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燎原
第484章 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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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還氣勢如虹、以為勝券在握的敵方修士,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衝鋒的勢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那片憑空消失的同袍和攻擊,看著那片仍在微微扭曲、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空地」。
「那————那是什麼?!」
「大能者,是大能者!最少有八境!」
「退!快退!」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
紀律在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蕩然無存。前排的修士發瘋般向後擠撞,原本嚴整的陣型瞬間大亂。一些心智稍弱的,更是直接被那刀意中蘊含的寂滅與死亡氣息震懾,道心崩潰,癱軟在地。
暗處,流雲宗深處,某座可俯瞰戰場的閣樓上。
宗主雲胤真人負手而立,儒雅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激盪。
他看著那片被清空的區域,看著敵方潰亂的陣型,眼中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掠過極其複雜的情緒。
「高見————」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澀又危險的果實。
而在流雲崇內——
許多弟子都愣住了,原本準備豁命一戰,但仿佛一腔怒氣撒到空地上,拔劍四顧心茫然了。
看著那虛無的刀痕,手中的兵器「哐當」墜地者有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者有之,更多的人則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仿佛那片「真空」會蔓延過來,將他們一併吞噬。
「沒————沒了?」一個年輕弟子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是————是哪位祖師爺顯靈了嗎?」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不————不是祖師————」一位年紀稍長的執事臉色煞白,他修為更高,感知也更清晰,那股揮之不去的、帶著寂滅與腐朽的刀意,讓他靈魂都在戰慄,「那是————那是客人」的手段————」
「客人」二字,在流雲宗內部,是對高見的一種稱呼。
剎那間,所有聽聞過某些模糊傳言、或對百里清波近期變化有所猜測的弟子和低級執事,都將自光投向了後山那處僻靜的洞府方向。自光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直面非人偉力時的、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
主殿廣場的高階修士區域,反應則更為複雜。
幾位留守的長老面面相覷,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那無法掩飾的驚駭。他們比弟子們更清楚那一刀意味著什麼一那不是簡單的力量強大,那是對現有認知法則的一種蠻橫撕裂!是近乎於「道」的層面的碾壓!
「宗主————」一位紅臉長老看向前方負手而立的雲胤真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這便是您所期待的「助力」嗎?」
雲胤真人儒雅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袖中微微攥緊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望著那片被清空的戰場,望著因這恐怖一擊而士氣崩潰、開始倉皇潰逃的敵軍。
「傳令下去,」雲胤真人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穩住陣腳,依託大陣,清理殘敵,救治傷員。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後山那位客人」所在洞府,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擾,違令者,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弟子們開始依令行動,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詭異氣息,以及那片戰場中央觸目驚心的「真空區」,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勝利的歡呼並未響起,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那未知力量的、無聲的恐懼。
一些弟子在救治同門時,看著那些因為之前潰敗而受傷哀嚎的師兄弟,再望向那片被「客人」一刀清空的區域,眼神中不禁流露出複雜難明的神色。
高見那一刀,其震懾力不僅逼退了外敵,更在流雲宗內部掀起了難以平息的暗涌。
幾日過去,具體的戰況細節或許被高層有意淡化,但那摧枯拉朽、抹出一片「真空」的恐怖威能,卻通過倖存弟子的口耳相傳,帶著後怕與敬畏,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流雲宗修士的心頭。
隨之悄然流傳開的,是關於那位神秘「客人」高見所執掌法門的種種猜測。
那絕非流雲宗傳承,也迥異於尋常所知世家大派的路數,其展現出的殺力,勾起了無數人在修行前路困頓已久的渴望。
而在這場變動中,真傳弟子百里清波的表現,更是為這傳言添上了活生生的註腳。
她被派出執行任務,恰逢宗門劇變,在幾場遭遇戰中,她展現出了遠超以往的洞察力與應變能力。
原本與她實力在伯仲之間的對手,在她眼中仿佛破綻百出;幾次險象環生的圍困,她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尋得一線生機,甚至反敗為勝。雖然她並未施展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新招」,但那份對戰局的精準把握和自身力量運用的效率提升,明眼人都能看出非同尋常。
「百里師姐————她定是得了那位高人的真傳!」
「聽說她之前被那位請去論過道,回來後就有些不同了————」
「若是我們也能————」
羨慕、嫉妒、以及渴望,在底層弟子和中層執事間無聲地蔓延。沒有人敢明目張胆地去向後山那位「客人」求法,但一種無形的躁動,已經如同春雨後的藤蔓,悄然爬滿了流雲宗的每一個角落。
高見的日常依舊。他仍在那個僻靜的洞府外,定期為白平和百里清波講法。白平心無旁騖,進步神速,已是四境巔峰,觸摸到了五境的門檻。百里清波則更加複雜,她既敬畏高見的力量,又無法完全擺脫對宗門名利場的經營,修行進度雖不及白平,卻也穩固提升。
與前幾次不同的是,高見沒有再像最初那樣,以強橫神意或陣法手段完全遮蔽講法的過程。
於是,一些微妙的變化開始發生。
最初,只是一名負責清掃後山小徑的雜役弟子,在清晨薄霧中,隱約聽到洞府方向傳來幾個模糊的音節,似乎是關於「氣脈流轉,如溪匯河」。他當時並未在意,只當是風語。可當日晚間打坐時,那幾句碎片不知怎的浮現心頭,他下意識地按照那模糊的意象引導靈氣,困擾他許久的某個關竅竟豁然貫通!
