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仙門
第503章 仙門
那人身量不高,穿著素青色的寬大道袍。
他面容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五官平平無奇,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明亮。
他手中拄著一截翠綠的竹枝,正含笑望著乘鰲而來的高見與白平,臉上帶著一種純粹的、毫不作偽的欣喜之色。
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看到高見躍下鰲背,踏上這鰲首平台,那人眼睛一亮,竟主動迎上兩步,語氣熱絡地招呼道:「高見,高兄,你來了?我可是等你許久了!」
高見腳步微頓,目光落在此人身上,快速打量了一番。對方的修為境界似有還無,氣息縹緲難測,但能居於此地,駕馭金鰲,身份不言而喻。
然而,高見十分確定,自己記憶中絕無此人面貌,也未曾與這傳說中的「仙門」有過任何交集。
他心中警惕,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依禮拱手,態度不卑不亢:「不敢當。高某應「仙門」之邀而來。只是————敢問兄台是?你我似乎素未蒙面。」
他言下之意很明確:我應的是「仙門」之名而來,你雖在此地,但我不認識你,也未曾與你相約。
那人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意更濃,似乎覺得高見這反應很有趣。他隨手將那截竹枝插回腰間,也學著高見的樣子拱了拱手,動作自然灑脫:「不錯,不錯!你我確是素未蒙面!」
他坦然承認,隨即話鋒一轉,指了指腳下這尊巍然如山、昂首向天的金鰲之首,又指了指遠處那兩座被四鰲馱負、氣象萬千的仙山,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隨意和傲然:「不過,你我卻早已神交已久了。」
高見注視著對方,不明所以。
「因為,玄化通門大道歌,正是仙門所出啊。」
那立於鰲首、葛衣草履的男子,此刻笑眯眯的盯著高見。
他的名字,並非什麼驚世道號,而是寫在殘破黃紙上,隨襁褓飄零至仙山腳下的三個字王二郎。
這便是他被師父拾到時,包裹里僅有的一頁紙,墨跡稚嫩,或許是親生父母所留,也或許只是隨手記下的排行。
仙門不重俗名,師父便以此喚他,一喚便是百年。
王二郎其人,是個痴兒。
非是愚鈍,而是心思純粹得近乎剔透,不含雜質。不曉人情之複雜,穿衣吃飯,全憑本能或師父提醒,常常一件葛衣穿到破洞透風也不自知,餓了便去摘山間野果,或啃兩口師父煉製的、能頂數月饑饉的「辟穀丹」,權當零嘴。
但他的道心,卻純粹得讓仙門歷代先賢都為之側目。
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與這片天地共鳴。
修行於他,不是苦功,不是攀登,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溪流歸海般順暢。仙門傳承的古老道典,旁人窮經皓首未必能窺門徑,他捧起來,看著那些蝌蚪般的上古雲篆,看著那些玄奧晦澀的經絡圖,常常只是發呆,然後某一天,忽然就「懂了」。不是理解了字句,而是直接觸摸到了文字背後所指的那片「道」的風景。
他破一關,無波無瀾,水到渠成;開竅,仿若天成,毫無滯澀。
他修行的是金丹法,凝丹,丹成九轉,霞光自生。
破兩關,紫氣東來三千里;乃至最終跨過那道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天塹,成就三關十二境,都似乎比別人少了無數坎坷,多了幾分理所當然的「懵懂」與「幸運」。
時至今日,距離地仙,也只不過是一步之遙而已。
師父曾嘆:「此子非痴,乃道鍾情也。其心空明,不染塵埃,故能近道。」
然而,這痴兒的心中,並非全無掛礙。
有一件事,一個人,是他純粹道心上唯一清晰的烙印。
那便是他的師父,上一代「仙門」執掌者,一位同樣驚才絕艷、卻最終黯然隕落的地仙。
而師父隕落的直接原因,與一部功法息息相關《玄化通門大道歌》。
