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鐘山(上)


  第356章 鐘山(上)

  南朝建康城東北十五里,有形勝之地,龍蟠雄峙,名曰鐘山,又名蔣山,陳軍依山結營,連營數里,營寨相接,前控平川,後倚峻岭,馬嘶陣陣。

  中軍大帳之內,鎮京大帥羅融端坐主位,眉峰緊皺,看著案上的輿圖,手指不住敲著公案,帳外風卷旌旗,獵獵作響,帳內燭火搖曳,光影明滅。

  北隋五十一萬大軍渡江而來,幾路並進,兵鋒所向,沿途州郡望風歸降,如今兵鋒直指建康,這鐘山便是南朝最後一道屏障。

  這也是羅融身為堂堂鎮京大帥,不守建康,反而領兵駐守鐘山的原因。

  只是眼下鐘山大營,滿打滿算不過兩萬餘眾,其中大半是京營兵馬,少部分還是前方潰兵,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等待四方勤王大軍來援。

  過了許久,羅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帳下侍立的親兵校尉,道:「此前派出的斥候,可有回來復命的?各路勤王大軍如今到了何處?」

  校尉低聲道:「大帥,半個時辰前,最後一撥斥候回來稟報,距離最近的護軍大將軍樊毅領兵才至江寧,但到江寧後,路途受阻,行進緩慢,」

  「鎮東大將軍任忠還在句容外圍,遲遲沒能越過山中隘口,這二位將軍一時都難抵鐘山大營,」

  羅融沉默片刻,道:「除了樊毅、任忠兩路大軍,其餘各路勤王兵馬何在?蕭摩訶在哪裡?魯廣達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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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摩詞、魯廣達、樊毅、任忠,這四人就是當前南陳僅存能征善戰的將領,其中又以蕭摩訶為最,蕭摩訶號稱小關羽,再世關張,一桿禹王神槊打遍南朝無敵手,是如今南朝第一兵家。

  校尉聞言,面容愈發苦澀,沉聲道:「大帥,魯將軍那裡已經率軍啟程,只是其所部多為江南鄉勇,兵力薄弱,又逢地方匪亂與隋軍散兵襲擾,」

  「一路且戰且行,進展極慢,斥候最後傳來消息,其部尚在百里之外,何時能至,尚未可知,」

  「至於蕭將軍,」

  校尉頓了頓,咬牙道:「蕭將軍雖已出兵,南徐州一帶隋軍重兵布防,處處堵截,」

  「蕭將軍所部一路拼殺,行軍極為艱難,斥候探報,其部仍在半路,被隋軍層層阻隔「」

  聽到這話,羅融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案沿才穩住身形。

  他萬萬沒想到,國難當頭,幾路勤王之師,竟無一能趕到鐘山,樊毅、任忠被阻,魯廣達遲緩,就連最能戰的蕭摩訶,也陷於重圍之中。

  羅融抬眼掃過帳外,想了想,輕聲道:「傳我將令,即刻再派二十隊斥候,分赴各路,告訴幾位將軍,鐘山乃是建康最後屏障,」

  「鐘山若失,社稷傾覆,讓他們拋下一切,輕騎突進,趕到鐘山,「6

  「喏,」

  校尉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退出大帳。

  「先帝啊,大勢已去,臣這次只能一死,以報君恩了,」

  在校尉退下後,羅融獨自坐在帳中,目光落在輿圖上,手指一遍遍划過建康、鐘山、

  以及各路勤王大軍所在位置,最後長長的嘆了口氣。

  就在羅融想著心事的時候,帳外突然傳來一陣異動。

  起初只是一陣隱約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變得急促,馬蹄踏地,聲如擂鼓。

  營地內的陳軍士卒先是一愣,隨即大驚失色,以為是隋軍突襲而來,守營校尉吹響號角,一時間,大營刀槍出鞘,弓弦緊繃,氣氛緊張到極點。

  羅融在帳內聽到動靜,臉色驟變,猛的抓起身邊紫金蟠龍棍,大步衝出帳外,道:

