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鰲頭
第502章 鰲頭
那人樵夫見高見坦然承認身份,不再靜止。
他邁開腳步,竟踏著海面向高見的船隻走來。更令人驚異的是,他腳下那座「孤島」,也隨之移動,破開海水,緊跟其後!
隨著距離拉近,白平終於看清了那「孤島」的真面目,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哪裡是什麼長滿綠草的島嶼,分明是一尊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金色巨鰲!
其龜甲寬廣如坪,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暗金色,甲殼上天然形成的紋路古樸玄奧,仿佛銘刻著古老的星圖或道紋。而所謂的「綠地」,實則是厚厚一層生長在龜甲上的、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墨綠色海藻與某種奇異苔蘚,鬱鬱蔥蔥,在海風中微微搖曳,遠遠看去,確如平整的草坪。
巨鰲的頭顱隱在海水之下,只露出部分脖頸與如山般的背甲,它划水的動作緩慢而沉穩,帶著一股無可撼動的厚重感,每一次擺動都引動周圍海水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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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鰲負島!?
白平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傳說中的詞彙。他曾在某些最老的札記中讀到過,海外有仙山靈島,乃巨鰲所馱,可巡遊四海。沒想到今日竟親眼得見!
昔日,白山江之中,有一位龜丞,他有一位侄兒在滄洲城清水河之中當河伯,那位侄兒,便有返祖現象,有那麼一絲金鰲之象。
而現在,豈止是金鰲之象,這就是一尊活的太古金鰲!
那海上樵夫就這樣踩著海面,如同踏著無形的階梯,幾步之間,便已橫亘在高見船隻的正前方,擋住了去路。金鰲在他身後微微昂首,帶起一片巨大的陰影,將船隻籠罩其中。
樵夫站定,目光如炬,看向船頭的高見,聲音洪亮如黃鐘大呂,在海面上迴蕩,竟壓過了風浪之聲:「來者可是高見?」
高見早已起身,立於船首,神色不變,坦然應道:「正是!」
樵夫微微頷首,似乎確認了什麼,隨即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我家主人,請您前去一敘!」
高見眸光微閃,問道:「你家主人是?」
樵夫挺直腰板,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崇敬與自豪的神情,聲音更加洪亮,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我家主人,是「仙門」!」
仙門!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白平耳邊炸響,讓他瞳孔驟縮,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那是什麼!
或者說,他聽說過那個傳說!
那不是泛指修行門派,而是一個特指!一個獨一無二、屹立於神朝乃至整個已知修行界傳說頂點的存在!
神朝第一大仙門,最古老的仙門,傳承最久遠,代代單傳,一個師傅一個徒弟,傳承至今,據說每一代傳人,皆成地仙!
其名便為「仙門」!
一個簡單到極致,卻也霸道到極致的名字。
傳說中,「仙門」這個詞的本身,就是這個古老道統發明並首先使用的!後世所有修行組織之所以都被泛稱為「仙門」,其根源,正是因為這個最初的道統,就叫做「仙門」!它定義了「仙門」這個概念!
所以,後來的宗派,門派,都管自己叫「仙門」。
關於它的記載很多,但大多都是什麼飄渺之聞,像什麼「上生神芝仙草。又有玉石,高且千丈。出泉如酒,味甘,名之為玉醴泉,飲之,數升輒醉,令人長生。洲上多仙家。」
「有青離玉幾,覆以紈之素,刻水碧為倒龍之床」
「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之類的這種說法。
據說其道場不在神朝內陸任何一州,而是在方外瀛州,仙山之上,被尊為修仙之法的發源地之一。更有神話般的描述,言其所在的海外仙山,乃是由五隻太古金鰲所共同馱負,巡遊於茫茫東海與無盡虛空之間,蹤跡縹緲,非有緣者不得見。
白平萬萬沒想到,這傳說中的至高存在,竟然會主動找上門來,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一位看似平凡的樵夫,一尊馱負「綠島」的金鰲,便是「仙門」的使者?
他看向高見,心中震撼難以平息。高見究竟做了什麼事,竟然驚動了這等超然物外、
近乎神話的勢力?是因為廣播禁法?還是因為————弒仙之舉?
