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天真
第504章 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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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見看著對方,只覺得對方似乎別有深意,但又找不到任何算計的痕跡。
這種無從著手的感覺,比面對成晟那種冰冷直接的殺意,更讓高見感到棘手。
「機緣巧合所得罷了,談不上好玩。」高見避重就輕,決定以不變應萬變,「王兄邀我來此,不只是為了討論這些吧?不知仙門————有何見教?」
他試圖將話題引向更正式的方向。
王二郎眨了眨眼,似平才想起「正事」,他一拍腦門:「哦對!喝茶!我茶都快煮好了!」
他完全忽略了高見後半句關於「仙門見教」的提問,興沖沖地轉身就往竹屋跑,邊跑邊喊,「高兄快來!我這雲霧根」一年就產那麼幾兩,今天可是特意拿出來招待你的!
涼了味道就差了!」
高見無言。
他看著王二郎毫無戒心、歡快跑向竹屋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白平,感到有些無力。
這位仙門的王二郎,就像一片純淨深邃的湖水,你扔石頭進去,想試探深淺,他卻只是泛起歡快的漣漪,然後把你的石頭當成禮物欣賞起來。
滿心疑竇的高見,也只能暫時按下種種猜測,帶著白平,邁步走向那間坐落在馱山金
鰲頭頂的的竹屋。
竹屋之內,陳設簡單到近乎寒酸。一桌,一凳,王二郎現又從屋角拖來一個樹根充當凳子給白平,一壺正咕嘟冒著小泡的陶泥茶壺,幾隻粗陶茶碗,牆角堆著些曬乾的草藥和幾卷磨損嚴重的竹簡,便是全部。
茶香清苦,混合著竹木與海風的氣息,倒也別有一番自然意趣。
泥爐上陶壺咕嘟,煮著王二郎口中那珍貴的「雲霧根」,煙氣裊裊,帶著一股清苦又回甘的奇異草木香氣,與竹木清香混合。
高見與白平落座。王二郎笨手笨腳地分茶,茶水濺出些許也渾不在意,只樂呵呵地將陶碗推到二人面前,自己先捧起一碗,吹了吹氣,眯著眼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喟嘆一聲:「嗯!今年雨水好,這茶味更醇了些!」
高見端起茶碗,指尖觸及粗陶溫潤的質感,心中卻無半分品茗的閒適。他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屋內,神意卻如同精密的羅盤,謹慎地感知著周遭每一絲氣息流動,分析著王二郎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試圖從這片「天真」的迷霧中,找出仙門真正的意圖或破綻。
竹屋之內,陳設簡樸。
高見落座後,心中那根弦依舊緊繃。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王二郎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辭,試圖從那看似毫無心機的表象下,捕捉到一絲屬於仙門高人的深意或算計。
他謹慎地接話,回答王二郎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時,字斟句酌,既不失禮,也不泄露過多信息,如同在布滿無形蛛絲的房間裡行走。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他很快發現,自己那滿腹的疑竇、周密的戒備、話里藏鋒的試探————在這個名喚王二郎的人面前,似乎完全打在了空處,更準確地說,是被無視了。
王二郎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邊那個一開始有些拘謹的白平吸引了過去。
或許是白平不像高見那樣背負著太多秘密與算計,心思相對單純,更容易接近的原因,聊著聊著,王二郎好像覺得高見沒什麼意思,轉頭對白平攀談了起來。
