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番外之晚娘
荷香攬月夜,人間夏將晚。
晚娘生的不巧,是在洪水圍困之時。整個清澗縣被山上的泥水淹沒,縣老爺都被埋在地底下了,誰還去管百姓的死活。
那時民間吃不起飯,多有易子而食的可憐事。晚娘一出生就被她娘丟在了山洞裡,本想讓她自生自滅,可出了洞門又覺得,自己平白辛苦一場,留著她或許有用,這才回頭將她抱在懷中。
這段經歷後來晚娘聽說後,問她娘留著自己到底有什麼用?
她娘往牆上敲了敲水煙杆子裡的菸絲灰,撩開衣袖下的金鐲玉環笑道:「我女兒是有大出息的,這便是比別人家兒女都有用!」
那年洪水,上蒼好生之德叫她生下來,就意味著命不該絕。
出了山西地界,她娘跟著逃難的人,本想一路往北去玉京,誰知半路就被衙門官差堵了去路。
無奈只得往東邊平壩去,這一去就到了濟南。她一身泥漿衣裳,抱著嬰兒沿街乞討,格外讓人可憐。
初一十五去廟裡上香的夫人小姐,哪裡見的這樣的慘事,每日都要得一二兩銀子,母子倆到底是憑著要飯在活了下來。
當了半輩子莊稼人,正等著秋收吃頓飽飯,誰知家散田淹。如今卻隨便哭來賣慘就能有銀子掙,從此她娘也算是走上一條不同尋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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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乞討哪裡是長存的道理?不過兩月大雪漫天,冷得人都倦在家中貓冬,哪裡還有富貴人肯出門?
缺角的土碗連著三日沒進一文錢,襁褓里的晚娘又哭又鬧,她娘氣狠了,幾個巴掌呼在她身上去。
旁邊的貨郎,瞧了眼那五尺不足的襁褓,有些不忍地側過臉去。
許是來錢容易的日子過久了,又碰巧在容身的破廟裡,遇到了太多三教九流的男人,她娘眼界大開後,突然有一日決定不能再做這些下作行當了。
那是晚娘三歲的時候,常與這廟裡其他小乞兒一起玩。這日玩捉迷藏,她輸了太多回,便想藏在母女平日住的那間窄小的屋裡,為了怕被人發現,還趴在地上涼破布還在身上。
不知過了多了,晚娘迷迷糊糊醒來,就聽見屋裡有男人與女人笑鬧的聲音。
她知道那是在做什麼,往日總瞧見,可她娘不准她看,因此晚娘不敢將頭露出來,只能繼續趴在地上。
後來她想起這個下午,自嘲就像只窘迫的哈巴狗。
那個男人走後,她娘赤裸著腳踢晚娘道:「小蹄子,看夠了就出來。」
「咱們母女這回得翻身了。」
她娘高興,晚娘也跟著高興。
後來果然如她娘所說,這日子是好起來了,至少夏來房梁不漏雨,這便足夠了。
她們搬到了一處新地方,麻雀般小的院子,與三間矮舍,大門上落皮的木頭,卻比破廟裡那張睡覺的板子還好。
晚娘抬頭看著她娘勾起的嘴,也跟著傻傻地笑了。
屋裡的男人瘸了腿,笑著一步一跳的上來就抓住她娘的手。晚娘永遠記得那個早上,所有人都在歡喜。
可還沒一年,這男人就死了。那夜她睡得不踏實,總覺得屋子裡有什麼動靜,偷偷推開柴房門,看到那個常來破廟的男人與她娘都在院中,看樣子是要走。
她突然覺得害怕,赤著腳就追上去。
「你就在這裡,左鄰右舍見你是孤女自會給你一口飯吃,這院子今後就是你的了,不比跟著我們漂泊無定好?」
可惜晚娘執著,說什麼也要跟著她們。
她娘壓著聲音罵晚娘賤,罵她是賠錢貨。
可晚娘知道自己無路可走,憑她怎麼罵,都要跟著。
男人冷眼瞧著,也不知是動了什麼菩薩心腸,竟然將晚娘撈起,帶著母女二人換了個地方,隱姓埋名。
那幾年旱澇不止,又天災人禍不斷,百姓日子實在不好過,三人去了萊州府安定,也是看中此處有鹽場又通海路,往來多富商,也常有些水匪出沒,既能撈錢又能藏身。
晚娘就這樣看著兩人換著法子使仙人計坑人錢財,直到她十三歲頭回來葵水,這惺忪平常的小院裡,就有了兩個用身子來換錢財的女人。
那男人既是她娘的姘頭,也是在外頭生意的皮條客,進了屋還充當著龜奴。
