思緒里抽離,頓時心也鬆開了,那夜我找到了忘卻悲傷哭楚的法子。

  楊良娣生得嬌媚,太子對她也頗為重視,因此我從不苛責為難她,甚至在皇后嫌她不夠穩重時,還出言幫她說話。

  可楊良娣那會兒太輕狂,仗勢有太子的寵愛,竟然不把我放在眼中,晨昏定省也時有忘記。

  我做主請幾家小姐到東宮賞花玩樂,又將她們的詩畫送請太子品評。

  太子那時正有意拉攏朝臣,他拿著詩畫誇我識大體,與那些只知拈酸吃醋的女子不同。

  後來東宮的良娣寶林多了,楊良娣不用人教,就學會何為知進退懂尊卑。

  日子久了,皇宮裡所有人都說我待人寬厚,連太子也誇我賢德。

  等到皇帝殯天,太子登基稱帝,我理所當然當了皇后。

  三千殿宇里,我挑了長春宮住,為何是這座並不華貴的宮殿呢?世人都在疑惑,聽琴也曾問過我。

  我從未告訴過別人,這個名字讓我想起,那年我差一點就要陷於情愛的春和景明。

  因此我將它桎梏於這方天地里,從此警醒自己更不能貪戀那些虛無縹緲。

  長春宮,不論曾經有多少愛恨纏綿於鬱郁不得志,今後它會成為最適合皇后住的地方。

  皇上勤勉,自從登基後就沒進後宮,眾妃嬪去玉福宮也見不到人,只能跑到我這裡來訴苦,說是心疼皇上,求我去將人請來。

  這副場面讓我覺得好笑,在她們心中我竟已是這般大度的女人了。

  「娘娘,這都快一個月了,皇上不會把咱們姐們都忘了吧?」說這話的是趙嬪,她是在東宮時皇上新寵的良娣,趕上了好時候,剛入宮就封了嬪位。

  也許是日子過得太順當了,平日裡多有幾分嬌憨。

  楊賢妃冷眼瞧她,想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也許是想到了當初的自己,又或許是因為她不屑於小小嬪位搭話。

  「趙嬪去過玉福宮了?」我也學會像太后當初那樣說話了,原來這根本不難,只要在宮裡待久了,習慣了貴重身份,說起話來都這樣。

  說起這個趙嬪就委屈,她三日前做好了糕點,滿心歡喜跑去求見皇上,誰知卻被那太監王保趕了出去,這事我自然是聽說了,還被皇上責令要管好後宮眾人。

  閹人可惡,趙嬪一想起來就面紅耳赤,又惱又氣道:「皇上日理萬機,哪裡有空見臣妾。」

  我讓聽琴取了對皇上送的玉鐲來送她,安慰道:「這是皇上賞本宮的,如今給你戴上,瞧瞧能不能解你的相思苦。」

  楊賢妃先是目瞪口呆,又極快收斂了面容,到底是好奇我為何這般縱容趙嬪。

  等時辰差不多,我才敲打了這些各懷鬼胎的妃嬪道:「如今皇上剛登基,朝政國事最是要緊時,你們若有本事叫皇上惦記著是本事,可若想去前朝打攪皇上,那本宮就治她一個攪亂朝綱的罪!」

  趙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實在豐富極了,手上那對玉鐲看起來也燙得緊。

  後來沒多久趙嬪就病了,我可憐她思君心切,竟然不惜自己的身子,便讓王保代為通傳一聲。

  可惜她是真的陷入情愛相思之中,高估了皇帝的寵愛。

  最終假病被人當作真病醫,匆匆去了。

  我心疼她年輕可憐,便賜了敏字為諡號,但願她來時能機敏聰慧些。

  皇上許是真的累著了,玉福宮裡伺候的宮女個個身段柔媚,他其實也不必來後宮消遣的。

  可到底要顧念後宮妃嬪背後的家族,因此才委屈了自己盡興過後,才總算出現在了長春宮。

  自從察覺皇上縱慾後,我再沒有將他與當初的少年太子聯想到一處了。

  因此和他躺在一張床上時,我總覺得如芒在背,無比噁心。

  好在這一夜後,他又去了其他各宮,說好聽了這是雨露均沾,說難聽些這個要將各宮都睡一輪,才好安前朝的心。

  可我從沒在他口中聽過趙嬪二字,甚至後來鄭榮妃住進毓秀宮,也沒讓他想起那個嬌憨的女子。

  後來我也明白過來,皇上比我想像的更薄情,自她親政過後,父親已將兵部尚書卸下,只剩承恩公的名頭頂著。

  可武將重義,因往日下屬幾次相邀,才礙於情面每逢一五就去校場練兵,只是如此,皇上也頗為忌憚。

  父親總說虧欠我,可自我進東宮起,他就在為了我捨棄引以為傲的刀戈,還有握了半輩子的虎符。

  甚至在被皇上懷疑時,依舊是沉默退讓。

  後來鄔榆去山西查到官糧私賣的事,更讓我看清了自己所嫁之人,他不止是薄情人,更是古今第一自私人。

  可笑的是,皇上自生了一場病後,對我愈發依仗信任了,也許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精力不支的緣故,後頭幾年嬪御漸減,也不再暗地裡胡鬧。

