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能耐
第505章 能耐
他沒有用「天真」這個詞,但「自在」二字,或許更能涵蓋他所觀察到的、王二郎那種與天地本然相合、不拘於俗、亦無累於心的狀態。
王二郎聽了,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羨慕」從何而來,但他感受到了高見語氣中的那份平和與淡淡感慨,這讓他覺得比之前那種帶著隔閡的客氣舒服多了。
他輕笑一笑:「這有什麼好羨慕的?高兄你想自在,那就自在唄,你又不是做不到。」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自在」如同呼吸一樣容易。而這句孩童般的話語,卻讓高見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想自在,那就自在唄。
多麼簡單的道理,又是多麼難以企及的境界。對於肩負著顛覆重擔、行走於刀鋒之上的高見而言,「自在」早已是奢侈甚至危險的概念。
高見沒有接話,只是再次端起茶碗,將微苦回甘的茶湯飲盡。
茶香縈繞間,他看著又重新與白平爭論起另一種海藻煉丹是該用文火還是武火的王二郎。
茶湯自會中,似乎照見了他的倒影。
只是,那關於「天真」的哲思與悵惘,如同海霧般在心湖上縈繞片刻後,便悄然散去o
高見終究是高見,他的心神很快從那種略帶疏離的觀照狀態中抽離出來。
看著王二郎與白平依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那些在他看來瑣碎無比、甚至有些「幼稚」的話題一從烤魚火候到海藻屬性,從某片珊瑚的顏色到一種會學人打嗝的海鳥高見最初的些許觸動,漸漸被一種實實在在的無聊感所取代。
誠然,王二郎的「天真」有其動人之處,但對高見而言,這些話題實在缺乏「營養」。
他歷經生死,周旋大勢,所謀所慮皆是動搖乾坤之舉,此刻坐在這仙門核心之地,卻聽著這些近乎童言稚語的閒聊,時間久了,不免覺得有些浪費。
茶已涼,閒話已多。
於是,在又一次王二郎試圖證明「七彩硨磲貝的虹光在月圓之夜會唱歌」的時候,高見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粗陶碗,發出了輕微的磕碰聲。
他看向王二郎,臉上那層出於禮貌的淡笑收斂了幾分,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平靜與直接,開口問道:「二郎,所以這次邀請我們前來,就只是這些話題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斷了王二郎與白平之間熱火朝天的討論。竹屋內歡快的氣
氛為之一滯。
王二郎正比劃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他轉過頭,看向高見,臉上興奮的表情慢慢平復下來,那雙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困惑,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啊?噢」他拖長了語調,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我懂了!高兄你是覺得————我有什么正事兒沒辦,光顧著閒聊了是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葛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不好意思和「終於進入正題」的輕鬆笑容。
「其實呢,」王二郎走到高見面前,依舊保持著那種毫無戒備的姿態,語氣輕鬆得像在分享一個小秘密,「已經做完了。」
高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做完了?」他迅速回想登島後的每一刻,除了喝茶閒聊,王二郎何曾做過什麼像樣的「事情」?
「嗯!」王二郎用力點頭,笑容坦蕩,「我已經知道高兄你是什麼樣的人了呀!」
「你知道了?」高見反問。
「對呀。」王二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嘴巴,又指了指心口,說得理所當然,「就像看海,不用把每一滴水都嘗過,也知道它是鹹的、深的、會流動的。」
這個比喻依舊稚氣,但高見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白平也好奇地望向王二郎。
只見王二郎不再多言,他伸出右手食指,帶著點漫不經心地划動了幾下。
一道微弱的光芒隨著他的指尖軌跡亮起,迅速在空中勾勒、凝結。
那並非什麼精心設計、結構繁複的高深術法模型,更像是一團被隨手捏合的、帶著淡淡光暈的「氣」。
形態模糊,隱現卻不成體系,能量波動也微弱得很,別說傷人,恐怕連點燃一張紙都費勁。整體看來,甚至顯得有些粗陋,與對方的身份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這團看似粗陋、隨手而為的光暈氣團成型的剎那,高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受不到任何攻擊性、防護性、或者輔助性的效用。這術法似乎只有一個作用,一個極其純粹卻又無比困難的作用模擬「神韻」。
模擬他高見的「神韻」!
下一瞬,高見心中劇震!
那團粗糙的光暈氣團,開始自然而然地流淌、變幻,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息一那是
一種包容中帶著寂滅,靈動中蘊藏滄桑,銳利下覆蓋疲憊,決絕里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與探尋的複雜意蘊!
這意蘊並非簡單的模仿外形或力量屬性,而是直指高見功法根本、心性特質、乃至近期經歷。
是他《玄化通門大道歌》修行至今的包容與演化,是他《心燈照影經》帶來的神意質變與疏離,是他鏽刀生死劫韻的寂滅與決絕,是他周旋世家、廣播禁法、乃至弒仙后積澱的沉重、機變與那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的、對前路的隱約困惑————
所有這些構成「高見」這個獨特存在的、最核心的「神韻」!
被那團粗陋的光暈,模擬得幾乎完全一樣!
雖然載體粗糙,能量微弱,但那股「神韻」的本質,卻如同鏡中倒影,水中明月,清晰無誤地呈現在高見眼前!甚至一些連高見自己都未曾刻意梳理、或深藏心底的細微特質,都被隱隱勾勒出來!
這絕非簡單的觀察所能做到!
高見久久注視著那團模擬著自己神韻的粗糙光暈,心中的無聊感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動與凜然。
他終於明白,王二郎口中的「已經做完」、「已經知道你是什麼人」,絕非虛言。這位看似痴傻天真的三關強者,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複製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對他從內到外的、最深層次的「審視」與「理解」。
仙門————果然深不可測。
而王二郎此人,其「天真」的表象之下,隱藏的是何等恐怖的直覺與掌控力!
