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火德(下)


  第355章 火德(下)

  「烈山氏者,伏羲十五氏朱襄氏之後,伏羲氏成道一萬八百歲,烈山氏參眾生薪火,踐火德昭彰,諸神共舉,入主南方炎天,是為炎帝,」

  「眾生薪火!」

  呂尚想著許國呂氏一支所傳世譜上,其開篇的第一句,也是世譜的卷首總敘,若有所悟。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所謂世譜,既是宗族傳家之典,其上是一脈世系源流,以讓後人能承祖訓而守宗祀,繼先業而不忘本。

  大荒呂尚即位後,也不只一次翻閱世譜,只是當時大荒呂尚所看的,是歷代祖神、先君們的赫赫武功。

  如今呂尚再想起這段總敘,卻是別有一番體悟在心頭,閻浮世界雖然沒有山海大荒那些神聖烙印,讓呂尚凝聚,更別提重證天生神聖之身。

  但,大道相通,殊途同歸,哪怕太一之道在閻浮世界是一條絕路,卻也有可以借鑑之處。

  至少五方天帝的道路,就絕對值得借鑑。

  「身懷水德,而行火德之事,踐行火德,不知這是否是另一種形式的水火相濟,」

  如此想著,呂尚輕輕吐了口濁氣,卻是對此上了心。

  更何況,五德之道可不只山海大荒獨有,閻浮世界也有五德存在,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鄒衍的五德終始論。

  《尚書·洪範》就說,火曰炎上,其性炎烈升騰,其色尚赤,其位南方,其時夏,其神熒惑,其五常禮也。

  五日光景,匆匆而過,這五日來,總管府正堂燈火一直未熄。

  總管府上下誰都不敢懈怠,以至於晝夜不息,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誰都怕呂尚將這三把火,燒到他們的身上。

  這日天剛蒙蒙亮,天際泛起魚肚白,晨霧還未散盡,辰時一到,總管府正門與儀門同時轟然大開,大門發出低沉聲響。

  以長史李公挺、司馬王士隆為首,身後是六曹參軍、記室、主簿等一眾官吏,皆身官服,按品級依次而入。

  正堂之上,早已布置妥當,紫檀案上擺放著鎏金印匣、硃筆、硯台,一旁疊放著整理成冊的文書卷宗,左側置著一方香爐,青煙裊裊,香氣寡淡。

  堂內兩側,分列著官吏的位次,每一處都擺放著案幾與坐席。

  不多時,堂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呂尚身著紫袍玉帶,腰懸魚符,緩步從側院走入正堂。