晚娘記得那時她還是姑娘身子,她娘想著要做筆靠譜的大生意,便將目光落在鹽商上頭。
到底是她長得嬌,又是極好的運氣,還真遇著了位大富人林老爺。
按著先前就商定好的流程,林老爺與她在通往海邊的山徑上偶遇。
野山人少,嬌俏女兒如山中女妖幻化似的,眼兒媚腰兒細,流轉秋波蛇似的纏人。
饒是林老爺在女人堆里混跡多年,還是被晚娘勾走了三魂七魄。
他娘和那男人很是高興,連說她是有本事的,只是那男人夜裡吃醉了酒,偷偷鑽進了晚娘的房裡,纏著她問是如何勾引的林老爺。
嚇得晚娘驚呼,動靜鬧大了她娘進來把人帶走,啐了她兩口唾沫道:「騷蹄子,整日裡發浪!」
後來她順水推舟嫁給了林老爺,在林家得臉也得寵,很是遭人妒忌。
商戶人家並不太重視嫡庶,不拘是姨娘還是夫人,只要抓住了老爺的心,就是府里的得意人。
晚娘那時真是得意,流水首飾衣裳,吃不盡的點心蜜餞,每月還有一兩月錢,林老爺還賞了她五十兩私房錢。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才是歡愉人間,因此賣弄討巧,伺候得更加賣力。
久而久之,有姨娘打聽來了她的身份,也不知怎的,這事就鬧開了。
府里的人都說她是暗娼門子裡養出的瘦馬,連林老爺也好陣子不來瞧她。
伺候的人看人下菜碟,她被冷落了許久,心一橫咬牙去前院找林老爺求憐惜,誰知卻聽到說縣令名喚於文,是同進士出身,年輕後生不知底細深淺,怕難對付。
林老爺看著誤闖進來的晚娘,那目光就像是看一件待價而沽的珠寶。
「還以為你是好人家的女兒,二百兩銀子的聘禮抬舉你做夫人!呸,什么舅舅舅母還好人家的女兒,分明是一家暗娼門子!而今既然買你回來,老爺也不做賠本買賣,做成了事老爺便不與你計較了。」
男人素來在救落魄美人這種風流事上最痴迷,為了欺騙林老爺,那時編出的謊言,只說晚娘失了雙親身世可憐,由舅舅舅母撫養長大。
「晚娘只認老爺一人,生是老爺的人,死是老爺的鬼,還望老爺憐惜晚娘。」她哭著說不肯,跪地求饒甚是可憐。
可越是哭,林老爺的心腸就越硬,拉著她巫山雲雨一回,嫌棄地拭去眼角淚珠道:「你自小就被你娘悉心教導,比旁人更懂如何拿捏男人的心,這回幫了老爺成事,以後你就是這府中名正言順的夫人,那些不聽話的賤人,隨意拿去發賣打罵皆可。」
知道沒了退路,更沒有她選擇的餘地,晚娘只能含淚應下。
她這回才明白,為什麼她娘不肯好好過日子,非要做這些出賣身子的行當。
自己如今感受過林家的富貴,是萬萬不肯出這屋再過苦日子的,她這賤骨頭活該在泥濘里一墮再墮。
新縣令回鄉祭祖,廬山是他回來的必經之路,林老爺早就打聽好了,連夜就帶著晚娘前去。
東林寺正是秋意盎然,蒼舊古樸立於塵風之中,梧桐枯葉翩然落在水中,驚起一圈圈漣漪。
僧人的誦經聲瀰漫在整個半山,晚娘穿著一身鵝黃衣衫與月白的長裙,像是來陪家人禮佛的姑娘。
粉黛未施的臉卻長得一對顧盼生輝眸,唇不點而紅,實在讓人難以忽視。
「公子,前頭銀杏果子落得多,還是別去的好。」
於文回眸看著晚娘恬淡一笑,這樣嬌女比隔壁家的吳寡婦好太多了。
郎情妾意,擦槍走火是順水推舟的事,只是這事兒還沒捅入東窗,就因外頭有人尋晚娘而作罷。
她披上衣衫離去時道:「今日能與公子相遇,是晚娘之幸,只是今後山高水長,公子莫要將晚娘忘了。」
眼角的淚珠就快落下,惹得於文心頭一陣酥癢,勾著她的脖頸吻道:「姑娘是哪裡人?我若得空必去尋你。」
「山東萊州人。」
晚娘留下的這句讓於文起了疑心,他又不是什麼毛頭小子,雖說忙於求娶功名還未娶親,但在家鄉時是早嘗過了女人滋味。
不論是寡婦還是鄉紳家的小姐,都曾在他的床榻上流轉多回。
推開窗欞看著晚娘離去的背影,心道早就聽聞萊州府的水至渾至深,如今來瞧果然如此。
他是新任萊州附郭縣的縣令,林老爺是萊州有名的富商,頭回邀約他來家中吃酒,自然是不敢不從。
席間林老爺吃醉了酒,得意說道前幾日新娶了續弦夫人,說是佳人佳色必須要給於縣令瞧瞧。
晚娘梳著婦人髮髻,眼眸帶著幾分嬌媚溫柔從門外進來,從容與淡定在見著於文的那瞬,忽而變成驚訝與羞惱。
她這是真實情意,見著於文自然而已就如此了。
