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狠人
第485章 狠人
流雲宗的演武場、講法堂,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弟子們切磋時,使用的技巧開始變得「非主流」,帶著一種熟悉的、卻又似是而非的怪異感。
長老們講授宗門正統功法時,台下弟子眼中偶爾會閃過不以為然,或者帶著求證般的思索他們正在私下裡,用自己拼湊出來的「新解」,去印證、甚至挑戰傳統的修煉路徑。
拋下誘餌,讓飢餓的人自己去爭奪、去拼湊,從而在內部自發地形成一股顛覆性的力量。
流雲宗,這個傳承數百年的宗門,正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用那些偷聽來的、零碎的、被反覆交易和拼裝的功法碎片,一點一點地,拆解、重組,走向一個無法完全預知的未來。
雲胤真人高踞主峰,從上往下看著這一切。
他身為宗主,對這些暗流豈能不知?
卻見,此刻他和幾位長老端坐靜室,指節輕輕敲擊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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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一位心腹長老面帶憂色:「宗主,此風不可長啊!門規森嚴,私相授受、篡改功法,乃動搖宗門根基之大忌!如今宗內功法流傳混亂,長此以往,恐生大亂!」
雲胤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堵不如疏。傳令下去,即日起,宗門設立論法堂」,允許弟子在限定範圍內,交流修行心得。但嚴禁私下交易功法碎片,違者嚴懲不貸。」
雲胤真人「堵不如疏」的話音剛落,下方一位鬚髮皆白、面容古板嚴肅的長老便猛地踏前一步,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不容置疑的憤慨:「不可!宗主,此事萬萬不可!」
發言的是刑堂長老,他素以恪守門規著稱,此刻,他臉色漲紅,胸膛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宗門正法,乃是祖師爺嘔心瀝血,一代代先賢完善傳承至今的瑰寶!蘊含無窮妙理,歷經千錘百鍊!如今,竟要允許弟子肆意篡改、妄加評議?這成何體統!」刑堂長老目光如電,掃過殿內其他長老,「若開此先例,弟子各行其是,妄加揣測,輕則修為盡廢,重則走火入魔!更遑論,此風一長,尊師重道何在?祖師法統何存?長此以往,流雲宗還是流雲宗嗎?只怕要變成烏煙瘴氣、不倫不類的雜燴場了!」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引來了殿內不少年紀較長的長老的暗暗點頭。確實,宗門傳承重於一切,豈容輕易改動?
「玄石師兄所言,不無道理。」另一位掌管傳功殿的仙子微微蹙眉,她性情溫和,但同樣對傳統抱有敬畏,「弟子們根基尚淺,見識有限,若放任他們胡亂拼湊,只怕弊大於利。況且,那後山流傳出的法門,來歷不明,雖看似玄妙,終究非我正道,若因此擾亂了弟子們的心性,動搖了我流雲根基,豈非得不償失?」
支持雲胤真人的一方也立刻有人站出來。
一位較為年輕的、掌管外務的長老朗聲道:「玄石師叔、雲霞師叔,此言差矣!如今宗門處境諸位也看到了,強敵環伺,若無變革,如何圖強?祖師法統固然重要,但若固步自封,我流雲宗恐怕連傳承下去都成問題!後山那位的手段,大家有目共睹,其法門之高,遠超我等想像。弟子們私下交易拼湊,已然禁絕不了,強行壓制,只會適得其反,逼得他們轉入地下,屆時若釀出更大禍端,誰來承擔?」
「師弟說得不錯。」另一位負責宗門資源調配的長老接口,他更務實,「我觀察過,那些私下嘗試拼湊功法的弟子,雖有人出了岔子,但也確有人取得了突破。這說明那法門本身有其價值。設立論法堂」,並非放任自流,而是將其納入監管,由我等長老從旁引導,去蕪存菁,或許真能走出一條新路!總好過如今這般混亂無序,讓人提心弔膽。」
「引導?如何去蕪存菁?」刑堂長老怒極反笑,「那法門碎片支離破碎,立意看似高遠,實則根基不明!我等自己尚且未能參透,如何引導弟子?屆時論法堂一開,必是群魔亂舞,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宗門清淨之地,豈容如此褻瀆!」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弟子們私下胡來,然後一個個爆體而亡嗎?」另一位長老反唇相譏。
「那就該以雷霆手段,徹底禁絕!凡私藏、交易、修煉外法者,一律重處!非常之時,當用重典!」刑堂長老寸步不讓。
殿內頓時吵作一團。保守派痛心疾首,認為此舉是自毀長城;改革派則認為這是順應時勢,不得已而為之的變通。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氣氛劍拔弩張。
端坐上首的雲胤真人,始終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權衡,又仿佛早已有了決斷。
就在爭論愈演愈烈之時,他緩緩抬起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所有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雲胤真人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每一張面孔,在刑堂長老憤懣的臉上略微停頓,又在烈風等人臉上掠過,最終歸於深潭般的沉寂。
「刑堂長老的擔憂,本座知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祖師法統,不可輕廢。流雲宗,永遠都是流雲宗。」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冷硬:「然而,世易時移,法亦需變。如今我流雲宗內,功法流傳已成事實,堵,已然堵不住。難道要本座親自出手,將那些私下嘗試的弟子,一個個抓起來,廢去修為,甚至逐出宗門嗎?那樣,流雲宗只怕未亡於外敵,先亡於內亂!」
他目光如炬,逼視著刑堂長老:「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設立論法堂」,非為褻瀆祖師,正是為了在亂局中,為我流雲宗尋一線生機,保傳承不絕!」
「此事,」雲胤真人聲音陡然提升,帶著宗主獨有的威嚴,一字一句,如同金鐵交鳴「本座意已決!」
「即日起,流雲宗設立論法堂」,由本座親自監管,、眾位長老協同管理。具體章程,稍後頒布。凡有異議者,可保留意見,但若陽奉陰違,阻礙新政————」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股冰冷的、帶著肅殺之意的氣勢,已經讓包括刑堂長老在內的所有反對者心頭一凜。
刑堂長老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在雲胤真人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頹然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他知道,宗主已經做出了選擇,而且是以一種極其強硬的態度。
雲胤真人收回目光,望向殿外。
「散了吧。」
雲胤真人的意志化作了流雲宗最高效的行動力。不過數日,一座原本用於弟子切磋較技的偏殿被迅速改建,掛上了「論法堂」的匾額。堂內並無太多奢華裝飾,只有一排排蒲團,以及中央一塊可供人演法、闡述心得的光潔石台。
然而,這看似簡單的論法堂,卻迅速成為了流雲宗最炙手可熱,也最是暗流洶湧之地。
起初,弟子們還帶著幾分拘謹和試探,只敢拿出些無關痛癢的感悟交流。但隨著幾位膽大的弟子,在堂上公然將自己拼湊、改良後的法術施展出來,並引經據典闡述其「合理性」時,論法堂的風氣驟然一變!
