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追者


  第474章 追者

  高見那番帶著鐵鏽與血腥氣息的宣言,在守靜堂內迴蕩,讓真常宮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那個「殺」字的冰冷餘韻。

  片刻後,真常宮主抬起眼,目光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他緩緩開口,將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構想重新拉回了現實的考量:「高小友所言一切,氣魄驚人,但終究————還只是藍圖之上的臆想。能否成真,猶未可知。想要驗證這條路的可行性,終究需要有人親身去走一遭,去試一試那水深水淺,荊棘幾何。」

  他話鋒一轉,:「而在那之前,在你證明這條路確實能走通之前,世家們的反撲,恐怕不會給你太多喘息之機。這期間,風雨飄搖,雷霆萬鈞,你又準備如何應對?如何自處?」

  面對這個問題,高見只是洒然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哈,那就請宮主,拭目以待,看我手段。」

  他沒有解釋,沒有承諾,只有這簡單的一句,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具分量。

  真常宮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他此刻的自信與決絕刻入眼中。半晌,他微微頷首,做出了決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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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字,乾脆利落。

  「既然如此,我會將白平,逐出」真靜道宮。」他清晰地陳述著計劃,「但不會剝奪他一身所學,包括你傳他的那門功法。此後,他便交由你施為,是生是死,皆由他的造化,也看你們兩個的本事。」

  「若你輸了,敗亡於世家反撲之下,」真常宮主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那麼今日守靜堂內所有言語,從未發生。真靜道宮依舊是那個真靜道宮。」

  「但若是你成了————」他目光微凝,「你若能扛過最初的狂風暴雨,並讓白平與你一同,在那條路上走出些許名堂,證明此法確實可行————」

  「屆時,你帶他回來。我親自為他正名,晉為真傳,而真靜道宮————」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將傾力支持你的下一步!」

  「好。」高見沒有任何猶豫,乾脆利落地點頭。

  沒有多餘的討價還價,沒有感性的告別言語。

  既然話已說透,條件已定,那麼剩下的,便是行動。

  他對著真常宮主微微一揖,隨即轉身,步履沉穩地踏出這片剛剛經歷激戰與密談的殘破大殿,身影迅速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他樸素的衣袍。

  他知道,殺了那五個監視者,不過是撕開了一道口子,向世家正式宣戰的第一聲號角。

  接下來,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世家們的反撲必然會如同海嘯般洶湧而至,其猛烈與酷烈程度,將遠超以往。

  不過這種事情嘛————

  習慣就好了。

  他以前又不是沒被世家追殺過,從泥濘中掙扎求生,本就是他的常態。

  這一次,不過是將場面鬧得更大些,將對手換成了更頂層的存在而已。

  倒是要辛苦白平了。

  想到那個剛剛斷臂重生、可能還沉浸在故友重逢喜悅中的道士,即將被他捲入這場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漩渦,高見心中掠過歉意。

  但他知道,白平不會拒絕。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心中充滿恐懼與不安,只要認定此事合乎其心中的「道義」,是為了打破不公,為了更多像他一樣受困的人,那個看似溫和謙遜的白平,骨子裡的堅韌與決絕便會爆發出來。

  他就是這樣的人。

  高見的身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步伐堅定。

  風暴,來吧。

  他正想看看,這沉寂了太久的天,究竟能被攪動成何等模樣。

  當白平從深沉的入定中甦醒,只覺神清氣爽,體內元精澎湃,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

  他睜開眼,看見高見正靜立在一旁,仿佛在為他護法,頓時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立刻起身,聲音都帶著幾分激動:「高見!你給我的這門功法,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他忍不住分享自己的突破,「昨日一晚參悟,我進展之快,簡直難以想像!困擾我許久的泥丸竅關,竟已豁然洞開!如今,我已正式踏入第四境了!」

  一夜之功,抵過他過往數年苦修!那《玄化通門大道歌》的包容道韻,仿佛一把萬能鑰匙,將他體內因分修兩洞法而各自為政、甚至相互掣肘的積累全數引動、調和、融匯,厚積薄發,水到渠成!

  高見看著他那發自內心的喜悅,臉上也露出了真誠的笑容,點了點頭:「厚積薄發,你能有此突破,那是你的造化,確實不錯。」他先是肯定了白平的進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稍微凝重了些,「不過,慶賀的話可以稍後再說。咱們現在,得立刻離開這裡。」

  「離開?」白平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轉為困惑,「去哪兒?為何要離開?」

  高見早已準備好說辭,語氣平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門功法————太過特殊,已然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凱覦。真靜道宮雖好,卻也不願在此時沾上這等麻煩,以免引火燒身。所以,我們得換個地方,暫避風頭。」

  他沒有提及與真常宮主的密談,也沒有說明世家監視者已被斬殺之事,只是將原因歸結於功法的珍貴所帶來的風險,以及宗門的「明哲保身」。

  白平並非愚鈍之人,心思電轉間,已然明白了高見話語中隱含的深意。他臉上的困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與凝重。

  「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隨即看向高見,眼神清澈,「也就是說,在我們將這門功法的價值和可行性真正證明給宗門看之前,宗門不會公開庇護我們,甚至————需要我們先離開,撇清關係,對麼?」

  他雖然用的是問句,但語氣已然肯定。他完全能夠理解宗門的考量,這等足以撼動現有格局的功法,在未經驗證、未看清風向之前,任何龐大的勢力都不會輕易下場。

  「不過,」白平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起來,甚至帶著嚮往,「高見,這門功法若能克服萬難,最終廣播出去,定能造福萬千如我一般受困於功法壁壘的修行者,讓他們也有機會窺見大道真容,是也不是?」