驚喜與難以置信瞬間淹沒了他。他不敢聲張,卻從此格外留意那條小徑的清掃時間。
接著,一位輪值守衛附近區域的內門弟子,在夜班值守時,憑藉家傳的一件增幅聽力的低階法器,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淡淡的陣法阻隔,捕捉到了幾句斷續的講述,關乎「神意凝練,照見微塵」。他屏住呼吸,將每一個字死死記在心裡,回去後反覆揣摩,只覺往日晦澀的觀想之法,竟有了新的方向。
消息,就像滲入沙地的水,雖然無聲,卻迅速蔓延。
很快,流雲宗弟子們發現,通過各種或偶然或「刻意」的途徑,他們似乎都能捕捉到那位高人講法的一鱗半爪:
有人發現,在講法時段,於後山某處特定的瀑布旁,水聲激盪間,偶爾能混雜進一兩句清晰的法訣片段,似乎與「水行變化」有關。
有人憑藉某種敏銳的草木親和天賦,在講法時感受到附近靈植的輕微律動,從中體悟到一絲「生機流轉」的意韻。
甚至有人在藏經閣高層,借著某扇偶然未關嚴的、遙對後山的窗戶,憑藉過人的目力,看到百里清波或白平演練時,伴隨著風中傳來的隻言片語,隱約把握到某種發力或運氣的技巧————
每一次「偶然」的收穫,都在當事人心中掀起狂喜的波瀾。他們如獲至寶,將那些零碎的、甚至可能理解有誤的片段奉為圭臬,在無人處偷偷揣摩、嘗試。修為的些微精進,或是卡了許久的瓶頸的鬆動,都讓他們更加確信—那位高人的法門,是通天捷徑!
洞府之外,高見平靜地講述著,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該聽到的人,以各種「合理」的方式,「偶然」聽到一些碎片。他自光深邃,仿佛洞悉一切,卻又放任自流。
他知道,種子已經撒下。這些零星的火花,會在流雲宗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土壤里,自行尋找生長的縫隙。而他,只需靜觀其變。雲胤真人必然也知曉這些暗中的涌動,他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種態度。
流雲宗,正悄然滑向一個未知的方向,而推動這一切的,正是那看似無意間流散出來的、充滿誘惑力的功法碎片。
後山那條小徑變得異常「潔淨」,雜役弟子們爭先恐後地輪值清掃,甚至有人不惜用微薄的貢獻點交換時段。瀑布旁、靈植園、藏經閣那扇窗邊————漸漸成了某些弟子心照不宣的「聖地」,到某個固定時辰,總有人「恰巧」路過、打坐或徘徊。他們看似各做各事,實則耳聽八方,心神緊繃,像等待甘霖的旱苗。
小範圍的、隱秘的交流圈開始形成。最初是極謹慎的試探:「主師兄,前日瀑布邊,你可曾感到水汽靈韻有異?」「李師妹,你照料的那片夜熒草,前夜子時光暈流轉,是否別有感悟?」一旦對上暗號般的眼神,確認彼此都是「聽聞者」,壓抑的興奮與分享欲便衝破戒備。零碎的詞句被拼湊,模糊的意象被討論,個人的體悟被拿出來印證。他們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幅巨大拼圖的碎片,彼此交換,試圖窺見全貌的一角。
很快,「拼圖」的差異與分歧出現了。
瀑布旁聽到的片段,——不同的獲取途徑,導致了不同的理解側重。起初只是私下爭論哪種體悟更「正宗」,漸漸地,觀點相近者便無形中聚攏,形成了以獲取渠道或感悟方向劃分的、鬆散的小團體。
首先是傳功長老們有些困惑地發現,某些以往需要反覆講解的難點,部分弟子似乎突然開了竅,雖然其理解路徑有些古怪,甚至與宗門正統微有出入,但結果卻是修為精進。
接著,在一些小比或日常演練中,開始出現令人意外的、未曾教授的運勁技巧或靈力運用方式,雖然略顯生澀,卻奇效非凡。獲勝者面對師長詢問,往往支吾以對,只說是「自行領悟」。
雲胤真人案頭關於「弟子修煉進境異常」、「出現未登記小規模集會」的零星報告,悄然多了一兩份。他翻閱時,目光在那「疑似與後山講法餘波有關」的揣測字句上停留片刻,神色無波,只是輕輕將玉簡歸攏到一旁特定位置,依舊未作任何明確批示。這份沉默,在各方解讀中,成了某種意味深長的許可,至少是默許。
終於,有膽大心細的內門弟子,開始嘗試將偷聽來的碎片,與自己修煉的宗門正統功法進行「嫁接」或「印證」。
這是一步險棋,卻也是誘惑至極的一步。有人成功了,融合後的功法運轉效率顯著提升,在宗門小比中一鳴驚人,引來無數暗中關注與模仿。也有人出了岔子,氣息紊亂,受了不輕的內傷,卻不敢聲張,只能偷偷設法調理,同時更瘋狂地試圖獲取更多「碎片」來糾正錯誤一他們下意識地認為,問題在於自己聽得不夠多、悟得不夠透,而非這方法本身有隱患。
流言在暗處滋長、變形。從「後山高人講法,偶有靈韻外泄」,漸漸變成了「洞府中有直指大道的秘法傳承,唯緣者得之」,甚至出現了「得成者可破一境」的荒謬傳聞。
渴望、焦慮、嫉妒在年輕弟子中蔓延。後山附近,悄然多了許多不屬於巡邏隊的身影,各種探測、竊聽的小手段層出不窮,雖大多被洞府外圍無形的陣法化解或誤導,但這股試圖「主動攫取」的風氣,已如野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