爭論、辯駁、乃至當堂演練比對,變得司空見慣。
有人因靈感碰撞而欣喜若狂,有人因理念不合而面紅耳赤,更有人因強行修煉拼湊不當的法門,當場靈氣岔亂、口噴鮮血被抬下去。
流雲宗的傳承,那原本清晰、有序的功法體系,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侵蝕、被解構。年輕弟子們談論的不再是純粹的「流雲心法第幾層」,而是夾雜了大量「玄門」、「歸流」、「神照」等來自高見法門的碎片概念。
他們修煉時運氣的路線,施展法術時神意的運用,都帶上了鮮明的、拼湊的痕跡。
一種新的、混亂卻充滿活力的「雜燴」功法生態,在論法堂的催化下,野蠻生長,舊的秩序搖搖欲墜。
七日之後。
夜色深沉,月華如水。高見正在洞府內靜坐,神意如燈,映照著流雲宗內那無數紛雜的、試圖「拼圖」的意念波動,如同觀看著一場盛大而混亂的演化實驗。
忽然,他心念微動,望向洞府之外。
只見月光下,流雲宗宗主雲胤真人,褪去了象徵宗主身份的華貴道袍,袒露著上身。
他的背上,並非負著荊條,靈藤。
他一步步走向高見的洞府,步履緩慢而沉重,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宗主,更像一個待罪的囚徒。
來到洞府門前,雲胤真人並未出聲求見,而是直接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以頭觸地,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悲慟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高先生!」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悔恨,「雲胤————雲胤有罪!特來向先生請罪!」
洞府內,高見目光平靜,並無動作,只是靜靜聽著。
雲胤真人痛哭流涕,繼續說道:「直至今日,雲胤才————才真正查明,宗門內流傳的那些功法碎片,其源頭————其源頭竟皆是先生洞府流出!是雲胤御下不嚴,管教無方,致使門下弟子膽大包天,竟敢窺探、竊聽先生法音!此乃大不敬之罪!雲胤身為宗主,難辭其咎!」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石地。
「如今————如今我流雲宗傳承數百年的法統,已被這些————這些源自先生的玄妙法門滲透!弟子們修煉的,不再是純粹的流雲宗法,而是————而是摻雜了無數先生法門碎片的「四不像」!雲胤愧對歷代祖師,愧對宗門基業!」
他的哭聲充滿了真摯的痛楚,那是一種眼見自身守護的東西被另一種更強大力量從根本上顛覆卻無力阻止的絕望。
「先生心懷慈悲,未曾因弟子們的冒犯而降下雷霆之怒,反而————反而默許了這些碎片的流傳,此乃先生心善!雲胤感激不盡!」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狂熱,「但事已至此,流雲宗法統已變,回不去了!強行扭轉,只會讓宗門分崩離析!」
他再次抬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那緊閉的洞府石門,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雲胤思前想後,唯有此法,或可兩全!」
「雲胤————雲胤斗膽,拜請先生,念在流雲宗上下數千弟子向道之心,念在先生法門已與此地氣運交織————拜請先生,允我等奉您為流雲宗祖師」之一!」
此言一出,仿佛夜空中有驚雷炸響!
「這些法門本質是先生所傳,若先生成為我宗祖師,則這些法門便不再是外來之物,而是我流雲宗自家」祖師所賜新法!如此,既可全先生傳法之恩德,亦可使這些玄妙法門,在我流雲宗內光明正大,傳承有序!弟子們修煉起來,亦再無非議與阻礙!」
「懇請先生,垂憐我流雲宗,賜下名分,以定宗門之心,以續傳承之脈!」
他匍匐在地,背負著象徵宗門過去的古劍,懇求著成為宗門未來的「祖師」。此舉堪稱石破天驚,將高見這個外來者,直接抬到了與流雲宗開派祖師並列的神壇之上!
洞府內,高見依舊沉默。但他那如古井無波的心境,終於因雲胤真人這超出常理、卻又精準狠辣的「請罪」與「請求」,泛起了漣漪。
他哭笑不得,扶住額頭,搖了搖頭。
這雲胤,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這人,不愧是出身平凡,然後靠自己硬生生坐到了宗主的位置上啊,確實有點東西。
不過,對方所做的事情,也確實很有用就是了。
卻見高見起身,來到外面。
他一揮手,一股氣流將對方身上的荊棘吹飛。
「何必如此,爾等修行了我的法門,那算我半師,又有什麼呢?」高見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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