  他喜歡到長春宮來與我聊天,只是坐在一起,說著焞兒的教養,說著當時年少。

  「那年中秋,你隨承恩公夫人進宮,朕就坐在母后身旁,瞧著你甚是不安分,朕便想著既然你如此好奇這皇后的位置,不如就讓你坐上來瞧瞧。」

  他說起來頗為得意,我聽得一陣心涼。

  原來我這冗長一生,被他隨意一想就決定了如何度過。

  我靠在他肩上,無聲笑著:「那時因為母后宮裡的東珠耀眼明亮,臣妾看痴了。」

  皇上摟著我的腰道:「原來你喜歡那個。」

  第二日,尚宮局的人就送來珠簾來。

  在其他妃嬪的羨慕中,我道謝皇恩,說著自己極喜歡。

  後來邊關好一陣不安穩,我瞧著機會來了,便與宋轍聯手,利用了道錄司與欽天監散播天象之言,誘使他立下焞兒為太子。

  為何我要立焞兒,不等自己生下嫡子?

  皇上忌憚鄔家,不會讓我生下兒子,我還是太子妃時就曉得這寒心真相了,後來他又想要我生了,可我卻不願,我害怕賢妃的報應落在自己身上。

  我用心照料焞兒,是為了自己的地位,也是為了贖罪。等到他長大懂事後,我將他帶到鍾粹宮,告訴他這裡原先是他生母的住處。

  因著我平日裡並不讓人避諱著此事,他一直知道生母是楊賢妃,也知道是難產去世。

  焞兒牽著我的手,仔細走了一遍賢妃曾住的地方,問我:「母后,賢妃娘娘是好人嗎?」

  他問出這樣的話,大抵是因為最近楊家那些親眷有私下接觸的緣故。

  我想起賢妃難產那夜,只覺得手上濕潤膩似有血,卻略做深思道:「賢妃長得美人也聰明,只是被娘家人牽連了,剛好那時臨盆生產,這才……」

  見他面色發白,顯然是害怕了,我便將他抱在懷中道:「你是太子,身邊難免有人恭維你,或是說著為你好的話實則是為自己的利益,更有甚者還要打著你的名號做事,這些你都要自己分辨,萬事拿不準便問問你父親,他總不會害你的。」

  看著焞兒緩緩點頭,我便知道他這是聽進去了。

  後來皇上悉心調理了幾年身子,我瞧著他的體貌已大好,甚至有御女還懷了身孕。

  皇上許久沒有那樣高興過了,他抱著我說:「若梅你瞧,朕身子已然大好了。」

  他已年近四十,看著一如當年,雄姿英發,紅光滿面。

  我恭賀道:「皇上洪福齊天,臣妾給皇上道喜,不如就晉封陳御女為嬪?等她生下皇嗣,不論是皇子還是公主,都能親自教養呢。」

  「有皇后操持後宮,朕真是放心。」

  我關切道:「皇上如今已大好,不如趁著眼下陳嬪這喜氣,請上蒼給咱們焞兒送些弟妹來才好?」

  我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本來還有三分虛弱就該痊癒的身子,再難好了。

  他從不問我,為何遲遲無孕,許是當初給我下藥之事問心有愧,怕我身子損傷了根基,因此不提這事就成了我與他的默契。

  那年隆冬的好長一陣子,玉福宮那邊每日燒著地龍與炭盆,聽說是如春日般撩人。

  後來皇上再來長春宮,我見他眼下烏青,憔悴了不少,便勸道:「皇上勤政是好,可也要注意身子啊。」

  他靠在榻上吃了口茶:「皇后說得對,朕的確有些力不從心了。」

  「真人們給的藥,皇上可還吃著?」

  「吃著呢。」

  吃著就好,鹿尾牛鞭都是大補,他這樣吃著確是要命。

  陳嬪只覺得這陣子是夢幻一般,她從一個不得臉的御女,一夜恩寵就有了身孕,從此要風得風,別提多得意了。

  看到往日欺負過自己的人,哈巴狗似的跪在地上,她心裡真是暢快!

  直到聽到皇上殯天的消息,被尚儀局帶去壽康宮與其餘嬪妃同吃同住,她才後知後覺這泡影該破碎了。

  世人都說皇上是突然殯天的,其實不然,每一步都是我有意而為之,甚至他那些補藥裡頭都有我的手筆。

  他先後有意扶持楊家與鄭家,便是為了與鄔家制衡打擂,我實在害怕他活得更長些,還有了別的子嗣,會給鄔家帶來多壞的影響。

  比之遙不可及的將來,我更喜歡抓住現實的權勢。

  父親和鄔榆用血換來的榮華,我勢必要守住!

  焞兒登基後,我按著祖宗規制,在他親政前垂簾聽政。

  大朝會上,百官下跪,我眼前落下的是弘德送的東珠簾,晨光照來熠熠生輝。

  原來坐在這帘子後面,旁人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旁人,那弘德當年是如何看到我的呢?

  我沒有深想,也不敢想這個無用又飄渺的問題。

  我只在意握在手中的福壽康寧,富貴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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