當年,神朝先帝欲創一部能包容萬法、奠定全新修行體系的奠基之作,以打破日漸僵化的格局。
他親赴海外,與當時執掌仙門的王二郎師父坐而論道,最終說服這位超然物外的地仙參與編撰。這是一項浩大而危險的工程,需要梳理、整合、乃至推演天地間無數法理,觸及大道根本。王二郎的師父為此嘔心瀝血,耗費了難以想像的心神與道基本源。
功法初成,立意高遠,氣象萬千。然而,也正因其立意太高,包容太廣,觸及了某些冥冥中不可言說的禁忌,或者說,耗盡了編撰者的生機。
先帝回到神都後不久便「病重」,而王二郎的師父,則在仙山金鰲背上,看著那凝聚了自己一生道悟與心血的書卷最終定稿後,道基無聲碎裂,神魂歸於天地,坐化於霞光之中。臨去前,他只對守在身邊、那時還完全不懂生死為何物的王二郎說了句:「二郎,看好它。這書————或許是對的,但路,還很長。」
師父化作光點消散的景象,是王二郎「痴傻」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名
為「失去」的刺痛。那部名為《玄化通門大道歌》的書,也成了他心中一個特殊的存在既是師父生命的延續,也是帶走師父的「因」。
師父坐化後,依照仙門單傳古例,王二郎便成了新一代的「仙門」執掌。可他哪裡會「執掌」什麼?依舊住在師父舊日結廬的鰲首竹屋,依舊懵懂度日,只是修行依舊飛快,實力深不可測。仙門諸多雜務、與外界的微妙聯繫,多半由那位引路的樵夫打理。
他很少關注山外事,直到「高見」這個名字,伴隨著「廣播禁法」、「對抗世家」、「弒仙」等一系列石破天驚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巨石,漣漪也傳到了這片海外仙山。
王二郎起初並不在意。
直到他偶然聽聞,高見所廣播的核心,正是那部《玄化通門大道歌》的衍生與變種。
師父的身影,那部染著師父道殤的書卷,驟然在他空明的心湖中清晰起來。
他開始以仙門獨有的方式,「聽」山外風,「看」世間事。他「聽」到了高見在流雲宗的傳法碎片,聽到了那些弟子拼湊功法時的渴望與困惑:「看」到了高見與世家周旋的機變。
高見的所作所為,在旁人看來或許是離經叛道,是自尋死路,是野心勃勃。但在王二郎這痴兒純粹的道心觀照下,他卻看到了一種踐行。
高見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那片被世家規則牢牢禁錮的土地上,艱難地、甚至是不擇手段地,踐行著《玄化通門大道歌》里那「包容萬法」、「玄化通門」的至高理念!他不是在照本宣科,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行動,為這部染著師父心血與生命的功法,注入
新的、鮮活的血肉,探索其真正的可能性!
這對王二郎而言,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仿佛看到了師父當年編撰此書時,眼中曾閃爍過的、對「新路」的期待光芒,在高見這個遙遠而陌生的後輩身上,重新亮起。
於是,「神交已久」絕非客套。在王二郎那單純又深邃的感知里,高見就像一個在黑暗荒原上,執著地揮舞著師父留下的火炬、試圖照亮前路的同行者。哪怕這火炬可能燙傷自己,哪怕前路群狼環伺。
所以,王二郎這「痴兒」卻憑著自己最直接的「喜歡」與「認可」,做出了決定。
他讓樵夫護法去請,自己則早早等在鰲首竹屋,備好了自種自炒、雖粗糙卻飽含山野靈韻的雲霧根茶,像個等待好友來訪的孩童,迫不及待。
王二郎。一個道心純粹近平痴傻,卻承襲仙門至高道統的三關大能:一個因《玄化通門大道歌》失去至親,又因這部功法的踐行者而心生共鳴的「痴兒」。
他邀高見前來,或許並無深謀遠慮,只是單純地想見見這個讓他覺得「師父的書活過來了」的人,想和他喝杯茶,說說話,看看那火炬,到底能燃多亮,照多遠。
鰲首竹屋,雲霧繚繞,茶香初沸。王二郎看著金鰲載著高見與白平緩緩靠近,眼中的欣喜,清澈見底,毫無雜質。對他而言,這或許只是一次期待已久的「道友」相聚。
只是,對高見來說,卻不是這樣。
看見對方提及玄化通門大道歌,高見卻不接茬。
他聽得對方坦然承認「素未蒙面」,卻又表現得如此熟稔熱情,心中疑竇非但未消,反而更添幾分謹慎。
眼前此人能在馱山金鰲頭上結廬,如此作態,是真心性情,還是另一種更高明的試探?