  他問這話時,眼中閃著光。

  高見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重重地點頭,聲音斬釘截鐵:「定能!」

  得到這確鑿無疑的回答,白平臉上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散。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將所有的顧慮都隨之吐出,乾脆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道袍,目光掃過這間他曾以為會待上許久的華貴客房,眼中沒有半分留戀。

  「那還等什麼?」他看向高見,說道:「走。」

  沒有質問宗門為何不庇護,沒有擔憂前路如何兇險,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要去哪裡。

  只因高見說「定能」,他便信了。只因這條路,通向的是他心中認可的「大道」與「公義」。

  乾脆,果決,毫無遲疑。

  一切,都與高見預想中的,一模一樣。

  高見看著這樣的白平,眼中閃過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得友如此,夫復何求」的慨然。

  「好,我們走。」

  兩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動,便如同融入清晨微光的薄霧,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真靜道宮這片暫時給予他們庇護,卻又無法真正容納他們野望與風險的仙家淨土。

  兩人離去並未多久,真靜道宮上方原本清朗的天空,驟然被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威壓所籠罩。

  只見約莫二十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降臨在真靜道宮外圍的虛空之中。這些人個個氣息淵深,神光內蘊,矗立在天穹之上,竟仿佛與周天星辰呼應,遠遠望去,其身形凝練如斗,周身流轉的靈光刺目逼人,令人不敢直視。

  這二十人並未刻意收斂氣息,磅礴的威勢聯合外放,竟在真靜道宮上空形成了一片恢弘異象!但見金雲翻滾,銀風呼嘯,表里通徹,靈機震盪引得下方許多弟子只覺得六根震動,仿佛天地都在微微迴旋!

  那景象,如同烏雲散開,明月驟現,光芒卻帶著冰冷的肅殺之意,驚得真靜道宮內外無數弟子紛紛駭然抬頭,心中惴惴不安。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威嚴,手持一根通體金黃、符文繚繞的金鞭,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如同擎天之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動。

  他自光如電,掃過下方連綿的靈峰宮闕,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真靜道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詢:「真常,高見何在?」

  此人竟敢直呼真靜道宮宮主之名,語氣平淡,儼然是一副與對方平起平坐、甚至略帶居高臨下的姿態!

  真常乃是執掌頂級仙門、修為臻至地仙的巨擘,能如此稱呼他,這手持金鞭的男子,其身份與實力,恐怕同樣是一位地仙級的存在!

  片刻沉寂後,真靜道宮深處,一道清光悠然升起。真常宮主的身影出現在半空,與那金鞭男子遙遙相對。

  他現身之時,並無浩大聲勢,只有若有若無的仙音飄蕩,玄、元、始三氣自然迴旋,如同無形的漣漪,輕輕拂過天空,將那二十人聯合造成的威壓異象緩緩撫平、消弭。

  霎時間,風停雲散,天地恢復清明,之前那令人室息的壓力蕩然無存。

  場面恢復了平靜,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卻愈發凝重。

  那金鞭男子見真常現身,再次開口,語氣依舊直接:「高見殺我五家巡查使者,罪無可赦。真常宮主,此人現在何處?」

  真常面色平靜,目光淡然地看向對方,回答道:「高見已於兩個時辰前離開我真靜道宮。至於他去了何處,本座不知。」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不帶絲毫波瀾:「與他有所牽扯的那名弟子白平,因觸犯門規,也已被我逐出宗門。此刻,他們二人皆與真靜道宮無關。」

  「走了?」金鞭男子眼睛微微眯起,閃過厲色,「真常宮主,你此言是確鑿無疑,還是————有意包庇?」

  這話語已然帶著明顯的質疑與挑釁。

  真常聞言,並未動怒,只是微微抬眸,那雙深邃平和的眼眸靜靜地看向金鞭男子,反問道:「你,是在質問我?」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也沒動用什麼神通。

  那男子原本跋扈慣了,依仗身份和實力,本想直接呵斥回去,但觸及真常的目光,不知為何,一股源自本能深處的警兆讓他將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裡終究是真靜道宮的山門。

  金鞭男子臉色變幻數次,最終冷哼一聲,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與疑慮,轉而說道:「宮主多想了。既然高見與此事皆與真靜道宮無關,那我等便不再叨擾,即刻去追查兇徒下落。」

  他頓了頓,拱手道:「告辭!」

  雖然語氣依舊生硬,但姿態已然放低了一些。

  真常亦拱手還禮,語氣依舊平淡:「那就不送了,諸位慢去。」

  金鞭男子不再多言,轉身一揮金鞭,喝道:「我們走!」

  二十道身影化作流光,瞬息間便消失在遠方的天際,來得快,去得也快。

  真靜道宮上空,重歸寧靜,仿佛剛才那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

  真常宮主獨立虛空,望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無人能知他心中所想。片刻後,他身影緩緩消散,如同融入天地。

  接下來的事情,就讓高見處理吧,和他已經沒關係了。

  念頭落下,他已然回歸宮中深處,外界紛擾,仿佛被那重重靈峰與雲霧徹底隔絕。

  高見與白平的身影出現在溪邊一塊巨大的青石上。白平依舊沉浸在修為突破的喜悅與對前路的些許茫然中,他感受著體內第四境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泥丸竅洞開,神思愈發清明。

  「高見,我們接下來去何處?」白平看向正在閉目感應著什麼的高見,出聲問道。離開了熟悉的宗門,他雖然決絕,但前路未知,終究需要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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