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臨摹
第506章 臨摹
高見立在金鰲之首,竹屋前的青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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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是萬丈雲海翻湧,頭頂是星垂平野。仙山懸於五鰲之上,於夜幕中流轉著溫潤如玉的華光,那是靈氣凝聚到極致後自然散發的輝芒,清冷而不刺眼。
可他此刻無心欣賞這人間難覓的仙家氣象。
他的心神,全被方才王二郎那看似隨意的一手撥弄所占據。
雲氣聚散,非僅形態變化,而是內里靈機隨之流轉、相生相諧。
這絕非尋常術法。尋常神通,哪怕是地仙施展,亦有跡可循一需以神意勾勒符文,引動天地靈機,遵循既定「道理」,方能成法。
王二郎呢?
他只是「想」了,然後「做」了。如同孩童捏泥巴,想到便捏成形狀,渾然天成,不見絲毫匠氣與設計痕跡。
那雲境中流淌的和諧韻律,甚至隱隱與高見自身的神韻共鳴,仿佛王二郎隨手一抓,便將他修行《玄化通門大道歌》與《心燈照影經》淬鍊出的那一點「真意」拓印了出來,再以雲氣演繹。
這已超出「術」的範疇。
高見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攏,鏽刀不知不覺間已然澄澈,刀鋒開始消耗,讓他的心湖開始倒映。
只是,心湖乘車,心燈火苗搖曳,照出識海中那無法完美融入主修功法的「異質」神意,此刻
也顯得格外清晰。
對方照見高見的同時,高見也在照見對方。
高見可以清晰的察覺到對方的心湖,也是寬大,平整,而且————風平浪靜。
當然和鏽刀狀態的高見沒法比,但比之常人,已經到了恐怖的地步了。
對方剛剛表現的如此優雅,隨手一畫便來,但高見知道,優美的舞姿需要強大的肉身來保持姿勢。
王二郎這揮灑自如的「創造」,背後是對「氣」與「神」兩關何等恐怖的掌控力?氣關圓滿,方能信手拈來,御使天地偉力如臂使指;神關至純,其「神意」或「真意」才能如此直接地干涉現實,化念為真!
這還只是王二郎不經意間流露的冰山一角。
更大的寒意,從高見心底升起。
仙門,代代單傳地仙。可地仙是長生者!若無意外劫數,近乎與天地同壽。
那麼,王二郎之前的那些「仙門人」呢?他的師父,師父的師父————那些古老的地仙,他們還活著嗎?在何處?以何種形態存在?
瀛州五鰲馱負的仙山,雲霧繚繞,靈光氤氳,看似祥和,內里又藏著多少雙歷經萬古、淡漠俯視紅塵的眼睛?王二郎天真爛漫,不通俗務,可他背後,是整個仙門萬古的積累與底蘊。這份量,比五姓世家、比神朝皇室,又如何?
「高先生?」王二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這位盤坐在竹屋前的蒲團上,依舊穿著粗布短褐,赤著雙腳,臉上帶著純粹的好奇與歡喜,仿佛剛剛只是給朋友看了個有趣的戲法。「你覺得方才那雲,可還順眼?我瞧你神意殊為特別,便試著摹了一點,不知像不像?」
高見收斂心神,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頷首:「王道友妙法通玄,高某佩服。雲氣相諧,暗合天地生發之理,非是墓形,已然得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正與一隻巴掌大、通體瑩白如玉的小龜玩得不亦樂乎的白平,話鋒微轉,「只是不知,道友邀我二人來此,除了論道談玄,可還有他事?」
白平聞聲抬頭,他懷裡的小龜嗖地縮回殼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卻清亮。
王二郎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事?沒啥特別的事啊。就是聽說想要傳播《玄化通門大道歌》,所以來看看你是什麼人,畢竟我師父當年為了編它,耗了好多心血,後來————總之,我覺得能把這歌訣當真,還去做的,定是個有意思的人。正好感應到你們快到瀛州了,就讓大鰲去接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讓大鰲去接一下」,仿佛驅使這馱山神鰲如呼犬馬。
高見心中念頭急轉。王二郎的動機聽起來單純得近乎兒戲,但越是如此,越難揣度仙門整體的態度。是默許?是觀察?還是另有深意?