他面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禮節性的客氣,拱手問道:「那麼,不知該如何稱呼道兄?」
那葛衣男子聞言,笑容越發燦爛,仿佛高見問了個很簡單很有趣的問題,他快走幾步,來到鰲背邊緣,離高見更近了些,毫不設防地揮了揮手:「叫我王二郎就好了!」他說得自然無比。
王二郎————
高見於是從善如流地改口:「原來是王道友。」
「哎,別道友道友的,不過算了,隨你好了。」王二郎似乎很不習慣這種客套,他撓了撓頭,那根木簪差點被碰歪,他隨手扶正,眼神清亮地看著高見,開始了和高見的溝通:「高兄,你之前在那個————流雲宗是吧?教他們功法,我都看」到了!那些人開始瞎拼亂湊的時候,可有意思了!就像小孩子玩積木,雖然搭得歪歪扭扭,但勁兒頭足啊!」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全然不顧自己的形象,更像是個分享趣事的鄰家青年。
高見心中一震,流雲宗內傳法拼湊之事,對方竟如親眼所見?仙門手段,果然莫測。
他謹慎地應道:「雕蟲小技,讓王兄見笑了。」
「怎麼會是見笑!」王二郎瞪大了眼睛,似乎覺得高見太謙虛了,「我覺得很好啊!
師父的書————呃,就是那本《玄化通門大道歌》,」他提到書名時,眼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寫得是很好,可太————太大」了,好多人捧著都不知道從哪裡下嘴。
你這樣掰開一點一點給他們,讓他們自己琢磨著吃,雖然會噎著,但說不定真能消化點東西進去呢!總比一直供在架子上強!」
他這話說得直白又古怪,將高見動搖世家根基的隱秘布局,形容成「掰開餵食」,但奇異地觸及了高見部分初衷。高見只能含糊道:「王兄倒是————見解獨特。」
王二郎得到了回應,更加高興,話匣子徹底打開:「還有還有!你跟那個成家的宗師打架,最後那一下!哇!」他激動地拍了一下手,「你是怎麼想到用「心」去定「真實,然後讓刀砍過去的?雖然弄得自己慘兮兮的,但想法太妙了!我就沒想到還能這麼用!師父的書里好像沒這麼教過!」
他連比帶劃,竟然將高見那結合《心燈照影經》的絕殺一招,描述了個八九不離十,甚至試圖用自己稚嫩的理解去歸類,聽得高見背後寒毛微豎。
這等戰鬥細節,對方如何得知?難道當時除了日夜遊神,還有仙門之眼在注視?
高見強壓下心中驚濤,試探道:「王兄對當時情景,倒是了解甚詳。」
「看呀!」王二郎理所當然地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天空,仿佛在說觀察
萬物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不過你後來跑去陰間,那裡就有點看不清了,對了,那鏽刀和心燈,有點不一樣的味道,你從哪兒弄來的?好玩嗎?」
他問得天真無邪,仿佛在詢問一件新奇玩具的來歷,卻句句直指高見最核心的秘密與來歷。
高見此刻已經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眼前這位王二郎,言談舉止毫無城府,情緒外露,思維跳脫,確如一個不諳世事、心思單純的人。
但偏偏他實力深不可測,且知曉眾多隱秘。
讓高見完全無法判斷,對方到底是真的一派赤子之心,毫無機心,還是每一句話都暗藏玄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