當王二郎又開始他那種跳躍式的聊天,從「高見你的刀會不會生鏽得更厲害」突然跳到「海底下有塊石頭長得特別像饅頭」時,高見只能報以沉默或苦笑,不知如何接茬。白平在最初的錯愕後,卻漸漸放鬆下來,試著用自己簡單的認知去回應:「高見的刀————想來自有靈異,不懼凡鏽吧?」
「像饅頭的石頭?難道是白色的?」
話題不知怎的,就從「饅頭石頭」轉到了修行上。王二郎問白平開啟神關選了神意,叫什麼。白平老實回答:「歸一。」
「歸一?好!萬念紛雜,終歸於一!」王二郎竟直接道出了白平神意的部分真髓,高興地拍手,「就像海里的水,有鹹的淡的冷的暖的,最後都流到一塊兒!你這個想法很好玩!比我當初想的空空」有意思多了!」他毫不掩飾對自己過去感悟的「嫌棄」,對白平這初生神意卻大加讚賞,甚至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起如何讓「歸一」之意在不同屬性的
氣中保持穩定,舉的例子全是東海各種稀奇古怪的自然現象,聽得白平又是驚訝,又是佩服,覺得這位前輩雖然說話跳脫,但每每觸及關鍵,往往能給他茅塞頓開之感。
兩人越聊越投機。
白平也慢慢放開了,說起自己跟隨高見修行以來的見聞,說起對流雲宗那些同門的些微惋惜,說起在東海看到弱肉強食時的衝擊與思考,甚至說起自己過去一些小小的、在高手看來可能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看到力所能及的不平事仍想伸手管一管之類的。
這些「小事」,在許多老練修士看來,或許是幼稚或不切實際的。但王二郎聽得津津有味,時而點頭,時而追問細節。
他完全不覺得白平修為低微卻「多管閒事」有什麼問題,也不覺得這些事「小」,反而如同聽精彩的故事,沉浸在白平描述的那些細節里,與白平一同喜怒。
他們從修行體悟,聊到東海風物,聊到各種奇聞異事,甚至聊起了哪種海魚烤著最香,王二郎聲稱自己偷偷試過很多次,哪片海域的朝霞最美。
白平也漸漸忘了對方的深不可測,只覺得這位「王前輩」性情率真,知識淵博,雖然表達方式古怪,但是個極好的交談對象,甚至開始稱呼他為「王大哥」。
王二郎更是樂得如此,覺得白平「對脾氣」,「說話不繞彎子」,比跟那些總是雲山霧罩、或者像高見這樣滿身戒備的人聊天有趣多了。他拿出自己私藏的一些稀奇古怪卻不含惡意的小玩意兒比如會隨著心情變色的貝殼,能模擬簡單海浪聲的海螺給白平看,兩人頭碰頭研究得不亦樂乎。
高見坐在一旁,端著那杯微苦回甘的「雲霧根」茶,看著眼前這幕,心情複雜難言。
他,算無遺策、步步為營、周旋於世家與各方勢力之間、甚至剛剛弒仙而立的高見,此刻坐在這仙門核心之地,面對可能是最關鍵人物之一的王二郎,竟然————插不上話,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他那些深思熟慮的試探、權衡利弊的交談技巧、對大局的敏銳洞察,在王二郎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狀態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看著白平與王二郎相談甚歡,時而大笑,時而爭論,氣氛融洽得如同相識多年的好友,高見心中不禁升起一絲荒謬感。
高見坐在簡陋的木凳上,指尖摩挲著粗陶茶碗溫熱的邊緣,目光平靜地落在正與白平興致勃勃討論著「銀線飛刀魚究竟該烤七分熟還是八分熟更能鎖住靈蘊」的王二郎身上。
心中的疑竇、戒備、算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細微漣漪,此刻卻緩緩沉底,讓位於一種更清明、也更疏離的觀照。
他意識到了。
這或許就是————「天真」。
並非孩童的懵懂無知,亦非愚者的不諳世事。王二郎的「天真」,是一種更接近本源的質地。如《漁父》所言,「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亦有上古天真論追溯生命原初的和諧飽滿狀態。
此「天真」,是人對天道本體意義的確信。
它以「自然」為本然,為當然,不假外求,不事雕琢。後世陶潛「此中有真意」所追尋的「真」,亦是向這種本然之性的回歸。