「尊師之事,高某亦有耳聞,深感遺憾。」高見斟酌詞句,「《大道歌》立意高遠,欲破樊籠,尊師與先帝皆是有大魄力之人。高某不過恰逢其會,拾人牙慧,略作嘗試而已。」
「嘗試得好啊!」王二郎一拍大腿,眼睛發亮,「我師父總說,道理擺在那裡,光說不練假把式。你練了,還練出動靜了,這就很真!」
「王道友感知敏銳。」高見坦然承認,「不過,很多東西,我自己亦在摸索。」
「摸索好,摸索才有趣。」王二郎靠回蒲團,仰頭望著仙山垂下的道道清輝,「這世上的路,本就不該只有幾條。」
說著,王二郎擺擺手,又對高見道,「你們既然來了瀛州,就在這兒住下唄,山下熱鬧,亂七八糟的,什麼人都有,五姓的、海外的、躲債的、尋寶的、想拜入仙門想瘋了的————你可以帶白平去看看。」
他話語跳脫,信息卻給得直接。
高見心念電轉。王二郎這番話,幾乎是明示了。
或者說————他本來就沒什麼深意,瀛州的情況就是如此。
「道友盛情,高某感激。」高見拱手,「我等初來乍到,確需一處落腳,了解此地風物。只是,」他抬眼,目光平靜卻銳利,「瀘州之事未了,成家與其餘世家,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我等在此,是否會為仙門帶來紛擾?」
王二郎聞言,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紛擾?放心吧,不會的。」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又笑了笑。
高見明白了。
「高某明白了。」高見深深一禮,「如此,就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王二郎高興起來,指了指竹屋旁依山開出的一處小小平台,上面竟有兩間簡陋卻整潔的石屋,「那兒空著,你們今天可以隨便住。吃的用的————嗯,你們肯定有辦法。」
白平抱著自己剛剛撿到,再次探出頭的小玉龜,望向山下。
透過稀薄的雲氣,隱約可見連綿的海天。
穿過這裡就是瀛州。
高見也望向那片燈火,眼神沉靜如淵。暫避鋒芒,積蓄力量,釐清脈絡,培養白平,連接真靜道宮————諸多計劃,需在此地一步步展開。
雲海之上,仙山光華流轉,靜謐永恆,仿佛亘古以來便是如此,也將如此持續下去,冷漠地映照著下方即將掀起的、新的波瀾。
王二郎不知何時已躺倒在青石上,翹著腿,哼著不成調的古老歌謠,望著星空出神。
高見收回目光,對白平微微頷首。
當天晚上,兩個人就住了下來。
是夜,高見與白平宿於鰲首石屋。
來到晚上,但見仙山之上,穹窿如幕,忽有青赤光氣自虛無中湧出,蜿蜒若活物,交纏成太古雲篆之形,明滅不定。萬千奇影:或如芝蘭搖露,或似靈禽舒翼,更有宮闕虛影、仙真綽約,恍然海市,皆縹緲無質,隨氣聚散。
其光映照雲海,雲濤頓作琉璃色,內里似有金宮玉闕虛影流轉,倏忽而逝。偶有星芒墜下,似天穹裂隙,漏出界外清輝一縷,曳著細長光尾,沒入下方無盡淵海,寂然無聲。
雲海之下,隱見玄波起伏,海洋之中,幽藍鱗光隱現,似有巨物潛行。時聞低吟,非角非徵,沉沉然撼人心魄,與天象流光遙相應和。
這些異象,一直持續到黎明前夕,寅末卯初,萬象漸斂,天光將白。
如此,最後一點奇光沒入雲海,夜空復歸深邃,唯仙山自身溫潤玉光恆常流轉,映得鰲首竹屋與石室一片皎潔清冷。
翌日清晨,雲海鍍金。
高見與白平收拾停當,出得石屋。王二郎已蹲在竹屋前,似乎在用木棍點著什麼,土地上有些玄奧花紋。
見二人出來,他丟開木棍,拍了拍手上塵土,笑嘻嘻起身。
「一夜叨擾,領略仙家氣象,受益匪淺。」高見對旁邊的王二郎拱手,「然我二人還有許多事情未了,俗務纏身,當往瀛州陸上行走,就此別過,告辭了,王兄。」
「嗯,睡得好麼?昨夜挺熱鬧吧?」他指著天空,「那些影子啊光啊,別看嚇人,其實碰不著咱這兒。」
「大開眼界。」高見頷首,隨即正色道,「王道友,承蒙款留一宿。我等既至瀛州,還需儘早前往陸地安頓,熟悉風土。今日便先行告辭了。」
「哦,好。」王二郎也不挽留,只點點頭,「有空再來玩。山下要是有人欺負你們————報我名字可能不太好使,他們多半不認識我。」他撓撓頭,有點苦惱的樣子,「要不,你們自己打回去?