  他面容沉靜,眸色深邃,步履不急不緩,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頭。

  原本微有動靜的堂下,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所有官吏都垂首拱手,靜待呂尚落座。

  呂尚徑直走到主位,緩緩坐下,目光掃過階下一眾官吏,道:「說說吧,核驗的如何了,」

  李公挺面容沉肅,手捧總冊,率先發聲,道:「啟稟總管,賀婁公離任交割事宜,已全數核驗完畢,」

  「府中屬官名冊、兵甲軍械名錄、糧草倉儲帳目、州府刑獄卷宗、河西十四州驛路布防,皆已核對無誤,」

  「無缺漏,無錯訛,一應物件、文卷均已入庫歸檔,交由總管府屬官接管,還請總管審閱,」

  說罷,一旁的小吏上前,接過李公挺手中的總冊,呈至呂尚案前。

  呂尚翻開總冊,隨意看了幾下,微微頷首,看得出來,李公挺對此很上心。

  「不錯,你能在短短五日,將各樣事務核驗到如此地步,實屬不易,」

  李公挺回道:「此乃下官分內,」

  呂尚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卷宗末尾的朱紅大印,印文清晰,正是涼州總管印。

  他手指點了點冊頁上的倉儲帳目,問道:「河西十四州,去年秋收幾何?運至各州官倉,又有幾成損耗?」

  話音落下,站在李公挺身側的倉曹房子安立刻出列,雙手捧著另一冊細帳,躬身道:「總管,去年河西秋收,總產二百二十一萬石,」

  「其中夏征六十萬石,秋征一百六十一萬石,沿途損耗一成二,共計損耗二十六萬五千二百石,」

  「現存十四州官倉儲糧,共計一百九十萬石,」

  房子安對帳目數字瞭然於心,顯然也是早有準備。

  呂尚翻了翻帳冊,不由點了點頭,隨後將冊頁合起,置於案上,抬眼道:「損耗一成二,還可接受,」

  「但河西乃邊陲要地,糧草乃軍民生死之本,每季必須核查倉儲,嚴防貪墨,」

  「是,」

  待房子安退下,呂尚的目光掃過階下一眾官吏,總管府屬官數十人,或垂首屏息,或強作鎮定,無一人敢與他對視。

  他緩緩開口,道:「本總管初鎮涼州,河西十四州,乃大隋西陲屏障,不容有失,」

  「本總管不管爾等此前是賀婁公舊部,還是出自哪位高官顯宦門下,入了總管府,便要守本總管的規矩,本總管與你們約法三章,」

  「第一,文書不能出錯,帳目不能有疏漏,違者杖責二十,貶秩一級,「第二,軍政要務,必須三日內稟明,遲一日,罰俸一年,」

  「第三,不得結黨營私,不得欺上瞞下,違者,不要怪本總管以軍法處置,」

  話音落,正堂內默然無聲,呂尚端起案上青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道:「規矩就是這麼個規矩,還望諸位,勿要以身試法,」

  階下眾官吏聞言,齊齊躬身拱手,應道:「謹遵總管令!」

  呂尚揮了揮手,神色淡然,道:「退下吧,」

  就在呂尚正式入駐總管府,掌握河西十四州軍政大權時。

  江南,南陳,南徐州刺史府內,時任南徐州刺史,號稱再世關張的蕭摩訶徹夜未眠。

  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將,南陳僅剩的擎天之柱,一生征戰沙場,從侯景之亂時單騎沖陣,刀頭舔血數十載,從未有過今夜這般輾轉難眠的焦灼。

  正堂中央,輿圖平鋪在案上,蕭摩訶負手立於案前,案上的燭火啪作響,燃盡的燈花墜落在輿圖邊緣,他卻渾然不覺。

  「難道,真是天要亡我南朝?」

  看了許久,蕭摩訶長長的嘆了口氣,時至今日,他真的有大勢已去之感。

  自魏晉之後,南北隔江對峙已近三百年,只是北朝愈發強盛,南朝愈發衰弱。

  直到如今,北方的楊堅,雄才大略,勵精圖治,整軍經武,兵強馬壯,麾下更是謀臣如雨,猛將如雲,短短數年,便壓服突厥,國力蒸蒸日上。

  而江南的陳叔寶,身居帝位,卻耽於酒色,寵信奸佞,荒廢朝政。

  整日裡與後宮嬪妃,文人騷客飲酒作樂,吟詩作賦,絲毫不顧江山社稷,不顧邊關戰事,將先帝留下的基業,敗得一乾二淨。

  一個是雄主,一個是昏君,高下立判。

  朝堂之上,奸邪當道,忠良被斥,軍備廢弛,百姓離心,這江山,早已是風雨飄搖,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如今,楊堅更是傾盡全國之力,集結五十一萬大軍,兵分八路,擺明了是要畢其功於一役,一舉踏平江南,一統天下。

  這可是五十一萬大軍,而南陳這邊,可用之兵不過十餘萬,朝中更是無一人能擔起抗隋大任,唯有他蕭摩訶,苦苦支撐。

  可僅憑他一人,僅憑這十餘萬疲弱之兵,又如何抵擋得住北隋五十多萬虎狼之師。

  這一戰,尚未開打,勝負便已分明,南朝,根本沒有贏的可能。

  正沉吟間,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清脆聲響,打破了正堂內的死寂。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毫不掩飾的慌亂,不等侍衛通傳,一道身著戎裝,面色倉皇的身影,便猛地推開堂門,大步闖了進來。

  「將軍!急報!急報!」

  蕭摩訶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周身瞬間散發出凜冽煞氣,原本佝僂的脊背也瞬間挺直,轉頭看向單膝而跪的副將。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說,發生什麼事了,」