  T

  何事喧譁,可是隋軍來襲?」

  「報,」

  話音未落,一名斥候已策馬從營門方向狂奔而來,手中令旗高舉,一路高聲疾呼,道:「大帥,南徐州刺史、鎮衛大將軍蕭摩訶,領兵已至鐘山,」

  「蕭摩訶,」

  羅融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盼了又盼,等了又等的蕭摩訶,竟然在這個時候來了。

  「快,隨我出營迎接蕭將軍!」

  羅融喜形於色,當即令人牽馬,翻身上馬,直奔營門而去。

  木寨轅門緩緩敞開,羅融遠眺,遠處景象映入眼帘,只見鐘山腳下,一支大軍正列陣前行,旌旗獵獵,上書一個斗大的蕭」字,在風中肆意飛揚。

  大軍陣前,一騎白馬當先,馬上端坐之人,年約六旬,身形高大魁梧,肩寬背闊,一身鎏金寶甲裹身,鬢角雖染微霜,卻是絲毫不減英武之氣。

  羅融駕馬上前,臨近陣前,高聲道:「蕭老將軍,羅融在此恭迎老將軍大駕!」

  蕭摩訶見羅融出迎,對著羅融拱手回禮,道:「羅大帥,蕭某率南徐軍勤王而來,」

  看著一身風塵的蕭摩訶,羅融感嘆道:「老將軍一路拼殺,突破北朝重重堵截,卻是辛苦了。」

  「若不是將軍及時趕來,這鐘山大營,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快,老將軍請隨我入營,咱們帳中詳談!」

  羅融親自引著蕭摩河步入鐘山大營,沿途士卒見到這位號稱南朝第一兵家的老將親臨,原本低迷的士氣陡然一振。

  蕭摩訶入營後,目光掃過營中兵馬,只見士卒們甲冑多有陳舊,不少人身上還帶傷,軍械更是參差不齊,心中愈發沉重。

  中軍大帳內,親兵迅速撤去舊燭,換上新燭,帳內瞬間明亮了幾分。

  倆人相對而坐,羅融親自為蕭摩訶斟上一杯熱湯,推至他面前,語氣懇切,道:「老將軍一路衝破隋軍堵截,千里馳援,可謂是挽狂瀾於既倒,」

  「若是將軍再晚來一步,這鐘山大營恐怕已人心潰散,不堪一戰了,」

  蕭摩訶端起湯碗,手指觸到瓷壁,卻無心飲用,最後又放在案邊。

  「羅大帥不必多禮,國難當頭,身為陳將,自當奔赴國難,」

  「如今局勢兇險,無需虛言,且與我詳細說說這鐘山大營的布防,還有建康周邊兵力部署,以及隋軍各路動向,」

  羅融聞言,當即收斂神色,指著案上的輿圖,沉聲道:「不瞞老將軍,我鐘山大營滿打滿算,僅有兩萬三千兵馬,其中多半是京營衛戍士卒,」

  「平日值守宮廷,從未經歷過真正的硬仗,」

  「剩下的七八千人,皆是從京口、採石一線潰退下來的邊軍,雖有戰力,卻早已被隋軍殺破了膽,士氣難振。」

  「我軍駐守鐘山,便是看中此地地勢險要,扼守建康東北門戶,前有平川可列陣,後有峻岭為依託,本是抵禦隋軍的絕佳位置。」

  「可如今,我軍兵力薄弱,軍械糧草皆不足,若是隋軍大舉來攻,僅憑這兩萬餘人,根本難以固守。」

  蕭摩訶俯身,目光死死盯著輿圖上鐘山、建康、以及隋軍進軍的路線,道:「樊毅、

  任忠、魯廣達三部,如今究竟在何處?距離鐘山還有多遠?」

  提及各路勤王大軍,羅融嘆了口氣,道:「樊毅將軍的護軍抵達江寧後,便被隋軍偏師阻攔,進退不得,只能就地固守,」

  「任忠將軍被困句容外圍,山中隘口皆被隋軍占據,屢次突圍都未能成功,糧草也已告急,」

  「魯廣達將軍所部多是江南鄉勇,戰力本就薄弱,一路又遭隋軍散兵與地方匪患襲擾,且戰且行,如今還在百里之外,最快也需三五日才能抵達。」

  「三路勤王大軍,竟無一路能及時趕到鐘山?」

  蕭摩訶重重一拍案幾,案上的湯碗震得微微晃動,眸中滿是怒其不爭的憤然,道:「朝廷昏聵,奸佞誤國,」

  「若非江防廢弛,隋軍豈能輕易渡過長江,致使我南朝陷入如此絕境!」

  「老將軍息怒,」

  羅融連忙勸慰,心中亦是滿是悲涼,道:「事已至此,埋怨無益,」

  「如今建康城內,陛下依舊沉迷酒色,朝堂百官惶惶不可終日,根本拿不出任何抗敵之策,」

  「滿朝文武,皆把希望寄托在將軍與我等將士身上,這鐘山若是守不住,建康便徹底暴露在隋軍兵鋒之下,我大陳數十年基業,便要徹底覆亡了,蕭摩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緩緩閉上雙眼,片刻後再度睜眼,道:「事已至此,唯有死戰,」