那團模擬神韻的光暈緩緩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
王二郎放下手指,依舊笑吟吟地看著高見,眼神清澈,仿佛只是隨手玩了個小把戲,等待著朋友的評價。
竹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屋外海浪輕輕拍打金鰲身軀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仙山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縹緲仙音。高見知道,真正的「談話」,或許,現在才剛剛開始。而對方手中,已經握有了一張他無法想像、也無可辯駁的「底牌」——對他高見的認知。
王二郎那隨手模擬神韻的一招,已讓高見心神劇震,窺見了對方那超越常理的、直指本真的洞察力。然而,還未等他從那仿若被「照透」的凜然感中完全平復,王二郎接下來的舉動,更是讓他幾乎瞠目結舌,對「仙門」二字的理解,瞬間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近乎匪夷所思的維度。
只見王二郎似乎是覺得剛才那團模擬神韻的光暈太過「簡陋」,不足以完全表達他此刻的某種「想法」或「感受」。他歪了歪頭,像是孩童找到了新玩具,又伸出那隻剛才划動的手指,這次,卻是在空中信手塗鴉般,毫無規律地、隨心所欲地勾畫起來。
沒有咒文吟唱,沒有指訣配合,甚至沒有明顯的靈力蓄積過程。指尖過處,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略顯凌亂的軌跡,這些軌跡互相交錯、疊加、滲透,迅速形成一團比之前更加模糊、更加「不成形」的光暈氣團。
那是術法!
在高見那浸淫《玄化通門大道歌》、對萬法原理有著深刻理解的眼中,這一幕簡直違反了修行界最基本的常識!
術法這種東西,向來都是提前設計好的!
如同匠人鍛造神兵,需先有藍圖,選材,淬火,銘紋,每一步都經過千錘百鍊,反覆調試。術法亦然,其本質是以修行者自身「氣」為材料,通過精密的「構型」與「原理」進行拼裝、驅動,最終達成特定效果。
這「構型」便是術法模型,如同槍械的圖紙與內部結構;這「原理」則是驅動構型運行的法則,如同火藥燃燒膨脹推動彈丸。不同的「氣」屬性如同不同的材料,需要以特定方式組合、激發,才能產生預想中的「殺傷」、「防禦」、「輔助」、「變化」等效果。
創造一門新術法,是進行一項複雜的法術工程。需閉關苦思,反覆推演,計算不同屬性「氣」的配比、衝突、相生相剋,設計最穩定的能量迴路,構思最有效的觸發與釋放機制。
稍有差池,輕則術法威力大減、效率低下,如同槍管漏氣;重則結構崩潰,反噬己身,甚至走火入魔。
因此,每一門流傳於世的正經術法,無論高低,其背後都凝結著創造者無數的心血與智慧,是經過「設計」與「驗證」的成熟產物。
然而,眼前這王二郎在做什麼?
他沒有任何提前設計的「構型」!指尖劃出的軌跡雜亂無章。
那團光暈中,氣就像被胡亂丟進鍋里的食材,沒有先後順序,沒有火候講究,完全隨心所欲地混在一起!
這根本不能稱之為「術法」。
但偏偏如此精妙!
就在高見心中升起這個荒謬評判的下一秒,那團看似胡亂捏合、毫無章法的淡金光暈,驟然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它並未崩潰,也未沉寂,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無形的「生命」與「意圖」。
光暈內部那些雜亂的氣息,竟開始自發地、和諧地流動、交織起來!風息引導著水汽盤旋,木意在其中滋生點點綠芒,那縷稀薄的「光」則如同點睛之筆,將所有氣息柔和地包裹、統合。
沒有預先設計的穩定結構,這些氣息卻在動態中達成了一種微妙的、臨時的平衡。
沒有遵循既定原理,它們彼此間的相互作用,卻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高見從未設想
過的效果那就是讓之前倒映的神韻,更加清晰一點。
這完全顛覆了高見對「術法」的認知!
術法是工具,是武器,是達成目的的手段,必然帶有明確的「功用性」。可王二郎這隨手「搓」出來的東西,其存在本身似乎就是「目的」,它精妙地模擬並濃縮了一絲天地間最本真的「和諧」與「生機」之意,雖無大用,卻直指某種「道」的韻味。
這感覺,就好像一個原始人,當著你這個精通材料學、電子工程、晶片設計的大師的面,隨手從沙灘上抓起一把沙子,搓了幾下,就搓出了一塊功能完好、甚至設計精良的顯卡一樣荒謬絕倫,不可思議!
沙子是基礎材料,顯卡晶片是高度複雜、需要無數精密設計和製造工藝的工業結晶。
中間那漫長的提純矽、製造晶圓、光刻、蝕刻、封裝測試等等過程,就好像是術法的設計、構型、原理驗證,被王二郎那看似天真懵懂的「隨手一搓」,給徹底跳過去了!
他不是在「設計」和「製造」術法,他更像是在直接命令或引導「氣」,去實現他心中某個模糊的「意象」或「感覺」!那「意象」本身,似乎就蘊含著達成其效果所需的全部「法則」與「和諧」,他只需將其「投射」出來,「氣」便自然遵從,自發組合成相應的形態與功能!
這已不僅僅是天賦異稟,這近乎於————言出法隨,心想事成的雛形!是跳過了所有中間過程,直接以「神意」干涉現實、塑造規則的恐怖能力!
高見瞠目結舌地望著那團緩緩飄動、發出悅耳清音的淡金青綠雲氣,又看向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王二郎,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