  副將被他這股氣勢震懾,稍稍定了定神,卻依舊難掩臉上的驚惶,抬頭看著蕭摩訶,道:「將軍,北隋大軍,北隋大軍已經渡過長江了,」

  「多路兵馬齊頭並進,直奔建康,」

  「什麼?」

  蕭摩訶渾身一震,腳步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伸手扶住案沿,才穩住身形。

  他死死盯著副將,道:「你說什麼?隋軍渡江了?何時渡的?從何處渡江?江防的將士都是飯桶嗎?」

  蕭摩訶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日夜嚴防的長江天險,竟如此輕易地被隋軍突破。

  他此前早已上疏朝廷,懇請加強京口、採石兩大渡口的防務,這兩處是長江下游的咽喉要地,一旦失守,建康便無險可守。

  可疏奏遞上去,卻如同石沉大海,後主依舊沉迷享樂,根本不予理會,如今終究還是出了大事。

  副將連忙叩首,急聲道:「將軍,是昨夜丑時,隋軍主力兵分兩路,一路由晉王楊廣親自節制,從廣陵出發,趁夜渡江,直取京口,「一路由賀若弼率領,從瓜洲偷渡,攻克採石,兩路大軍勢如破竹,我江防守軍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抵抗,」

  「採石、京口兩處要塞,不到兩個時辰便悉數陷落!」

  「除此之外,韓擒虎率領的精銳輕騎,已從新林浦渡江,繞開沿江城池,晝夜兼程,直奔建康城西北方向進軍,」

  「如今三路大軍呈合圍之勢,步步緊逼,先頭部隊距離建康城已不足兩百里,沿途州縣望風歸降,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副將越說越急,道:「朝廷那邊,早已亂作一團,毫無對策,」

  「陛下方才急傳聖旨,命將軍即刻放下南徐州防務,率領麾下所有兵馬,火速回援建康,拱衛京師,不得有誤。」

  說罷,副將從懷中取出一份用黃綾包裹的聖旨,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哽咽,道:「將軍,聖旨在此,陛下催促甚急,」

  「說建康危在旦夕,唯有將軍能救大陳,救陛下於危難之中!」

  蕭摩訶沒有立刻去接聖旨,他緩緩轉過身,再次看向案上的輿圖,目光死死鎖定在京口、採石、新林浦三處。

  又最終落在建康城的位置,胸口劇烈起伏,心中五味雜陳。

  「吾知道了,」

  蕭摩訶緩緩開口,聲音平靜,道:「傳我將令,南徐州城內所有守軍,即刻集結,留下少量兵馬駐守城池,其餘將士,隨我即刻啟程,回援建康!」

  「將軍,那南徐州防務,」

  副將遲疑著開口,南徐州一旦放棄,後果不堪設想。

  蕭摩訶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悲涼,道:「如今建康才是重中之重,國之根本,」

  「若建康不保,南徐州存之何用?即刻整軍,半個時辰後,全軍開拔,不得延誤!」

  「末將遵令!」

  副將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蕭摩訶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正堂,望著南方建康城的方向,緩緩拔出腰間佩刀。

  寒光映著燭火,在蕭摩河蒼老的面容上,投下一抹冷光。

  他手指摩挲著冰冷的刀身,良久,終是望著建康方向,沉沉嘆了口氣,道:「看來,真的是天要亡我南朝啊!」

  蕭摩河太清楚這長江天險失守意味著什麼,自東吳偏安以來,長江便是南朝賴以存續的屏障。

  如今京口、採石盡落隋軍之手,建康如同剝去皮毛的羔羊,再無半點倚仗。

  南陳十餘萬兵馬,本就糧草匱乏,軍備廢弛,朝中又無得力謀臣調度,僅憑他一人孤軍回援,不過是杯水車薪,徒勞無功罷了。

  想他一生戎馬,侯景之亂中憑一己之力沖陣救主,沙場之上從未怯敵,為南陳出生入死,守了半壁江山數十載。

  可到頭來,遇上耽於享樂、荒廢朝政的昏君,遇上奸佞當道、人心離散的朝堂,縱有再高的武功,也擋不住這傾頹的國運。

  燭火依舊啪作響,燈花接連墜落,如同南朝搖搖欲墜的江山。

  「武帝,唉,」

  蕭摩訶徐徐收刀入鞘,刀身歸鞘的脆響,在寂靜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大步走出正堂,門外晨光微亮,南徐州的將士們已開始集結,甲冑鮮明,旌旗獵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