於文睨了眼林老爺,好在他吃醉了酒,靠在椅背上渾濁昏沉的眼睛,看起來什麼也看不見。
席間桌下腿兒纏,衣擺落下手兒勾,兩人當著林老爺的面就偷著膩歪起來。
好在林老爺依舊沒有察覺,縱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可不論是晚娘還是於文,在那時真的心跳如擂,只覺得碰撞如電閃雷鳴般緊張極了,可那濕濕嗒嗒的偷情又惹人生癮。
趁著林老爺外出去查生意,晚娘每日就偷偷摸摸出門去私會,其實她即便從大門走出去,門房也不敢攔,這府里的人都曉得新夫人又得老爺歡心了,從廬山回來就發賣了兩個姨娘,又打殘了幾個婆子,如今誰敢置喙多嘴。
於文的相貌出色,至少比那面目如蛇屬的林老爺好多了,晚娘只覺得自己與於文親吻纏綿,也是發自肺腑的歡喜。
而且於文畢竟年輕,在床第之間也是頗為得力,她每回歡愉盡後,那雙腿就要酸軟兩日。
後來有一日,於文突然說要送她一處宅子住,想與她天長地久。
落日餘暉之下,晚娘站在他給自己置辦的宅子裡,就像撲通一聲栽入水中,那麼沉那麼溺人滋味,剛好填補了她心頭空落落的地方。
那是她自生下來就不曾得到過的愛,她看著眼前炙熱又真誠的於文,潸然淚下。
若是死下這一刻,該有多快活啊。
「我是縣令,自然有辦法逼他放了你。哪怕朝廷治我的罪也罷,我只要與你結為夫妻,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晚娘忙捂了他的嘴道:「不能讓你涉險,先我想想辦法。」
後來還是林老爺讓人給她灌了碗湯藥才讓她計上心頭。
沒過一個月林府大火,冬夜寒冷乾燥,海風呼呼作響,那火燃得忒快。
妻妾奴婢死的死跑的跑,林老爺在那場大火里只剩焦屍,與他赤條條抱一處的女子,聽活下來的丫鬟說,那夜是夫人伺候。
那必然就是那個被林老爺當寶貝寵的續弦晚娘了。
於文年前就讓人將縣衙後院拾掇出來,說是從外地將未婚妻接到了萊州。
彼時他已在萊州官場上如魚得水,上司對他賞識,同僚也與他處得融洽,大戶富紳亦是滿意他的作為。
他拍板敲定了林府是廚房疏忽走水,這案子結的再匆忙也無人覺得不妥。
可憐了廚房的丫鬟娘子,沒死的都進了大牢,再無人活著走出那道鐵門。
晚娘的確與於文快活了好一陣,她從未想過自己這樣的殘花敗柳,竟然要做官的縣令娶進了門。
因此對於文的話無有不應,日子久了也狠不下心拒絕他的請求。
即便是幹這她自小就精通的老本行,勾引撩撥旁的男人,也是無一句怨言。
隨著於文的官做到了知府,她的入幕之賓就多了些達官貴人,本以為這些人是不同的,未曾想在男歡女愛的事情上,一樣是那般色令智昏。
她也害怕於文會看輕了自己,可又在他的蜜語甜言裡失了神智。
每回她厭倦反感之時,於文就保證道:「好夫人,就這一回應付過去,咱們家就能安寧,我再不讓你受那委屈了。」
如此反覆,直到山東清吏司來的大人出現。
一貫奏效的仙人跳,眼看著是成了,卻被他將計就計躲過。
晚娘直到下了大獄還想著於文是不容易的,或許是有什麼難言的苦衷。
可她清醒的知道,男人嚜,都是那樣不可靠,娘的那個姘頭當年不也是卷了錢跑路了。
後來有人告訴她,於文在外頭還有妻兒,仔細算來可不是那年他說去外頭交結鹽商,半個月不歸家時發生的事。
說來也怪,那半個月她在家中徹夜難眠。
主審她那案子的是玉京刑部的官,那張大人是冷淡又肅穆。
可結案時卻問她,還有什麼話要帶給於文的?
她那些千言萬語卻如梗在喉,實在是說不出來。
大抵是看出了晚娘想問的是什麼,張大人憐憫道:「他對你無情無義,你又何必如此。」
旁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可晚娘卻沉在了裡頭。
沉在了那日他說天長地久的黃昏里,再沒醒來過。
有人跟她說,晚娘你俏麗動人,心思敏捷,本該有自己的廣闊天地。
可是她早就是世間無根客,漂泊無依,上不達天,下不觸地。
賤命如斯,唯有一死。
但願來生,能遇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