高見聽到「仙門」二字,眼中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但很快恢復平靜。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隨即抬眼看向那樵夫,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尊散發著古老蒼茫氣息的金鰲,緩緩開口:「仙門相邀,不敢不從。只是,不知尊主相召,所為何事?我等又該如何前往?」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對「仙門」的尊重,也保持著必要的謹慎,更直接問出了關鍵目的與方式。
樵夫似乎對高見的反應並不意外,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身後金鰲那寬闊如平原的背甲:「主人心意,非我等所能揣測。至於前往————便由老夫送二位一程。請上鰲背。」
隨著他的話語,金鰲微微調整了姿態,使其背甲邊緣更加靠近高見的船隻,那厚密的「綠藻草坪」幾平觸手可及。一股溫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彌散開來,將周圍躁動的海浪都撫平了許多。
高見與白平對視一眼。白平眼中尚有驚疑,但看到高見微微點頭示意,便也定了定神o
前有神秘「仙門」相邀,後有世家滔天追殺。這突如其來的際遇,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更大的陷阱?唯有踏上那金鰲之背,方能知曉。
高見不再猶豫,對白平道:「走吧。」說罷,率先縱身一躍,輕飄飄地落在了金鰲背甲那柔軟的「綠毯」之上。白平緊隨其後。
樵夫見二人上鰲,也不再踏海,身形一晃,便已回到金鰲背甲前端,手中那柄平凡斧頭不知何時已別在腰間。他拍了拍金鰲脖頸處粗糙的皮膚,低聲道:「老夥計,回家。」
「昂7
一聲低沉悠遠、仿佛穿越了萬古時光的鰲鳴響起,並非震耳欲聾,卻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蒼茫與渾厚。金鰲緩緩調轉龐大的身軀,開始朝著與瀛州海岸線略偏的某個方向,破浪而行,速度看似不快,但周遭景物飛逝,顯然遠超尋常船隻。
站在金鰲背上,感受著腳下傳來的、沉穩如大地般的脈動,看著兩側海水被輕易分開,白平心中依舊激盪不已。
方外瀛州,仙山之上,五鰲所馱的————「仙門」。
金鰲負人,破浪而行。
離了凡俗航道,漸入一片被朦朧靈霧與奇異天光籠罩的海域。周遭景象,頓時與尋常東海迥異,光怪陸離,古意盎然,恍如踏入畫卷之中。
海天異色,霞光幻彩。頭頂蒼穹,不再是鉛灰陰沉,而是呈現一種深邃澄澈的「青冥」之色,極高遠處,有點點星輝閃爍,竟似不分晝夜。時有七彩霞光自虛無中生出,如匹練,如虹橋,橫跨海天,緩緩流淌變幻,映照得下方海水也斑斕陸離,時而呈現琉璃紫色,時而泛起鎏金波光,時而又化作溫潤的羊脂玉白。偶有清越鶴唳自霞光深處傳來,卻不見鶴影,唯有仙音裊裊。
山海奇觀,顛覆常理。
遠處海平面上,不再是單調的水天線,而是一座座奇峰異巒的輪廓,有的青翠欲滴,雲霧繚繞半山,露出亭台樓閣一角,飛檐斗拱隱現寶光;有的通體赤紅如焰,山體竟有岩漿般的金紅色紋路緩緩流動,卻無熾熱散發,反而透著一股純陽暖意;更有山峰倒懸於海面之上,峰頂朝下,生長著倒垂的奇花異草,流淌下銀珠般的瀑布,水落至半空便化作氤氳靈氣消散。有巨木參天,根系卻紮根於虛空,枝葉探入海中,吸收水精,開出車輪大小的皎潔花朵,花瓣飄落,化作螢光點點,隨波逐流。
珍禽異獸,悠然自得。
彩羽仙禽拖著長長的尾翎,優雅地掠過霞光,灑下點點火星,落入海中卻生出一小片火紅的蓮花,旋即凋零,循環不息。