這「本然」即是「自然」。
以天地為總名的自然萬物之中,必然蘊含著超越純粹物質世界的、「自然地」運行的維度那便是人與天地萬物相契相通的、共有的「神意」。
若非有此共通的「神意」作為橋樑,單純向「純粹自然物」的回歸,在道理上便無法證成其對人之身心具有根本的安頓作用。
人與天地萬物,本然相通。
然而在歷史綿延、文明演進的「實然」進程中,人註定要在「對象化」的認知里超離自然、發現自我、確證自身區別於萬物的「類」屬性。這並非原罪。
真正的悲愴,或許並不在於「物」與「人」的對待,而在於「物慾」、「私意」與「他者」的尖銳對立,在於對「自我存在」意識的無限擴張與固守。如同「大冶鑄金」的寓言:今有冶匠鑄鍊金屬,那金屬卻踴躍呼喊:「我必將成為莫邪寶劍!」冶匠必視此為不祥之金。
而今一旦稟受了人的形軀,便張口宣稱「我是人!我是人!」,那造化天地的大匠,恐怕也會認為這是不祥之人。
寓言揭示的,正是人之為「人」那深植的悲愴性。為了生存與發展,人不得不與自然界分立、對待,甚至迫使自然臣服。由此,「人」作為自覺的主體,才在蒼茫自然前昂然挺立。
可也正因如此,人恰恰落入種種「對待」關係的羅網與自然對待,與他人對待,與自我對待從而被肢解,被工具化,被異化。
人,疏離了「天」。不再有「真」。
高見看著王二郎。
對方那清澈見底的眼眸,那毫無滯礙的喜怒,那對白平瑣碎分享的全然投入,那對「道」與「理」直接而純粹的觸碰————無不彰顯著一種他已然失去,或許再也無法復得的「天真」。
王二郎與這片仙山海域,與馱山金鰲,與那壺粗茶,甚至與剛剛相識的白平,都存在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相通」。
他沒有「人耳人耳」的強烈自詡與割裂感,他就在「天」之中,本身就是「真」的流淌。
而高見自己呢?
鏽刀斬人,心燈照虛,玄化通門謀萬法,孤身撼動千年世家局————每一步都是精密的算計,是力量的博弈,是生死間的舞蹈。
他早已習慣了在「對待」中周旋,在「羅網」中破局。他利用人心,引導局勢,甚至將情感與信念也化作籌碼。他成功地讓「高見」這個名字成了令世家震顫的符號,卻也在這個過程中,將那個或許也曾有過幾分「天真」的自己,層層包裹,深埋於理智之下。
他,已經不再天真了。
這份認知,沒有帶來懊悔,只有一種深水般的瞭然與淡淡的、如同眺望再也回不去的彼岸般的悵惘。
他知道自己選擇的道路必然如此,刀鋒所向,豈容天真?但在此地,面對王二郎,他確鑿地感知到了那種失去,以及那種失去所代表的、另一種可能與境界的永隔。
王二郎似平感應到了高見長久沉默中流淌的某種微妙氣息,從與白平關於烤魚火候的激烈爭論中暫時抽離。
先前兩人為此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而下一刻,他轉過頭,目光望向高見。
「高兄,」他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紅暈,眼神卻純淨如初,「你怎麼不說話?是茶不好喝?還是————你覺得烤魚八分熟不對?」他問得極其認真,仿佛這是天大的事情。
高見從遙遠的思緒中收回目光,看著王二郎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權衡、試探、乃至方才關於「天真」的哲學追索,都顯得有些冗餘。
在這片「天真」面前,任何偽裝與複雜,似乎都無所遁形,也毫無必要。
他緩緩放下茶碗,臉上露出一絲近乎釋然的、極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算計,只有坦誠的無力與一絲自嘲。
「茶很好,」高見的聲音平穩,「至於烤魚————我沒吃過銀線飛刀魚,實在沒有發言權。」
他頓了頓,迎著王二郎好奇的目光,繼續道:「我只是在想,王兄你這般————自在,著實令人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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