我覺得你們行。」
白平在旁聽得忍俊不禁,不過,他手中正捧著那隻瑩白小龜一昨夜這小東西竟自己爬到他窗台上,陪著看了一夜奇景,此刻在他掌心縮著腦袋,似乎還在打盹。
白平走到王二郎平日放置雜物的一塊青石旁,彎身準備將小龜放回去:「二郎,你看這小龜——
——」
「留著啊,別放。」王二郎擺擺手,「既然他喜歡你,你也不討厭他,就帶著他走唄。」
白平聞言一怔,看向掌心小龜。小龜似乎聽懂了,慢吞吞探出頭,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白平,又看了看王二郎,最後竟用腦袋蹭了蹭白平的指尖。
「這————前輩,如此靈物,晚輩————」白平有些無措。
「拿著吧。」王二郎站起身,隨意道,「又不是什麼寶貝,海里多的是。」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便是矯情。白平心中也確實喜歡這靈性十足的小東西,當下鄭重行禮:「多謝前輩厚賜!晚輩定會好好照料。」
王二郎嘿嘿一笑,看向高見,「高先生,保重。瀛州地面,規矩是亂了點,但也自在些。」
高見深深看了王二郎一眼,拱手:「道友之言,高某謹記。他日若有疑難,或再來鰲首請教。
告辭。」
「再見。」王二郎揮揮手,便又蹲回菜地邊,仿佛二人的去留與一隻螞蟻爬過並無區別。
於是,高見和白平,兩人身形一晃,已如輕羽飄落,穿過層層雲氣,落回泊在鰲足之側的木船
上。
孤舟再啟。
船是東海購得的舊船,此時沐在晨光中,船身符文微微發亮。登船,解纜,慣常的工序。只是懷中小龜探頭探腦,為這孤舟添了一絲生氣。
白平將小龜放在船舷內,任它爬動,自己則望向愈來愈近的陸地輪廓。
那是一片青黛色的海岸線,其後山巒起伏,雲霧繚繞,樓閣飛檐隱約可見,與內陸城池氣象迥異。
高見立於船頭,海風拂動衣袍。
他袖中手指輕叩,目光鋪開,感應著前方陸地的氣機一駁雜、混亂,卻又充滿勃勃生機,無數強弱不等的氣息交織碰撞,正如王二郎所言,「熱鬧」得很。
「瀛州。」高見低聲自語。
此地非神朝律法所及,非世家完全掌控,仙門超然在上,百族混雜於下。是險地,亦是棋盤新角。
白平走過來,小龜已爬到他肩頭。「高見,我們直接靠岸?」
「嗯。」高見頷首,「尋一處僻靜碼頭,先弄清此地規矩。」他頓了頓,看向白平肩頭那枚瑩白小龜,「此物得自仙門之畔,雖不知根底,不過海上好生養著。王二郎行事,看似隨意,未必無心。」
白平點頭,鄭重應是。
木船破開粼粼金波,海天之間,一葉孤舟,兩人一龜,航向瀛州。
不多時,等到天光大亮,兩人便已經靠岸,跟著許多如流的舟船來到了港口處。
船隻的航線都是有跡可循的,基本上都需要跟著順著真龍們推動的四海洋流,藉助四海洋流的力量來快速旅行,節省力量消耗,也可以避開許多危險。
所以港口並不難找,只是略微觀察,就能看見。
待到午時,高見將船停好,走上了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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