各式瑞獸在海面踏波嬉戲,蹄下生出朵朵祥雲。更有巨鯨般的生物,背上馱著微型山巒園林,噴出的水柱高達百丈,在空中散作甘霖,滋潤著背上生靈。仙鶴成群,白鹿銜芝,玄龜吐息————諸多隻存在於傳說中的靈獸仙禽,在此竟如常物,悠然往來,互不侵擾,一派祥和古意。
航行其間,時空感也似乎變得模糊。有時分明看見一座仙山在前,金鰲行了許久,距離卻未見縮短;有時側方一道流光閃過,回首望去,竟已是另一番天地。
海面上,時而有金色的道紋自然浮現,明滅生息,闡述著某種天地至理;空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仙樂,仔細聽時又渺不可尋,只覺心神寧靜,雜念俱消。靈氣濃郁得化不開,卻並不狂暴,反而帶著一種古老的、中正平和的意蘊,呼吸之間,仿佛在與上古先賢同息。
金鰲行處,萬靈辟易。
高見與白平所乘的金鰲,在這片仙境海域中,似乎也恢復了部分古老神韻。它不再沉默,偶爾發出低沉的鳴唱,與虛空中的道韻相和。所過之處,那些奇異的靈獸仙禽紛紛駐足行禮,霞光為之讓路,海水自動分開得更遠更平。它背負的「綠島」上,那些墨綠海藻與苔蘚,此刻也散發出瑩瑩寶光,與周遭仙境氣息交融。
白平立於鰲背,早已看得目眩神迷,心神震撼。這裡的一切,都與他之前經歷的東海
殘酷、神朝傾軋截然不同。古老、祥和、玄妙、超然————仿佛一切爭鬥、算計、生存的艱辛,都被隔絕在了這片仙域之外。
他的「歸一」神意在此地異常活躍,如同乾涸的土地逢遇甘霖,貪婪地吸收、感悟著空氣中流淌的古老道韻,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在他眼中仿佛都化作了某種大道法則的外在顯化,雖然難以盡數理解,卻讓他對「道」的廣度與深度,有了前所未有的直觀感受。
高見則顯得平靜許多,只是目光深邃地掃過沿途奇景,仿佛在印證著什麼,又似在回憶什麼。但不管是什麼,答案就藏在這片古風仙意瀰漫的奇異海天盡頭。
海天幻景漸次向後退去,前方視野豁然開朗。然而,映入眼帘的並非想像中孤懸雲外的單一仙山,而是兩座並立相連、卻氣象各異的巍峨山巒。
兩座仙山,一座青碧如玉,生機勃發,奇花瑤草遍布,靈泉飛瀑點綴其間,仙鶴瑞獸徜徉,雲霧繚繞如輕紗,散發出清新盎然的乙木靈氣與蓬勃生機。另一座則玄黑如鐵,峻峭嶙峋,山體少有植被,卻密布著天然形成的玄奧紋路,隱隱有金石交鳴之聲與肅殺鋒銳之氣透出,仿佛一柄沉寂的太古神兵,散發著庚金煞氣與沉凝道韻。
奇異的是,這兩座渾然一體的仙山,其底部並非紮根海底或虛空,而是由四尊比之前引路金鰲更加龐大、氣息更加古老蒼茫的金鰲共同馱負!四鰲分踞四方,鰲首微昂,仿佛承載著無上重任,巍然不動,其暗金色的甲殼上布滿更加深邃複雜的道紋,宛如承載著歲月的史書。鰲身大半隱於靈霧仙霞之下,只露出部分如山嶽般的背甲與四肢輪廓,與仙山基座渾然一體,若非仔細辨認,幾乎難以察覺。
而最引人注目的,卻非仙山本身,也非馱山之鰲。
而是在其中一尊面朝來者方向的、最為巨大的金鰲那高高昂起的鰲首之上!
那鰲首頂端,簡單地修建著兩三間以青竹和不知名靈藤搭建的小屋,造型古樸拙雅,毫無奢華之氣,與腳下恢弘的仙山巨鰲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仿佛本就該在那裡。
小屋前的空地上,立著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著素青色的寬大道袍,朝著高見遙遙拱手。
高見感嘆了一句。
「這屋子修在這裡,獨占鰲頭啊。」
不過,姑且是到了,且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