  「我摩下帶來南徐州守軍八千,皆是常年駐守前線的精銳,雖歷經苦戰,卻仍有一戰之力,」

  「如今兩軍合兵,共計三萬餘人,雖遠不及隋軍,卻也能憑藉鐘山地勢,拼死一搏。」

  他指著輿圖上鐘山前方的平川地帶,道:「可將我帶來的八千精銳,布於大營正面,駐守平川隘口,構築防禦工事,」

  「你的兩萬兵馬,分守鐘山各處險要山道,多備滾石、檑木,嚴防隋軍繞後偷襲,再命士卒加緊打造箭矢,收攏糧草,」

  「無論如何,也要在鐘山拖住隋軍主力,等待各路援軍趕來,「好,」

  羅融重重點頭。

  就在二人圍在輿圖旁,你一言我一語,商討布防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大帥!緊急軍情!」

  蕭摩訶與羅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羅融當即沉聲喝道:「進帳回話!」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校尉沖入帳中,單膝跪地,道:「大帥、老將軍,隋軍先鋒大軍已抵達鐘山腳下,距我大營不足十里,」

  「終於來了!」

  蕭摩訶猛地攥緊腰間佩刀,周身煞氣翻湧。

  羅融也是臉色一沉,當即起身,道:「老將軍,隨我登譙樓,一睹隋軍軍容,再做應對,」

  蕭摩訶沒有遲疑,點頭應道:「好!」

  兩人當即走出中軍大帳,在親兵的護衛下,直奔營中譙樓而去。

  譙樓高聳,立於大營一側,登高遠眺,十里平川盡收眼底。

  蕭摩訶與羅融並肩立於樓台上,極目望去,平川盡頭,一道黑線正緩緩蔓延,轉瞬之間,便如潮水般鋪展開來。

  隋軍先鋒大軍已然列陣,旌旗如林,迎風招展,正中一面碩大的賀」字帥旗格外醒目,隨風獵獵作響,正是隋軍伐陳先鋒大將賀若弼親率的精銳。

  軍陣之中,戰兵林立,士卒皆身披精良衣甲,甲葉泛著寒光,隊列齊整,每一步踏下,大地都似微微震顫。

  其戰馬也都是膘肥體壯的北地良駒,昂首嘶鳴,騎兵分列兩側,長槍斜指,鋒芒畢露。

  步兵陣中,盾牌如牆,長戈如林,後排弓弩手挽弓待命,整支軍隊寂然無聲,唯有整齊的步伐聲、馬嘶聲交織,透著一股橫掃八方的凜冽煞氣。

  賀若弼端坐於高頭戰馬之上,身披銀色鎧甲,手持長槍,目光銳利如鷹,直直望向鐘山大營。

  其麾下將士行列分明,進退有序,全無絲毫雜亂,一看便是久經沙場的百戰之師。

  「這些隋軍,」

  羅融看著下方氣勢滔天的隋軍,手指死死攥住譙樓欄杆,心頭愈發沉重。

  他本以為只是一支偏師,可眼前這支兵馬,兵勢駭人,兵甲精良,分明是隋軍主力精銳,想要憑藉三萬餘人守住鐘山,難度陡增百倍。

  蕭摩訶將隋軍軍容盡收眼底,周身煞氣更濃。

  他南征北戰數十年,見過無數強軍,可像賀若弼麾下這般勁旅,依舊是少數中的少數。

  他沉聲開口,道:「賀字旗,如果沒錯的話,應該是賀若弼到了,此人深得北朝天子信用,以用兵狠辣著稱,麾下皆是北地精銳,不可輕敵。」

  風越刮越急,吹動蕭摩訶的鎏金甲片作響。

  他望著下方步步逼近的隋軍大陣,沒有半分懼色,反倒燃起熊熊戰意。

  「羅大帥,隋軍來勢洶洶,正是我等死戰之時,」

  「即刻傳令下去,按此前部署,各營將士堅守陣地,我親自率精銳鎮守平川隘口,定要讓他賀若弼,折在這鐘山之下!」

  話音落下,蕭摩訶轉身大步走下譙樓,鎏金寶甲踏過台階,步伐沉穩,周身散發出的決絕戰意,讓一旁神色惶然的親兵校尉,重拾了幾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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